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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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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匆忙。
雨后初霁,天空澄澈,院子内栽的那棵树枝叶格外绿,水珠偶尔从叶尖坠落,汇聚在小水坑里。
陈则航走在前方引路,夏潮一路左顾右盼,只觉得这地方幽静又隐秘。
越往里走,消毒水的气味便愈发浓烈,裹挟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扑鼻而来。
最终两人停在一扇门前。
陈则航侧过身,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进去,然后自己默默退开两步,站在一旁等待。
夏潮没犹豫,挪动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门转动的声响,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此时男人低头靠在床边,手里拿编织针正织着什么,闻声,他缓缓抬起头望了过来。
很多天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圈,嘴唇血色全无,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只有黑发间挑染的几缕湖蓝色。
蓝色挑染衬得那英挺张扬的脸越发不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染的。
沈治非黑漆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她,“夏夏,你来了,”
“你看,”他抬起手,向她展示那件已经织了一半的围巾,“已经快织好了,等到冬天你就可以戴了。”
夏潮的视线落在那条围巾上,莫名觉得这样式和颜色有些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她亲手织给他、最后又被他丢到破箱子里的那条。
心情一时复杂难言,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床前,将那张原本离床很近的凳子往后挪了挪,这才坐下去。
谁知沈治非望着这一幕,织围巾的动作蓦地停住,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他视线挪到她脸上,声音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夏夏,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开心了吗?”
“是不是我昨晚没有跟着你一起走,你生气了,”他眉头蹙起,仿佛陷入了深思,然后语气卑微地道歉,“对不起夏夏,”
夏潮皱眉,打断他:“沈治非。”
清脆的三个字,清晰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男人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点汇聚,艰难地锁定她。
下一秒,他倏地垂下了眼,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夏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直在斟酌着话语,语气十分复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昨晚接到陈则航那通电话时,听到对方的描述,她确实被震惊得半晌都说不出来话。
她之前劝他去看医生,是希望他能正视心理问题,接受专业的心理疗愈,让他别再那么偏执了,而不是……直接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里来。
而且据陈则航说,他在这里并不怎么积极配合治疗。
时至今日,她对他早已没什么特殊的感情了,连同心底那抹残存的怨恨,也在时光的消磨中慢慢淡去。
但他们终究是相识很多年的人,她无法真正做到视而不见,眼睁睁看着对方彻底疯掉。
“夏夏,”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依旧低垂着头,好像压根不敢看她一眼,声线忍不住发抖,“你来看我了。”
夏潮很想和他好好沟通一番:“你抬头,”
他很听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泪水也随着仰头的动作,从通红的眼眶滑落,划过苍白消瘦的脸。
“……”
最近他在她面前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此刻再见到,夏潮竟都有些习惯了。
“我听陈则航说,你出现了幻觉?”她目光平静地落进他漆黑的眼底,“还在幻觉里看到了我?”
她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如此大的威力,能成为刺激他产生幻觉、最后直接住进精神病院的主要因素。
所以这次来,她只是想劝劝他积极配合治疗,早日康复。
沈治非低低地“嗯”了一声,眼睛盛满水光,近乎贪婪地盯着她,“夏夏,你是专门来看望我的吗?”
他眼神里缓缓生出几丝希翼,像是沙漠中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一汪泉水,重新获得了生机。
“对。”夏潮没有否认。
他眼睛亮了一瞬。
紧接着,没等他开口,她又继续道:“你还是赶紧好起来吧,”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更直白一些:“不然,你的幻觉里总出现我……我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言下之意,他的病已经对她造成了心理负担,影响到她了。
沈治非听完,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个脆弱的笑,黑眸静静望着她,“我又打扰到你了吗?”
现在,连他的存在,对她而言都已然成为一种错误了吗。
很奇怪,他的心明明早就被杀死在了她那句“一辈子不可能”的宣判里。
可此刻,当这个结论从她口中说出来,那麻木的心脏竟再次被刺痛了,控制不住一抽一抽地疼。
“也不能完全说是‘打扰’吧,”夏潮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毕竟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进了这种地方,我怎么可能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上次见面,她还会控诉他埋怨他,可此时面对他,态度却显得如此平淡。
仿佛真把他当成了过去,忘得干干净净。
沈治非默默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话音很轻地打断她,“夏夏,我们分手后,我其实尝试过,去当一个正常人,尝试去正常生活和工作。”
在最初得知她和李淮在一起时,他有过嫉妒和不甘,后来也远远看见过,她和那个少年在一起的模样——她笑得很开心,眼里落满星光,是那么鲜活明亮。
所以就算再不甘心,他也清楚一个事实:她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有了更好的选择。
而他呢,在她那里是什么位置?结果显而易见,每当他熬不过刻骨的思念忍不住跑去见她时,她给出的反应,都令他一次比一次绝望。
那时在绝望的笼罩下,他整夜整夜都会被失去她的噩梦惊醒,然后独自在空荡的卧室内失声痛哭,哭着哭着眼前便会隐约浮现出她的身影。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疯掉。
沈治非有些悲哀地想,人活着,起码得保留最基本的自尊吧,整天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样子?
