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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晨光是 ...

  •   晨光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先是东边天际最远处,一抹极淡的、蟹壳青的底色,慢慢晕开,然后染上些微的鱼肚白,再掺进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粉,最后,才是那金红色的、锐利的光线,穿过高高的窗棂上糊着的明瓦,斜斜地刺入寝殿。

      光束里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旋转,落在脚踏边沿,落在阿苦露在绒毯外的一小片赤脚上,也落在她颈间那截暗红的绸带上,给它镀上了一层虚浮的、不真实的光边。

      帐幔里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夜里那种绵长均匀的浅息,而带上了一点初醒时的滞涩和轻微的鼻音。阿苦立刻睁开了眼,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床榻上的每一丝声响。

      窸窸窣窣,是锦被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餍足意味的叹息。

      “阿苦。”

      帐幔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昭阳公主李琯拥着锦被坐起身,乌发如云堆在肩头,脸上还残留着睡意的红晕,眼眸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点刚睡醒的、猫儿般的慵懒,看向脚踏。

      阿苦立刻掀开绒毯,手脚并用地从脚踏上下来,依旧赤着脚,在金砖地上跪好,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

      这是她每日清晨的第一课。

      “昨夜睡得可好?”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阿苦不能回答“好”或“不好”,她只是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喉咙里发出温顺的、低低的呜咽,以示回应。

      公主似乎满意了,轻轻笑了一声。“起来吧。”

      阿苦这才直起身,依旧跪着,垂着眼。视线里,是公主垂落在床沿的、穿着雪白绫袜的足,和一小截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寝衣下摆。

      外间传来轻而有序的脚步声,是青禾领着两名捧着铜盆、巾帕、香膏等盥洗用具的小宫女进来了。她们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只在经过跪着的阿苦身边时,脚步有极其细微的停顿,随即又如常。

      伺候公主起身是一件繁琐而静默的事。温热的水,浸了香料的巾子,一点点拭过公主的脸和手。青禾用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一头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宫女打开妆奁,里面各色胭脂水粉、珠钗步摇,在渐亮的晨光里闪着幽微的光。

      阿苦一直跪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只有当公主的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她才会将身体伏得更低些。

      梳妆完毕,公主换上日常的宫装,是一身鹅黄底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整个人清丽得如同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她在妆台前左右顾盼,青禾适时递上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

      公主接过,却没有立刻戴上,指尖捻着那冰凉的簪子,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身后的某个位置——那里,阿苦依旧跪着,像一团模糊的、不起眼的影子。

      “过来。”公主忽然道。

      阿苦依言起身,低着头,小步挪到公主身侧,复又跪下。

      公主转过身,用那支金簪冰凉的尖端,轻轻挑起阿苦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晨光此刻已颇为明亮,清晰地照出阿苦的脸。洗净了污秽,这张脸出乎意料的清秀,只是过于苍白,没什么血色,眼睛很大,瞳仁极黑,深不见底,此刻顺从地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公主仔细端详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器物。半晌,她放下金簪,指尖转而抚上阿苦颈间的红绸带,摩挲了两下。

      “这颜色,旧了。”她自言自语般道,“青禾,前几日尚服局不是送了一批南边新贡的霞影纱来?取一匹正红的,裁一段新的来。”

      “是,殿下。”青禾应下,眼神飞快地扫过阿苦的脖颈,又垂下。

      “今日天气倒好。”公主不再看阿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格窗,带着花木清气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闷在屋里也无趣。阿苦,随本宫去御花园走走。”

      “呜。”阿苦低应一声,起身,默默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栖凰宫到御花园有一段不短的路。清晨的宫道安静得很,只有打扫的太监拿着大笤帚,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见到公主仪仗,远远便跪伏在地。抬步辇的太监脚步稳而轻,青禾和另外两个宫女紧随其后。阿苦赤着脚,踩在平整光滑的石板路上,初春的地面还沁着夜里的寒气,从脚心直窜上来。但她走得很稳,步幅大小几乎一致,始终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

      御花园里已是春意盎然。杏花开了满树,粉白的一片,像轻软的云。柳条抽出嫩黄的新芽,在风里袅袅地摇。池水碧绿,倒映着蓝天和亭台楼阁的飞檐。

      公主似乎心情不错,下了步辇,沿着卵石小径缓缓走着,不时驻足看看新开的花,或是池中游动的锦鲤。阿苦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走到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附近,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几个穿着鲜艳宫装的少女正在一株开得极盛的西府海棠下扑蝶,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枝头的雀鸟。

