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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成为一个得 ...

  •   确如沈治非所料,夏潮已经跟周殷见了一次面。

      只是时间并非最近,而是在去年年底。

      那会儿沈治非已经大四,基本不再往学校跑,空余时间逐步开始接触沈家业务。

      周殷见他对入政界没什么兴趣,一心扑在公司上,便给他放了些权,将旗下一家规模较小的子公司让他试手,同时拨去身边一名得力干将。

      此后任由他施展,她不再多问。

      周殷半生心血都倾注于自己的商业版图中,关于儿子,她很少去管,两人的交流只停留在线上电话慰问。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平日看起来格外散漫不羁的男人,在商场上竟显露出罕见的天赋。

      除初期因不熟业务运转模式犯了几个错,之后几乎一路势如破竹,将仅局限在京城的项目逐渐扩大至其他城市,做出一番令人刮目相看的好成绩。

      至此,周殷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个儿子,由此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听助理汇报两人已交往四年时,她略觉意外。

      沈治非这人其实不是个会安稳下来的性子,一段感情能谈这么长时间,倒也稀奇。

      她对未来要进沈家门的人,没太大要求,有用就好。

      联姻,可以带来商业利益;找普通人也罢,可以内外辅佐沈家。

      基于考虑,她决定见一见那个女孩子。

      当周殷的助理找上门时,夏潮正系着沾有油渍的围裙,在菜市场的摊位前剁着排骨。

      助理说是沈治非他母亲主动邀约,想要跟她见一面。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碰上了人贩子。

      直到那人出示了名片,上面是她在京城生活几年来,随处可见的一家公司名。

      推拒不得,夏潮只好跟着去了。

      沈家大宅坐落在市区,已建成百年。沈家祖上便世代为官,后来也出过兵官,直到近代才从商,家富万贯,除了动荡时期,几乎没有衰落过。

      一路上助理在前面引路,夏潮眼神不停环顾四周,只觉得房子很大,路很长很长,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一扇厚重的门前。

      门边侍立之人迎上前。

      夏潮跟她对视了一下,正想冲她笑笑,结果敏锐捕捉到,这人视目光极快地扫过她的衣着。

      助理找上门时,她还在切肉,虽然外面套了围裙,但身上无可避免溅了几滴猪血,不然这人怎么往她衣服上瞧。

      她低头,瞥见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果然有几点早已干涸的血迹。

      夏潮没在意,默默跟了进去。

      屋内陈设与这座老宅风格相似,古朴又典雅。

      夏潮的目光掠过这些,最终落在客厅中央沙发上的女人身上。

      周殷已然四十多岁,身着干练的西装,看上去十分有气场。

      直至夏潮被引至跟前,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过来。

      那瞬间,夏潮后知后觉感到了紧张。

      这位夫人眼中很平静,没有其他人看她时一惯的审视或轻视,但还是令她觉得浑身不安。

      “你好,我叫周殷,”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寒暄,“坐吧,别紧张。”

      “嗯好,”夏潮拘谨地坐到她对面,“我叫夏潮。”

      前半辈子很少有人能让她如此紧张,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待她,她始终贯彻“日子都是自己的”这一理念活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周殷,她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了。

      “别担心,今天请你过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小沈的事,”周殷平铺直叙道,“毕竟你们谈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考虑考虑以后了。”

      “我跟他谈了是挺久的,不过关于以后……”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确实没有想过。”

      她性子直,向来不懂也厌烦那些弯弯绕绕。

      可沈治非身边多数人偏偏如此,喜欢话里有话、含沙射影,这也是她一直与他们亲近不来的原因。

      “嗯,你今年多大了?”周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夏潮不太敢与她对视,目光垂落在光洁的茶几面上:“二十四了。”

      周殷没功夫闲聊,直奔主题:“比小沈大两岁是吗?这个年纪也该安定下来了,不如哪天找个时间,我们两家见一面,商量一下这个事。”

      夏潮听到这话懵了一下,她预想过来到这里后,会经历何种敲打或羞辱,让她别痴心妄想嫁进来的,却唯独没料到会直接跳到“谈婚论嫁”这一步。

      刚才还能维持平稳的语气,此刻终于开始结巴:“我……我家里没人了。”

      这次,轮到周殷微微顿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父母都不在了的意思?

