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可你却让我 ...
-
傍晚。
出租屋内,李淮将一个黑色背包放在地板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旅游的路线,沿途的食宿交通,他早已规划妥当,自己要带的东西不多,眼下主要是在整理她的衣物用品。
明天两人便打算出发。
在他仔细忙着帮她叠衣服时,夏潮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是景梨打来的。
电话里,听景梨说沈治非找上门来后,夏潮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直冲脑门。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以她对沈治非的了解,既然他动了追根究底的念头,那无论她如何阻拦,他都有一百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手段。
“唉,”她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拦不住他的。”
电话那端的景梨显然也为难,试探着问:“要不然……我去报警?”
夏潮沉默。
景医生不了解他的为人,可她太清楚了。
报警或许能解一时之困,却断不了他那份执着的念想,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片刻的静默后,夏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恍惚:“景医生,你还记得那天下午,我给你讲的,关于我和他的事吗?”
那天晚上,他们爆发了很激烈的争吵,当她颤抖着问出“你还爱我吗”,却只得到他不再肯定的回答。
第二天,她便心灰意冷去了诊疗室。
那个漫长的下午,她对着景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乎自虐般完整地讲述了这场长达四年多的恋爱。
景梨的声音温和:“嗯,当时的对话我都记录下来了。”
“那就,”夏潮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把那段录音给他吧。”
长时间的倾诉与陪伴,她早已将景梨视作可以信任的朋友,她不想让对方因自己而为难,陷入她与沈治非无休止的周旋里。
所幸,那天下午她诉说的,仅仅描述了两人从热恋到分开的过程,并未提及别的。
用那段录音来打发,再合适不过了。
景梨在电话那端轻声应道:“好……”
等通话结束,景梨拿着手机走回前厅时,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微微垂着头,透着一股浓重的颓丧。
沈治非听到动静,知道她们的通话已然结束,却仍旧没有抬头。
某些时候,夏潮确实很了解他。
即便沈治非清楚自己的行为,会招致她更深的反感,他也绝不会就此罢手,掉头离开。
这间诊疗室,是他最后能挽回她的一丝希望,是寻求她为何变成如今那副模样的线索。
如果不弄清楚她心理出问题的根源,恐怕他这一生,都将无法释怀。
正当他垂着眼,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以什么办法,既能避开进一步激怒她,又能获取那些信息时——
这位医生,亲手递交给他一段录音。
*
黑色轿车在空阔的公路上疾驰。
一路驶回空旷的别墅,沈治非几乎没有片刻停顿,他径直走进书房,打开办公电脑,插.入那枚小小的U盘。
下一秒,男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重重跌进宽大的座椅里。
其实他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那位医生语焉不详,只让他拿回去听。
但他心里隐约猜到与夏潮有关,马不停蹄就赶了回来,连面对时别墅那抹复杂的情绪,都强行压了下去。
“磁啦——”
电脑先是传出一阵细微的杂音,片刻的空白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清晰传递出来。
“我跟我男朋友,已经在一起四年多了……”
——是夏夏。
沈治非瞬间绷直了脊背,凝神听了下去。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带着一点沙哑,不知道那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哭过了。
“一开始,是他追的我,”说到这儿,录音里的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会儿他挺笨的,可能是不想我笑话他吧,非要在我跟前伪装成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但其实,他连追人都不会……”
沈治非听着她用这种近乎怀念的语气提及过往,不自觉也跟着扬了扬嘴角,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松懈了些。
那些久远的记忆,他不仅没忘,反而还记得异常清晰。
当初沈治非追她时,其实闹出了不少笑话,包括不限于他约她一起去公园赏花,结果那个季节的花全秃了、邀她来看赛车比赛,本想大显身手一番,却因轮胎出问题得了倒数第二、精心挑选的玫瑰花,被路人评价很土……
那时他对“喜欢”和“追求”毫无经验,偏偏少年心性,自尊心极强。
为了掩饰自己的生疏,起初还硬着头皮对她吹嘘“我以前交往过好几个”。
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挺喜欢单纯的男孩,还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没谈过恋爱的最好啦,就像你这样的”。
这句话,曾让他暗自开心了好几天。
“我们在一起后,慢慢了解他,我也发现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夏潮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刚不是跟你提过,关于我前男友邵子铭的事了嘛,后面他给我发过几次骚扰短信,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先前我们分手,沈治非也插手了……”
听到这里,沈治非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因为自打知道她偏爱“纯情”类型的人后,沈治非便有意在她面前收敛了。
他本就比她小两岁,也能隐约感觉到,夏潮有时会不自觉地带点“姐姐”式的关照,来看待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用不那么光明的方式,“解决”了她的前任。
没曾想,那个邵子铭阴魂不散,不仅总给他发些莫名其妙的求饶信息,竟然还敢回头去骚扰她!
