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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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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上方的声控灯,随着敲门声骤然亮起。
惨白的光线自上而下,将男人轮廓分明的面容衬得半明半暗。
沈治非单手插兜站在门前,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
像等待凌迟一般,静静等候人来开门。
如若不是今早临时接收到机场的通知,因南湾市降了大雪航班已停,他被迫开了一天车,不然中午那会儿,就能赶到这里。
等待这扇门开启的一分钟内,就算他早已在脑海中反复演练遍无数次,自己面对她时将要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个动作和表情。
可仍旧不知疲倦似的,一遍遍从头到尾,把那些语言重新审了又审。
脑海中的独白上演到一半,门终于被打开。
吱——
“夏……”
话音卡在喉咙。
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框,两个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默然立在那儿。
似曾相识的画面。
沈治非打眼一看,刚组织好的语言瞬间被打散,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现在这个时间点,这姓李的依旧待在她屋里,明显经过她本人同意了。
他痛恨地想,这男的天天往这跑,两人朝夕相处久了,难保不会生出点什么。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喜欢的类型。
他越想脸色越白,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门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开,发出“砰”的闷响。
沈治非面无表情踏进屋内,在与少年擦肩而过时,用肩膀狠狠撞了对方一下。
“三番两头往她屋里跑,”他神情冷傲,嘴角扯出毫无温度的笑,“你是没家可回吗?”
嘲讽完,沈治非不再管他,满心满眼只想赶紧见到她,拔腿朝里走去。
李淮对这个曾深深伤害过她,如今仍纠缠不休的男人十分厌烦,冷声提醒:
“她没有允许你进来。”
男人脚步一顿,随即充耳不闻,若无其事继续往里走。
屋内空间一览无余,一眼扫过去,此时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床上。
他身上落的雪还未完全融化,脚步匆匆向她走来,带来几缕寒风。
等离她只剩几步距离时,男人悄然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了。
他目光贪婪地依附在她身上,开口时,嗓音哑得厉害:“夏夏。”
女人黑发如瀑披散在肩背,低垂着头,手里握了个正冒着热气的杯子,蒸腾的雾气掩住了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用一双黑眸静悄悄望着他,澄澈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她只简单说了两个字:“出去。”
沈治非心口一窒,急切地上前一步,手无意识撑在床沿,倾身靠近:“夏夏,我有话想——”
话音未落,他察觉到掌心被什么物品硌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目光扫过去。
还未看清,他身体便被人猛地往后一拽。
连带着指尖所勾起的东西,也一并掉落在地上。
砰——
塑料袋从床上滑落,里面众多小药瓶一并散了出来,发出清晰的哗啦声。
变故就在一瞬间。
夏潮迟钝地眨了眨眼,随即脑海警铃大作,她飞快地将杯子放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开始捡地上散落的药。
她拾得很迅速,可还是快不过人的眼睛。
沈治非被人拽着衣领,整个人离她远了些,心里烦躁愈盛,“啧”了一声,用力挥开少年遏制住自己的手臂,“滚!”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见她表情慌张地捡拾药瓶,内心闪过几丝疑虑。
搞不懂她为什么如此紧张这些药,难道很贵?
沈治非没多想,任劳任怨弯下腰,开始帮她捡。
可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瓶身时,一旁突然传来女人的吼叫声:“你走开!”
声音前所未有之大,像是触发了体内某种应激反应。
沈治非愣了一下,然而,就在这短短几秒内,他的视线已无可避免地捕捉到,瓶身上那些清晰的文字。
刚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捧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又迅速换了另一瓶。
他翻看的速度很快,夏潮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关于这个病,她谁都可以告诉,唯独沈治非,唯独这个人不行。
从前夏潮一直都很在意他们那句“配不上”,自他们关系变差后,她便极于想在他面前,展现出优秀的一面。
于是当周殷抛出橄榄枝,她一朝抛弃经营很久的生意,转而去沈家学习,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更能“配得上”他。
即便分了手,她仍想维持一丝体面,不愿在他眼前展露任何狼狈与不堪。
可此刻,这些掉落在地上的药瓶,像彻底撕开了所有遮羞布,狠狠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令她措不及防。
男人一个接一个拾起来,像在研究什么课题似的,反反复复看了又看。
她眼眶红了,说不出来完整的话来,“走开啊!谁让你碰了……”
这一声将沈治非拉回神,他直愣愣盯着手里的一堆瓶子,脑海莫名闪过一些画面。
前半辈子,他确实不认识这些药到底是什么,可自从高三那年,他动手段整了邵子铭后——
刚开始他还会哭着求饶,求他放过邵家,后来看他无动于衷,便开始频繁地往他手机里发送各种药物的图片,声称自己患了抑郁症,若再不收手,就要闹出人命。
彼时沈治非半大的年纪,像是生来不知怜悯二字怎么写,对他的“威胁”只觉得烦不胜烦,最后直接让他彻底滚出了京城市。
男人记忆力很好,现下,手里的几瓶药逐渐和那些图片重合,让他顿时生出几丝茫然,呢喃了一句,“这什么……”
砰——
心神震荡之下,他大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指尖一松,几瓶药从指缝间掉落出来。
站在一旁的少年见状,沉着脸将他推开,俯身迅速把散落的药拾起,重新装回塑料袋,递到女人颤抖的手中。
被这一推,沈治非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彷徨:“……那是什么?”