于是在某个清醒的白日里,他曾下过决心,决定要彻底放手。
放手,让她安安稳稳过现在的日子,再不去打扰。
刚开始,他很遵守这个誓言,不再让助理去查她的任何动向,不再从旁人口中得知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也不再买飞往南湾的机票。
为了避免触景生情,他甚至买了套新公寓,搬离了那栋别墅。
他强迫自己重新回到公司,处理那些积压已久的事务,接触新的合作伙伴,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在外人眼中,他仍旧是那个意气风发、声名显赫的沈家大少爷。
表面看来,一切似乎都在重回正轨。
然而,不知是不是药吃多了带来的副作用,那些幻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真实。
她的面容,她的身影,以及她身上的气息,都越来越清晰具体。
有天深夜,他甚至看见她就站在他的床头,对他温柔地微笑。
他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可悲地沉溺其中,还忍不住为自己寻找借口,忘掉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缓一缓罢了。
于是这一“缓”,便持续了好几个月。
身上的刀痕越积越多,新旧伤疤叠加,他也越来越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直到五月份,在一次股东大会上,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眼睁睁看到,她就坐在会议室的窗台上,好像下一秒就会从万丈高楼一跃而下。
他当场失控,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对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哭喊着“夏夏你别走!”,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这件事最终没能捂住,传到了周殷那里。
直到这时周殷才终于出面,让当天参加会议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迅速封锁了所有消息。
之后,她便将他送进了这家私密性极高的医院,并安排了专人看护。
比起其他精神病人,沈治非算得上是较为清醒的,除了整天沉浸在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二人世界”、对着空气“谈恋爱”,几乎没有什么过激的暴力行为。
在治疗期间,他曾求过周殷几次,准许他去南湾市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周殷答应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必须配合治疗,并且身上不能再出现新的自残伤痕。
其实,沈治非也不是故意非要拿刀捅自个儿,心里头才舒坦,只是有时候,幻觉里的人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先是对他异常温柔,待他慢慢放松警惕后,再引导他走向自我灭亡。
他没法,只能用肉.体疼痛刺激神经,以此来维持清醒。
为了能尽快见到她,沈治非强迫自己忽略幻觉的干扰,努力配合医生的治疗。
因为表现良好,护工将情况上报后,他终于得到了为期两天的外出机会。
往往第一天匆忙赶过去看她一眼,第二天就必须返回。
而每次往返后,那股被短暂压制住的思念便会更猛烈地反扑回来,他熬不住,故态复萌又沉浸在幻觉里。
就这么清醒又沉沦,沉沦又清醒,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现在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要评判他一句“疯了”,沈治非有时也想,不用别人说,他自己都快被这些现实和虚幻给生生逼疯了。
“我努力想变‘正常’,也逼过自己,”沈治非直勾勾看着她,眼珠黑得深不见底,语气依旧是那副散漫的腔调,“可能是我意志力不足吧,最后还是失败了,”
说到这,他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今天来,是想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
夏潮动作干脆地摇了摇头。
“哦,”他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又换了个更贴合实际的猜测,“那是来劝我,不要再继续‘疯’下去,好好接受治疗,迎接新生活?”
“对,”夏潮看着他,心平气和说,“我觉得,没必要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这副平静的姿态,真是比任何时候都伤人。
“没事儿,”沈治非扯了扯嘴角,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往后一躺靠在床头,“都是我自个儿作出来的,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替我操心。”
他当然清楚,她现在不会再心疼他了,今天来这一趟,多半是出于心理上的负担。
“夏夏,你走吧,”说完这句话,他脸色更白了,撇开眼不再看她,“不用再劝我了。”
夏潮听明白了,他这是拒绝配合治疗的意思,但还是感到困惑。
此刻的他看上去很正常,思维清晰,理智尚存。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任由这精神疾病发展下去,到最后,必定会危害自身性命。
可无论好说歹说,他还是没有动摇的意思。
“为什么呢?”她是真的不解,也将疑惑问出了口,“再这样下去,你精神会崩溃掉的。”
他心想,她还是嘴下留情了,没把“疯”这一字说出口。
听到女人这句纯然的疑惑,沈治非的手指控制不住开始痉挛,她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正常面对面对话、交流的人。
可他做不到。
他清楚,如果她再不走,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会不顾一切将她拽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牢牢锁住她,恨不得融进骨血里,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如果没有这个病,如果连幻觉里的你都看不到了,”男人眉眼低垂着,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说完前半段话后,他蓦地惨然一笑,无意识低语道,“我可能会活不下去。”
“……”
这句话让夏潮一时失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无法理解这句“活不下去”的含义。
最终,她还是慢慢地站起了身。
“那我走了。”
沈治非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猛地收拢五指,将那织了一半的围巾死死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咯吱’作响。
咔——
门被带上了。
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却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男人双眼一片赤红,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如果可以,他宁愿她今天没有来过。
那样,他就不会亲眼看见,她面对自己时,那全然释然的态度,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良久,沈治非缓缓抬手覆盖住苍白的脸,眼泪大颗大颗从掌心下滑过,一滴滴砸在毛线上,很快湿了一片。
他绝望地想,甚至于她眼中最后那点能证明他们有过一段联结的恨意,都消失了。
爱没有,恨也没有。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带走了。
那她还给他留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