想到这,沈治非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但紧接着,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时候,她既然已经知晓了他这并不光彩的一面,却只字未提,依旧全心全意地对他好。
心脏像是被泡进温热水里,又胀又疼。
“我们谈恋爱时,他对我真的很好,”录音里的声音继续着,她的语气夹杂怀念:
“他那时候高三,正是冲刺高考最累的时候,但每天九点下了晚自习,立马就会给我打电话,有时聊着聊着就说想我了,然后大晚上不去休息跑过来找我,只为给我送一束花,第二天总因为上课犯困被罚站,真是的……”
“有天晚上我着了凉,半夜发起高烧,他给我打电话时,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很快就睡着了。再醒来,天都快亮了,发现他就趴在床边,顶着两个黑眼圈,又没到放假的时间,我问他怎么来的,他说翻墙,我当时气得把他骂了一顿,但心里还是很开心的,特别特别开心……”
那些时光很美好,可他们都清楚,终究回不去了。
沈治非听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想起两人已经分手了,巨大的落差感袭来,他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发酸,发苦。
“他上大一时,让我搬过去跟他一起住——现在想到那段日子,还是觉得很幸福很幸福,”女人的声音注入一丝憧憬,“有时候我甚至会偷偷地想,以后……我们会结婚吧?会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小家,”
听到“结婚”二字,沈治非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想过与他的婚姻。
而他那时呢?别说婚姻了,连“以后”这两个字,都未曾仔细考虑过。
男人的脸色骤然苍白,她充满希冀的语调,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脊背上。
他颓然地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过我当时也知道,那会儿谈婚论嫁太早了,就没敢真的说出口,”夏潮继续说,“但我也不怎么担心我们的以后,他那时候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曾经几乎以为,我们就要这样,一辈子在一起了。”
一辈子在一起。
她那么早就认定了这个方向,为了实现这个憧憬,也几乎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热情,异常执着地爱着他。
“可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一切好像都变了……”
录音里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那份充满希翼的语气已然散去,只剩下平静的叙述,而这种平静,往往比激烈的控诉更令人心慌。
“应该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吧,有天他跟我说,他母亲把手底下一家小公司转交给他试着管理,虽然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能得到他母亲的认可,还挺高兴的……”
沈治非与周殷的关系一向疏淡,但他内心深处对“认可”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小时候有段时间,他曾困惑,为什么别的同学放学都有家长来接,而他只有司机或管家。
问老师,问沈家的其他长辈,得到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只说周殷很忙,让他懂事一点。
他从不是乖巧的性子,甚至故意惹出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试图引起周殷的注意。
后来发现这招无效,便渐渐收了那些幼稚的把戏。
“他开始管理公司后,就正式忙起来了。那时候,我们的相处时间,已经慢慢变少了,不过当时,我们俩好像谁都没特别注意到这一点,”
夏潮的声音里带上了怅然:
“直到有天晚上,我守完摊回到别墅,发现他还没回家,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参加一个酒宴,要晚点回来。结果一直等到快半夜十一点,他才到家,而且喝得醉醺醺的,那是他第一次回家那么晚,我当时有点生气,也有点担心,让他别仗着年轻就挥霍身体,但他嫌我唠叨……”
这确实是沈治非第一次因“应酬”而回家这么晚,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此后,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理由也越来越固定,什么“谈项目”、“有饭局”、“应酬”……
甚至有一次,他只是在电话里简短地通知她:“今晚太晚了,赶不回去了,我在酒店凑合住一晚。”
那时候的夏潮,虽然心里不高兴,但终究还对他保留一丝信任,感情也未到彼此猜忌,濒临破裂的地步。
“我们以前很少吵架的,直到有一次,我因为生意上出了点岔子,到家比平时晚了些。回来后,他破天荒地问我是不是还在摆摊,他其实已经很久没主动问过我这些事了,我当时还挺开心的……”
话音戛然而止,女人语气顿了顿。
不需要她继续说下去,沈治非已经清晰地记起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皱着眉,用一种不解与微微不耐烦的语气,让她“别做那生意了”,甚至提出让她来自己公司,安排个清闲的职位。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闹矛盾。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小小的不愉快,过去了就过去了。
如今回头再看,那竟是两人关系生出的第一道缝隙。
“小时候,我妈妈每次背着鱼篓去菜市场摆摊时,我都会跟着去,后来她不在了,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这点收入足够我生活,也让我觉得踏实,”
“所以当时听到他那句话,我其实有点心凉,”夏潮的声音低了下去,莫名有种被刺伤后的茫然,“以前我交往过的人,也有劝我别做这个的,但我都没什么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特别、特别难过……”
沈治非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小时候的事,提及那个早逝的母亲。
没想到,她母亲竟同样以摆摊为生。
原来,那个他曾经不理解,甚至隐隐觉得“不够体面”的小摊位,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份生计,更是一份情感寄托。
是她在这座庞大城市里,确认自我存在的一种方式。
而他,当时竟然用那种近乎轻蔑的语气,评价她“每天那么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以前从来不会那么说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变了……”