听到男人极其不可置信的语气,夏潮闭了闭眼,情绪几欲冻结。
她最在意的事,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赤裸裸摊开在他眼前。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次当她以为快要好转时,总会被命运粗暴地撕开,让她从天堂坠入地狱。
夏潮仰起脸,望向稳稳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轻声说:“李淮,晚上我想吃排骨,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言下之意,是让他回避。
李淮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指腹落在她泛红眼尾,听不出情绪:“别哭。”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外面大雪未停,补了句:“外面还下着雪,伞在灶台下的柜子里,不要忘记拿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最后看了她一眼,动身离去。
眼前这默契而亲昵的一幕,深深刺痛了沈治非的心。
但刚才那件事所带来的冲击,让他还未彻底缓过来,思维仍处于半麻痹状态,只能眼睁睁看着,插不进一句话。
远处,关门声轻轻响起。
沈治非立即动身,长腿微曲直接在她床前蹲下身,以一个仰视姿态望向她。
他漆黑的瞳孔里,是前所未有的迷茫:“那些药——”
“我最近情绪不太好,需要吃药控制一下,”她已经平静下来,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药不是医院随便就能开出来的,沈治非了解她在粉饰太平,颤声问出了核心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她沉默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间隙里,沈治非不知想到了什么,霎时间浑身血液倒流,喉咙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这些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夏夏,你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我帮你解决,别都憋在心里好不好……”
声音哑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沈治非边说,边缓慢伸出手,牵起她的手。
当他的指尖,小心翼翼触及她的手腕时,夏潮瞬间明白,他怕是已经想清楚,那晚自己割腕的原因。
其实那天他找上门来问及这件事时,她的回答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但只要她不说,寻常人很难想到她是得了心理疾病,才拿刀伤害自己。
可如今,这些药瓶如同无可辩驳的证据,赤裸裸摆在眼前,任谁都无可避免地联想到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夏潮静静地盯着此刻他微微颤抖的手,忽然开口,打断他苍白无力的话语:“如果没有药物控制,现在我身上,应该不止一道疤。”
这句话,像山石倾落,轰然压在男人直挺的脊骨上。
他眼睛瞬间红了。
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她眼神呈满恐惧地说“我那时候特别害怕”,想到那两个刺目的未接电话,最后一幕,是她手腕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每一幕,都像拿了把刀将他凌迟,寸寸刮割他的心脏。
他胸口泛起尖锐的刺痛,大脑恍惚到眼前几乎有了重影。
“没事儿,别怕夏夏,”他嘴唇发白,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我带你去看医生,我们一起去看心理医生,相信我,会好的...”
如果这番话,是在她割腕那晚,在她最绝望无助时听到,夏潮或许还会动摇。
可此刻,听着这些迟来的安慰,她心里竟像喝了白开水一样寡淡,已经没什么特殊的感受了。
“不用,”她声音和表情一样平淡,“我已经看过了。”
说完,她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中挣脱。
她手指抽离的那瞬间,仿佛成了压垮他躯体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人再也撑不住那股灭顶的感官刺激,四肢发软,屈膝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夏夏,我不知道,对不起……”
情绪如潮水般倾泄而出,他几乎是爬跪着上前,伸手死死攥住她睡衣的一角,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对不起,夏夏,对不起...”
“我现在,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声音嘶哑到破裂,他眼睛里几乎布满水光,强撑着没有落下来,断断续续说:
“我知道这两年,我们变成现在这样,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辜负了你,”
“这几天,我又重新想了一下,有些事,我当时的所作所为太蠢了……”
他徒劳地解释了一大堆:
“做完后,甚至都没意识到伤害了你,现在我知道了,夏夏……”
“我求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内心翻涌的悔恨几欲将他淹没。
最终,沈治非脱口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想结婚的意愿、手腕的疤、自己的心病,无论是好的不好的,这几件深埋在夏潮心底的东西,如今都被他一一揭开帷幕。
事到如今,回过头再提起这些,像反复咀嚼过的口香糖,再也激不起她丝毫情绪。
女人在他语无伦次的诉说中,始终沉默着。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倦怠,让她甚至没太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眼眸只倒映着他脸上痛苦至极的表情。
“沈治非,你没必要这样,”她声音恹恹的,觉得反复提及这些都没什么意义,“毕竟再怎么样,都过去了,”
顿了顿,她学起他的做法:“向前看吧。”
这三个字,好似对他的最终判决。
周围寂静下来,空气隐隐都开始变质腐烂。
“向前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脆弱得可笑,“怎么可能!?”
“做错的事我可以改,你想要我怎么样,我都会去做,可你不能一句向前看,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他脸色惨白地笑了笑,语气有着近乎绝望的决绝,问出了最后一句:
“还是说,你心里已经对我,没有任何留恋了...?”
沈治非不相信她这么快就能把自己忘掉,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女人摇了摇头,那张带着倦意的面容异常平静,她看着他,轻声说:
“没有了。”
三个字,落地无声。
话一出,她看到男人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被狠狠撕开一道裂缝,泪水终于撑不住从眼眶脱落,不轻不重砸到地板上。
很稀奇。
这是第一次,她看见沈治非哭。
即便是在他学业最繁重、事业压力最大的那段日子里,夏潮除了看他抽烟抽得凶之外,都未曾有什么崩溃的情绪。
现在,竟因为她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整个人会显得如此难过,难过到即便在她面前,也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其实连夏潮自己都没料到,她能如此淡然处之。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死心的——
或许是刚才药瓶上的文字被他看清的瞬间。
或许是前几天他来找她、对着她说出“我们去领证”那番话时。
或许更早。
事到如今,面对眼前这个曾给她带来最为深刻感情的男人,她的一颗心,已经翻不起大风大浪。
一些微小的涟漪,也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五年的感情,所有的爱恨纠葛,只能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说过话。
腹部的疼痛再次隐隐袭来,夏潮慢慢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将身体蜷缩起来。
不清楚沈治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甚至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
她摸了摸小腹下正在发热的暖宝宝,迷糊地想,李淮怎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