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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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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吊灯轻轻晃动,暖金色的光洒满整个宴会厅。
身旁两个女人还在闲聊,沈治非修长的骨节转着酒杯,压根没听她们在说什么,掀眼又往夏潮那边看了一眼。
他了解她的脾气,这种情况她一向忍不了,应该下一秒就会冲过来,把他拽走。
他动也没动,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然而,他却没有在她脸上寻到预想中的愤怒,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过了片刻,她依旧没有动身过来,也没有说什么,极其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再不看他。
他看到女人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了。
从这个角度远远看去,她的身形单薄得惊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瘦成了这样。
刚才那一番场景,确实是他故意为之。
主要是最近这段时间,她太不对劲了。
无论是不再给他打电话、发消息,还是对他日渐冷淡的态度。
或许她不是存心的,但沈治非比她更为敏锐,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种变化,他就先注意到了。
便故意搞了这么一出,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结果出乎意料。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连这种情况都不在意了。
眼看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沈治非再也站不住了,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跟身旁人似要笑不笑地说了句:“失陪。”
他随手把杯子放置在桌上,随即拔腿追了上去。
女人拨开人群,径直走向大门。
“去哪儿啊?”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显得有些急促,“走这么快。”
她身侧的手一把被拉住。
夏潮停下脚步。
沈治非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着,头顶吊灯的光影流泻而下,将他一张秾丽的脸映照得越发迷离。
“跟我一起回家吗?”夏潮偏过头,避开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我有事想跟你说。”
——带着算账的语气,令他很熟悉。
沈治非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眼底闪过不明的情绪,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行啊。”
回去的路上,是沈家司机开的车。
她自上车后就没有再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
这一路,对她来说很长很长,又好像很短。
两人到家,整栋别墅的灯被打开。
刚进屋,沈治非从身后抱住她,驾轻就熟开始低声哄她:“嗯?怎么这么沉默,是不是又生气了?”
他呼出的酒气直往她身上洒,又潮又热。
夏潮脸上没有表情,挣脱开他放在腰上的双臂。
两人重新拉开一段距离。
沈治非被她抗拒的动作弄得一怔,心里有点儿疑惑。
顿了一下,他再次主动开口:“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夏潮先是应了一声:“嗯。”
紧接着——
“沈治非,”她很正式地喊他名字,语气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正常吗?”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她开口竟是这么一句话,不假思索道:“什么正常不正常的,咱不挺好的吗?”
夏潮没着急回话,她累得有点站不住了,脚步踉跄地走向沙发,慢慢弯腰坐了下来。
须臾,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觉得很累。”
沈治非没搞懂,她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酒精刺得太阳穴发胀,他无意识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将它脱下,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她没有理会他的沉默,自顾自将积压在心底想说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其实,跟你在一起的这几年里,我都挺开心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以前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幻想过我们的以后,会更幸福吗?那会儿我想,应该会吧,毕竟你是个很浪漫的人,对我很好很好。”
“可是现在,”说到这,她突兀地停下来,眼睛红了一圈,“我已经没有信心,再坚持下去了,”
“我现在跟你相处每一天都很累,”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坚持不下去了,沈治非,我累了,我好累...”
说到最后,她语无伦次开始反复提及这两句话,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无意识流了满面。
空气逐渐凝固。
沈治非望着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人一样,身体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过了好几秒,他才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什么累了?不是,你说什么呢?”
男人极不可置信说了几个字后,这才凑上前,来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缓缓蹲下,与她视线平齐。
“没事儿,”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累了就在家歇一阵,想做什么都行,不想做就不做,反正我又不是没钱养你……”
絮絮叨叨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沈治非——”
“我的意思是,”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顿说:
“我想分手了。”
“分手”这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夏潮察觉到,他落在她脸上的指尖僵住,很快又重新动起来,力道陡然加重,磨到她脸都疼了。
他开口时嗓子很哑,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沉下去:“别拿这种事开玩笑行吗。”
夏潮蹙了蹙眉,偏开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的手就这么悬停在半空中,许久未动。
周围彻底陷入了死寂,气氛就此僵住。
下一秒,一只手赫然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强势蛮横,迫使她转过头直直面对他。
头顶的灯将他整张脸照得一片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宛如一副褪了色的画卷。
他黑漆漆的眼睛紧紧锁住她,从头到尾仔细审视她的脸,似乎想从她表情中寻求一丝破绽。
良久,沈治非猛地松开了手,霍然站起身来。
他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用眼睛死死盯着她,视线专注到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个洞,声音低得可怕:“你认真的?”