录音里这句茫然的低语,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沈治非的心窝。
他脸色又白了一层,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语无伦次地回应:“对不起夏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个很浪漫的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没有主动逗我开心了。他每天都说很忙,很累,有时候甚至晚上都不回家过夜。我很生气,有一次就强令他必须回来,当时他也生气了,跟我吵的时候,表情特别疲惫,好像我在无理取闹……后来我有点后悔,以为他是真的很忙,”
夏潮的声音开始变得艰涩,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仍觉得一阵窒息。
“直到有一次,他难得早回家一次,我帮他挂外套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除了酒味,还有一股很香甜的香水味,是很高级的那种女士香水的味道,”
闻言,沈治非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天他确实喝了不少,回来便径直去了浴室冲澡。
夏潮拿着他的西装外套,站在浴室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她便开始质问。
他当时只觉得累,累到不想解释,只随口敷衍了一句“合作方身上的”,便倒头睡去。
将她后续的所有不安与愤怒,都归为“无理取闹”,抛在了脑后。
可这件事,还是在夏潮心底留下一根刺。
自那以后,她频繁给他打电话,问他现在在哪儿,身边都有谁。
“那会儿他已经有点烦我了,有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就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也不想整天这样疑神疑鬼的,他觉得累,我也觉得累,可是那段时间,我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我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焦虑。
沈治非听着,心脏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难受得他无所适从。
从头回溯那段日子,他们似乎都缺乏了体谅对方的耐心。
而他,作为这段关系里掌握更多主动权,也更被纵容的一方,更是没有尽到恋人最基本的义务。
任由她在不安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后来,可能是他忍不下去了吧,”录音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开始发抖发颤,一字一句说,“他开始问我……‘你是不是有病’。”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治非几乎能通过电流声,想象出她当时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他说我‘有病’。”
仿佛,这句评价伤她至深。
——有病。
这两个字,瞬间击穿了沈治非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
想到她手腕上那道伤疤,想到那散落一地的药瓶……
他眼睛霎时间红了,对着电脑屏幕,无意识地翕动着嘴唇,说了堆零碎道歉的话语:“我……对不起,夏夏,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他那句话,我翻来覆去,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后来医生给我开了点安眠药,一开始吃得不多,只有实在睡不着的时候,才吃一两片……”
听到这里,沈治非恍然惊觉——原来她开始依赖药物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早得多。
而最初的源头,竟然就是他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是不是有病”。
怪不得,怪不得。
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太讽刺了。
他双目赤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余一片死寂。
“我一直挺满意我自己原本的生活,就算他不想让我去摆摊,我也不打算听他的,”夏潮轻轻扬了扬嘴角,但那个笑容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更深的疲惫:
“但是他身边的人,应该觉得我很差劲吧,我知道他们都很优秀,比我好太多了。不然,他怎么会当着我的面,夸别的女人优秀呢……”
夸别的女人优秀——
沈治非的大脑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发出一阵嗡鸣,浑身的血液倒流,手脚霎时一片冰凉。
这件事,他也记得。
那天晚上,他正在书房处理一份棘手的文件。
夏潮端着一碗温好的汤走了进来。
他当时他正低头忙着处理工作,以为她放下东西就会离开。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她一声轻轻的感叹:“……好漂亮啊。”
沈治非这才侧目瞥了一眼,发现她正翻看着他随手放在桌角的一沓合作商资料。
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的证件照上。
上面那位女士,素颜证件照也难掩五官的精致,夏潮的视线向下移动,扫过下面那串令人瞩目的履历——名牌大学毕业,名下数家公司,业绩斐然……
她盯着那页纸,有些出神。
沈治非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继续埋头工作。
他当时并未多想,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好羡慕啊。”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卷着纸页边缘。
“羡慕什么?”他似乎有些不解。
夏潮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翻到了下一页,是位精英男士,同样相貌端正,履历光鲜。
她又盯着看了几秒,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太优秀了。”
沈治非终于再次抬头,刚好捕捉到这一幕。
内心莫名生出不悦,他伸手,将那沓资料从她手中抽走,随手扔到一边。
“这算什么?”男人不屑般低嗤一声,“还不够我正眼看的。”
“啊?”夏潮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反应,“那你眼光可真高。”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补充了一句:“难为你能看上我这个人了。”
沈治非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刺,眉毛一挑,向她投去一道视线:“你什么意思?”
