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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新裁的 ...

  •   新裁的霞影纱送来了,果然鲜亮。

      正红,红得浓烈,像是将春日御花园里最炽热的一抹晚霞,或是秋日宫墙外最艳烈的一丛枫叶,生生绞碎了,染进这轻如云烟、薄如蝉翼的纱里。光线透过它,会泛出一种朦胧的、流动的金红色泽,华美得不真切。

      尚服局的女官亲自送来的,恭敬地捧在紫檀木托盘里,上面还覆着一层素绡。昭阳公主只瞥了一眼,指尖掠过那流水般的质感,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颜色。青禾,带下去,按着旧样的尺寸裁一段,系绳要编得细致些。”

      “是,殿下。”

      阿苦跪在殿角,听着她们的对话,目光落在自己膝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那里模糊地映出殿内晃动的身影和窗外斑驳的树影。颈间旧绸带的结扣硌着皮肤,那点微微的凸起,经过经年累月的摩擦,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新的绸带很快就做好了。比旧的那段更宽些,质地更轻软,边缘用同色的丝线密密锁了边,两端还缀着小小的、打磨圆润的珊瑚珠。系绳编成了精巧的万字不断头纹样,寓意着长长久久。

      更换的仪式简单到近乎随意。一个寻常的午后,公主歇了晌醒来,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由青禾打着扇。她似乎才想起这回事,懒懒地抬了抬手。

      “把那新的拿来,给她换上。”

      青禾取来新绸带,走到跪在榻边的阿苦面前。旧绸带的结扣被解开,微凉的、带着织物特有气息的纱滑过皮肤,取代了那已经浸染了体温、微微发硬的旧绸。新的结扣系在颈后,珊瑚珠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贴上锁骨处的皮肤,带来一点陌生的、冰凉的触感。

      公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唇角弯起:“不错。抬起头来。”

      阿苦依言抬头。新的红,衬得她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映不出什么情绪。

      “往后便戴着这个。”公主伸手,指尖拨弄了一下那垂下的珊瑚珠,珠子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旧的……”她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它的去处,“扔了吧。”

      “是。”青禾应着,将那段褪了色的旧绸带随意团了团,拿在手里。

      阿苦的视线,极快地掠过那团暗红,又垂下。

      旧的绸带并没有立刻被扔掉。不知是青禾忘了,还是觉得一块旧绸子不值得特意处理,它被暂时搁在了寝殿外间用来存放杂物的一个矮柜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有些用残的香饼、断了的线头、磨秃了的旧针之类。

      阿苦知道它在那里。有一次,青禾让她去外间取一个公主指定要的、收在矮柜里的暖手炉时,她看见了。旧绸带被塞在一堆杂物下面,只露出一角黯淡的颜色。

      她没有动它,取出暖手炉,合上抽屉,安静地离开。

      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天不亮就在脚踏上蜷着醒来,在微明的晨光里跪伏,跟在公主身后,走过一道道宫墙,承受着或明或暗的打量。新的绸带很轻,起初的存在感却很强,那鲜亮的红色边缘总是映入眼帘的余光,珊瑚珠偶尔会随着动作轻轻敲击锁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微响。

      公主待她也似乎并无二致。高兴时,会随手赏她一块点心,看着她小口吃完;烦闷时,或许会用脚尖轻轻踢一下她的肩膀,叫她“笨狗”;夜里,依旧要她守在脚踏上,偶尔会半梦半醒地唤一声“阿苦”,听到她低低的回应,才又沉沉睡去。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成了瓢泼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顺着飞檐淌下来,形成一道道白亮的水帘。天色阴沉得如同黄昏,狂风卷着雨雾,从未能完全合拢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和凉意。

      公主原本在书房临帖,被这风雨声搅得有些心烦,掷了笔,走到窗前看了看。“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蹙着眉,“去把寝殿的窗子都关严实了,多加两个炭盆。潮气重,仔细本宫的头疼病又犯了。”

      宫人们忙乱起来。阿苦也被吩咐着,去检查寝殿西北角那扇有些松动的菱花窗是否关牢。她赤脚走过微凉的地面,来到窗边。那扇窗的插销确实有些涩了,她费力地将其扣紧,又用力推了推窗棂,确保没有缝隙。

      正要离开时,一道极亮的闪电骤然划破阴沉的天幕,将昏暗的寝殿照得惨白一片,几乎同时,“咔嚓——轰隆!”一声巨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拔步床那边传来。阿苦猛地回头。

      只见公主不知何时已从书房回来了,正坐在床沿,显然是被那近在咫尺的惊雷吓到,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她向来表现得从容甚至骄纵,极少流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姿态。

      雷声的余韵还在殿内回荡,雨声哗哗,更显得寝殿空旷。

      殿内服侍的宫女也吓了一跳,青禾忙上前:“殿下?”

      公主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越过了青禾,直直地投向窗边的阿苦,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忡和未褪的惊悸。然后,她抿了抿唇,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过来。”

      阿苦走过去,在床前三尺处停下,跪下。

      “近些。”公主命令。

      阿苦膝行向前,直到公主垂在床沿的、穿着软缎绣鞋的脚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脚踏,声音依旧有些硬:“今夜……你就睡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挨着床沿,近些。”

      这是从未有过的。以往,她的脚踏位置是固定的,离床榻总隔着一臂有余的、不容逾越的距离。

      阿苦怔了一下,随即依言挪动身体,调整到紧贴着紫檀木床榻底座的位置。冰冷的木质紧挨着她的手臂和侧腰。

      公主似乎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但没再看她,自顾自地躺下,拉高了锦被。青禾小心翼翼地放下帐幔,将炭盆挪得近了些,橘红的火光在纱帐外跃动,映出公主侧身蜷卧的轮廓。

      风雨声被厚重的宫殿隔绝在外,变得沉闷。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绵长的雨,敲打着屋檐和庭院里的芭蕉叶。

      阿苦蜷在新的位置上,鼻尖能嗅到帐幔内飘出的、更加浓郁的苏合香气,混合着锦被里熏染的兰麝暖意。颈间的霞影纱轻软,珊瑚珠安静地贴着皮肤。炭盆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帐幔里,公主的呼吸声起初有些乱,慢慢地,逐渐均匀、绵长起来。

      阿苦在黑暗里睁着眼。近在咫尺的床榻,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将她笼罩在它的阴影和气息里。她能清晰地听到那平稳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随着呼吸,床榻传来的极轻微的震动。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近得能听见对方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近得……仿佛那道无形的、划分“主人”与“宠物”的界限,在这一刻的雷声与惊悸里,被模糊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阿苦慢慢垂下眼帘,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新的红绸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摩擦着颈侧的皮肤。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渐渐沥沥,仿佛要洗尽这宫墙内的一切尘嚣与痕迹。而殿内,只有炭火的暖意,帐中人安稳的睡眠,和一个蜷缩在全新距离上的、沉默的守夜者。

      那截被遗弃的旧绸带,依旧躺在杂物抽屉的角落里,浸染着经年的气息,黯淡无光。而此刻环绕在她颈间的崭新鲜红,在昏暗的炭火光晕里,像一道刚刚烙下的、温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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