      夏潮瞥见她愣住的表情,自己也怔了一下,她竟然没调查过自己的背景吗。

      周殷确实不曾着意去查这女孩的背景,在她看来,商场上那些窥探虚实的手段,该用在对手身上。

      至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坐下来谈一谈,便已能了解大半,专门费神去查,属实没有必要。

      接下来,两人聊了将近半个小时,夏潮从刚开始的紧张,到最后逐渐放松下来,毕竟讲述自己的过去,并不需要太多思考。

      她自幼便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

      她从小长大的那片村子靠海,听妈妈夏万丽说,她是从海边捡来的,很幸运那时刚退了潮,她没被淹死,这也是“夏潮”一名字的由来。

      夏万丽丈夫早几年出海捞鱼再没回来过,家境贫寒,如今又多了个孩子需要养,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不过孩子穷养一样能养活,除了生病吃饭时需要花两个钱,其他该省都省去了。

      故而夏潮小时候,常年只有两套衣服、来回换着穿,偶尔过年有几件新衣,还是闻清清家送的。

      村里上小学不需要学费,夏潮在那时和闻清清成了朋友,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便结伴一起去学校,放学就手拉手去海边捡贝壳。

      夏潮这小孩读书不开窍,学习成绩经常全班垫底。

      夏万丽原以为捡了个凤凰,指望她能考上市里的初中,但每每看到成绩都唉声叹气,基本不报什么希望了。

      虽然小夏同学学习不怎么样,却对做买卖无师自通。

      夏万丽在镇上有个卖鱼的小摊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装着鱼的桶篓赶往小镇。

      卖鱼的钱是全家唯一收入。

      等到周末了,小夏潮有时也会早起,尾随她到镇上,帮衬着摆摊卖鱼。

      路过行人听到她呦呵来买鱼,瞧着这小姑娘生得十分水灵,尤其那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瞧人时让人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送她,也会卖这小可爱一个面子。

      平淡的日子,止于小学毕业那年。

      夏万丽本着要攒够孩子上初中的学费,日复一日出海捞鱼,然而厄运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她像往常一样驾船出海,不料天气骤变,海上狂风肆虐,从此她便消失在了无际的海洋里,再也没回来。

      那会儿都穷,夏潮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没人能再托举她去上初中。

      最后她经过闻清清家人介绍,让她去闻家亲戚开的一家餐馆打工。

      她本来也不是学习那块料,比起整天坐在教室里,更喜欢出去闯荡。

      于是就这么在南湾市游荡了三年,攒下一些足以立身的积蓄。

      后来她决定想去大城市闯一下。

      有时人生很奇妙,在她买下从南湾到京城的火车票时,远在京城市区的沈治非恰好收到了京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生,却在此刻悄然交织,成为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环。

      夏潮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周殷听完只说一句:“可怜孩子。”

      她没从其中听出什么同情的意思,于是笑呵呵说:“没事,都过去了。”

      虽然她待人向来直率,可那些过往,她连面对沈治非时,都未曾坦诚吐露过。

      刚在一起那会儿,两人喜欢黏着,闲聊时他也曾问过她以前的事,她只说了句“我都不记得了”轻巧带过。

      反正两人活在当下,过去怎么样都过去了。

      周殷了解完这个女孩的基本情况后,对她这人有了新的规划。

      她话锋一转:“你之前知道,或者说了解过沈家和元创集团吗。”

      夏潮听她突然提起沈家,不清楚她什么意图,回答道:“只听说过,不太了解。”

      “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和你一样,并不在意旁人怎么过活,”周殷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有一小部分却不同,他们的眼睛时刻盯着你,任何细微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曲解。”

      周殷罕见说了很长一段话:

      “沈家除了涉及商界,一些兄弟姐妹在政界也颇有成就,曾经我丈夫的一位表弟在某地任职,有心人想搞垮他,联系媒体在他私生活上大做文章,”

      “因为涉及沈家亲系,就算无中生有的东西依然有人相信,最后迫于压力无奈卸任,而这种事,在沈家只算冰山一角,”

      “沈治非是我唯一的孩子,虽然我平常不会去管他做什么,但毕竟也是沈家一份子,他若闹出什么事来,我会第一时间敲打他,”周殷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你若嫁过来成为他的妻子,你的一举一动,同样也代表着沈家。”

      说到这,周殷站起身,夏潮也立即跟着站起来。

      “姑娘,你的过去我不在乎,家世背景同样不在我考虑范围内,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需要你成为一个得体的女人,”

      她语气十分冷静,继续说:

      “当然,那些礼仪你学还是不学,选择权在你,我不会强迫你,沈家也不会。”

      说完,她看了眼腕表:“我公司还有事,不方便多聊了,待会我助理会送你回去,下次见。”

      “再见。”夏潮有些怔然地回应。

      周殷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尽头,夏潮仍呆愣站在原地,努力消化她说的所有话。

      “得体的女人”——是要她学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吗。

      其实和沈治非在一起后,她不是察觉不到两人存在的阶级问题。

      不过她平常接触不到沈治非身边人,只一心在菜市场做买卖,那些细微的差距对她来说很是遥远而模糊。

      此刻,这道距离已然被周殷三言两语道了出来。

      她不是不明白那些话,这位夫人已经努力将她放在可以平视的位置,不仅没有出言贬低,甚至给了她一条“向上”的路径。

      代价是重塑自我,学习另一种与她人生毫不相关的“体面”。

      身上的血迹仍旧黏在衣服上,夏潮环视了一圈这偌大的客厅。

      最后,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乌压压落了下来,她终于低下头颅,看了眼身上被洗得发白、起了球的衣服。

      久违的,为自己衣服上存在的污迹,感到一丝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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