“嗯……你连这些优秀的人都看不上,”夏潮迎着他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说,“我在夸你眼光高啊。”
“所以你提你自己,”沈治非继续追问,语气带了点质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提我自己怎么了,”夏潮有点生气了,声音抬高了些,“沈治非,你这什么语气啊?”
“不是……”
然后两人毫无征兆地开始吵。
最后,在激烈的言语交锋中,沈治非一句“你觉得人家优秀,那你就学学,冲我嚷嚷什么?”。
她瞬间沉默了。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她看着他,轻声问:“在你心里,你也觉得我比不上他们?”
“是你自己非要曲解我意思,”沈治非觉得烦躁,跟她无法再沟通下去,口无遮拦道,“再说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
……
“我本来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不好的,”夏潮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刺刀,割在沈治非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可总忍不住,拿自己和那些能站在他身边的人比较,然后才发现,我确实……”
“确实很差劲。”
沈治非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对着空气发出模糊的话语:“夏夏,你很好……是我不好……”
好像他每一次不经大脑的无心之言,最终都成了伤她的利器。
直至那颗曾经为他炽热跳动的心,变得千疮百孔,再也无法修补。
“他母亲后来找上我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以为是要劝我们分手,结果不仅没有,她还给我提供机会来学东西,代价是抛弃我自己的生意,我当时没纠结多久,那时候,我只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能配得上他一点,”
“但是去上课的时候……我实在太痛苦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即使隔着时空,也能感受到那份深深的压抑与无助:
“刚开始接触那些完全陌生的东西,我根本学不会,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太笨了……教我的老师,有时都会对我不耐烦,沈家的那些人,根本不拿正眼看我,就连我去参加一些宴会,都能听见有人在背后骂我,说我‘想攀上枝头做凤凰’……”
直到此刻,沈治非才得以窥见,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经历了怎样一段暗无天日的过往。
他听她痛苦地说自己因为压力大,饭都吃不下,瘦了好多好多;听她说因为焦虑和自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越来越依赖安眠药;听她倾诉那些人对她的轻视与恶意……
男人的眼泪终于彻底失控,汹涌而出,他的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水光,几乎看不清屏幕上正在播放的音频。
“我压力太大了,就忍不住想给他发消息,好像只有看到他的回复,哪怕只是短短几个字,我才能稍微喘一口气,但是,他越来越烦我了,我也知道不该这样打扰他,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我感觉我自己真的有问题,我精神好像出现了问题,我好像……有病,我有病……有病……”
她开始反复地重复“有病”这两个字。
每一个字,都狠狠往沈治非的心口上戳,他心脏疼到开始痉挛,对着空气徒劳地说:“夏夏,我不知道,对不起,你别这样想,你没有生病,求求你别这样说...”