“你知道的,”夏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很了解他。
同样,沈治非也很了解她。
马上过完年,两人满打满算都快在一起五年了。
这几年,他们经历过闹矛盾、激烈吵架、长久冷战,但无论怎样,她都从未提过“分手”两个字。
因为确实太伤感情了,一旦出口,彼此就会生出无数猜忌,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喜欢拿“分手”来刺激对方的人。
故而,“分手”和“结婚”这两件事像是两个禁忌,一次都未曾在对方跟前提过。
其实在她说出“我累了”那三个字时,他便预感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个结论。
五年恋爱,不知不觉间,他们都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影响最大的那一个人。
有些时候,他甚至能在她一些小细节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怎么就说累了就累了,说分手就要分手呢?
即便心里那个答案已格外清晰醒目,他却还是不死心,哑声追问:“你真要……和我分开?”
沈治非潜意识不想提“分手”这两字,换了个说法,结果脱口而出的“分开”二字,依旧刺痛了他。
一想到他们要分开,他的心就生出绵密的疼痛,像被针扎了似的。
夏潮没看他,眼神很空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没有迟疑。
时间失去了意义。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潮几乎以为,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终于再次开口:
“我觉得有问题得及时沟通,”语气已然冷静了下来,再没有泄露半分情绪,“不至于直接走到分手这一步,毕竟,我们都谈这么久了,不是吗?”
“今晚太晚了,不然先睡觉吧,”他一口气说完,“等抽个时间,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他再次用上了那套惯用的“拖延法”,草草几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完毕。
之前两人吵架,互相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时,他总会以“下次再谈”来结尾,而她也几乎每次,都会默许他这种漠视之法,企图让时间慢慢冲淡一切。
但这一次,夏潮不想再留余地。
当她下定决心要斩断这段关系的那一刻,就不会再回头。
沈治非先一步上了楼,进了卧室。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慌乱与疲惫。
等他洗完澡出来,卧室里空荡荡的,没有她的身影,心里莫名慌了一下,他甚至没来得及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就想冲出去找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夏潮走了进来,她脸色很苍白,眼底有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看到她,他刚提起的心瞬间放下。
这天晚上,男人的视线一直游离在她身上。
见她睡前专门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了瓶药出来,沈治非皱紧了眉,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了两人窒息的沉默:
“这什么?”
“安眠药。”
夏潮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直接吞了下去。
“你怎么开始吃这种药了?”他质问。
“睡不着觉就会吃啊,”她把药放回抽屉,躺下来,有点不耐烦了,“你问这么多干吗。”
他被噎得一时语塞,没再开口,只是心里很震惊。
那小药瓶似乎空了一半,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了多久?
他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纷乱的思绪如一团乱麻。
思索了一阵,蓦地,他回想起几个月之前,她把他从酒吧捞回家那次。
那晚两人也争执了几句,他没放心上,睡得很早。
半夜,却被一些细微的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阳台方向,隐约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愣了一分钟,他才彻底清醒。
夏潮似乎正在跟谁打电话。
他仔细听了一下,几乎瞬间确定,那是她远在家乡的一位朋友。
这几年间,她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个女生,说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姐妹还亲。
每当她说起她朋友时,语气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亲近,都会让沈治非陷入一阵莫名的沉默。
他隐约能感觉到,在她心里,那个人应该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甚至在某些时刻,跟他比起来都不相上下,事实摆在眼前,一时间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阳台断断续续的话音传来,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默默听着——她像是在说什么失眠、睡不着觉。
具体的内容听不真切。
就在他意识模糊,快要睡着时,阳台的门被轻轻拉开,她终于打完电话,回到了室内。
也是在那晚,他隐约看见她走到床头,从抽屉里拿瓶药出来。
当时光线太暗,他没看清她到底吃的是什么。
那段时间,他们关系很淡,他对她没以前那么上心,到底没过多追究她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他惊觉——她竟然从那时候,就开始依赖药物入睡了。
零散的片段串起来,让沈治非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但她刚刚说分手的事,又见缝插针地浮现在脑海中,脑子里的东西太杂太乱了,乱到他无法思考。
一时间,竟抓不到这股不安感的源头。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