“其实这些,我好像都能再忍一忍,”夏潮的声音忽然诡异地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绝望,“我最害怕的是,在我还没有变得足够好的时候,他就已经找了别人。”
“那天晚上他说要忙应酬,让我别等他,我就准备睡觉了,然后,他的一个兄弟,突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看到,照片里...”说到这,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字字泣血:“他没有在忙什么工作……他在酒吧……跟一群人喝酒……有个女人……抱着他的胳膊……贴得很近……”
“我当晚睡不着……半夜醒来时……发现我正在割腕……血流了一地……”
听到这里,沈治非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炸开,瞬间回想起什么——
他原本一直以为,她最终走向自残,是长期抑郁和药物影响下,才做出那种的极端行为。
从未想过,导致那场悲剧最直接的根源,竟然是……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她是因为看到了那样一张暧昧的照片,被击垮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才会在极度的痛苦、愤怒与绝望中,做出了伤害自己的举动——
椅子与冰冷的地砖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沈治非再也无法承受这灭顶的悔恨与痛苦,他捂住仿佛要痛到裂开的心脏,身子颤抖着从椅子上滑落,手撑着地慢慢蹲了下来。
他被刺激得冒出满头大汗,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一声声气音。
可录音还在残忍地继续播放。
那位医生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夏小姐,我们先休息一下,喝点水再聊,好吗?”
“我没事……”夏潮很快应道。
她似乎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用更清晰的语气,继续诉说:
“其实,他身边那些人瞧不上我,我一直都知道,我也听过太多太多议论我的话了,但是,我还是没办法接受,那些人当着他的面,那样说我,嘲笑我,我最害怕的是连他也觉得,我配不上……”
“我问他,是不是也这样认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立刻就生气了,还说我变了……他说我变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委屈,“可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变,我还喜欢他,还爱着他,”
男人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很快地面湿了一片。
“我可以接受我们吵架,接受我们感情没有以前那么好,可不能接受一段没有爱的关系,我……”她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颤,“我问他,‘你还爱不爱我’,我当时以为,他最多会说,没有以前那么爱了……可是……”
可是,他那晚长久的沉默,语焉不详的回答,连同他长久以来所有的言行举止,都无声昭示着一个她最恐惧的答案——
他确实已经,不再爱她了。
至少,不再像她爱他那样,毫无保留且坚定如初了。
“他不爱我了——”
录音里,她终于哽咽着,说出了这个她早已感知,却始终不敢确认的结论。
“我没有——”沈治非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异常嘶哑的声音,几乎一字一顿,泣血般说,“我没有变……夏夏,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我没有变。
我爱你。
我还爱你。
我一直都爱你。
……
最后,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能颓然地跪在那里,眼泪纵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绝望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可他知道,太迟了。
这三个字,连同他这个人,对她而言,恐怕早已失去了意义。
“对不起,景医生,我好像说了太多了,主要这么多年,这些事我也没别人可以讲,”
录音接近尾声,女人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然后,她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一抹释然:
“其实,我现在从头到尾回想起来,也慢慢想明白了,终究是我们不太合适吧,不然也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之后,录音里又传来一些模糊的对话,似乎是医生在轻声安慰,引导她做一些放松。
但沈治非的大脑已经持续开始嗡鸣,一片空白,再也无法处理任何有效信息。
心里的悔恨彻底将他吞噬,他仿佛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绝望地跪在地上,捂住心口,试图用这个姿势缓解心脏传来的刺痛。
“他们说我家庭条件不好。”
——你每天这么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
“说我没素质没教养。”
——不是,你怎么也这样了?
“我觉得自己有病。”
——天天非要逮着这些破事计较,你是不是有病?
“所以在你心里,是真的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
——再说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
那些在他眼中如同蝼蚁的人,那些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的外人,如今看来,何其讽刺——
他们所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他竟然都曾以不同的方式,对她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所以,她这样一个原本洒脱的女孩,后来才会变得如此敏感,如此在意他人的评价。
究其根源,不是外界的流言蜚语,而是她心中最在意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变成现如今这副模样的最大推手。
“不过,景医生,我现在不能再自怨自艾下去了,那些事终究都会过去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仿佛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沈治非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灭顶的恐慌。
“夏夏,我爱着,我还爱你……我求你,别那么对我……”
沈治非捂着心脏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按停播放键。
可她最后一句释怀的话,还是通过录音,直白地抛过来:
“我也会像他一样,慢慢向前看——”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心口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他太难受了,仿佛灵魂都从躯壳里被硬生生掏空,只留下一具跪在地上正无力颤抖的皮囊。
——“没有了。”
——“向前看吧。”
此刻,他终于彻彻底底,听懂了她当初说这两句话时,真正的含义。
绝望无声无息地袭来,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碾碎。
如果在此之前,他还可悲地抱有一丝“或许还能挽回”的幻想。
可此时此刻,在这段录音播放完毕的瞬间,他终于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不是暂时,不是赌气,是永远。
她不爱他了。
她不会再爱他了。
我的十七八岁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可你却让我,在往后余生都没有你的时光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