      是几位低阶的妃嫔和宗室女。

      她们看见了昭阳公主,笑声戛然而止,忙不迭地上前行礼,姿态恭谨,眼神里却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打量和……一丝轻慢?那轻慢并非直接冲着公主,而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公主身后赤足跟随、颈系红绸的阿苦。

      “公主殿下安好。”为首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少女笑着开口,目光在阿苦身上打了个转,又迅速回到公主脸上,“殿下这‘爱宠’,倒是愈发乖巧了,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

      昭阳公主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明媚了些。她伸出手,像招呼小狗一样,对着阿苦勾了勾手指。

      阿苦上前两步,跪在公主脚边。

      公主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动作娴熟自然。“是啊,本宫的小狗,自然是最乖的。”她语调轻快,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比那些看着伶俐,实则心思活络、总想往不该去的地方钻的东西,省心多了。”

      那几个少女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笑容有些僵硬。桃红衫子的少女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这御花园景致正好,殿下慢慢赏玩,臣女等就不打扰了。”说罢,匆匆行了礼,带着人快步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公主看着她们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冰冷的余韵。她收回放在阿苦头上的手,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然后将帕子随意丢在地上。

      “碍眼的东西。”她低低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方才那些人,还是别的什么。

      阿苦依旧跪着,目光落在那方被丢弃的、沾染了泥土的丝帕上。丝帕的一角绣着精致的兰草,此刻皱成一团。

      “起来吧。”公主命令道,语气已恢复了平淡,“去水边看看。”

      阿苦起身,跟上。刚才那一幕,那些目光,那些话语,像掠过水面的风,没有在她眼中留下任何波澜。

      走到太液池边的九曲回廊上,公主倚着栏杆喂鱼。宫女将鱼食递上,她捻起一点,漫不经心地撒下去,引得锦鲤纷纷涌来,红白黄黑,挤作一团,争抢不休。

      阿苦站在她身后半步,视线低垂,看着公主垂在栏杆外的、鹅黄色的衣袖,和袖口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剔透。

      “阿苦,”公主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知道方才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吗?”

      阿苦沉默。

      公主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得像是在哼唱:“她们在想,尊贵无比的昭阳公主,怎么就喜欢把个乞丐当玩意儿?在想,这皇宫内院,尊卑有序,一个连鞋都不配穿的东西,凭什么能跟在公主身边?”她轻笑一声,带着嘲讽,“可她们也只敢想想。因为本宫是昭阳,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本宫喜欢养条小狗,谁能多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苦脸上,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所以,你得记住,你的乖巧,你的顺从,你的一切,都是本宫给的。离了本宫,你什么都不是。连她们,”她朝方才那些少女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都能轻易碾死你,像碾死一只蚂蚁。”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吹动了阿苦额前碎发,也吹得她颈间的旧绸带微微飘起,摩擦着皮肤。

      她抬起眼,看向公主。公主也正看着她,眼眸清澈,映着湖光,也映着她自己苍白沉默的影子。

      阿苦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清晰。

      “……呜。”

      公主似乎终于满意了,脸上重新漾开笑容,仿佛刚才那些冰冷的话语从未出口。她拍了拍手,拂去指尖残留的鱼食碎末。

      “回宫吧。今日尚服局该把新衣裳送来了,还有你的新项圈。”她语气轻快,转身往回走,“霞影纱,颜色定然比这个鲜亮。”

      回程的路上,阳光暖了许多,晒得石板路微微发烫。阿苦赤脚踩在上面,最初的冰凉被一种迟缓的灼热取代。她看着前方公主被宫女们簇拥着的、优雅从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尘土的、骨节分明的双脚。

      颈间的旧绸带,在阳光下,那暗红的颜色显得愈发沉黯,像一块淤积多年的血痂。

      栖凰宫的宫门已在望,飞檐斗拱,在蓝天白云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那里面,有她的脚踏,她的绒毯,她日复一日需要跪伏和守候的主人。

      以及,一段即将到来的、崭新的、鲜红如血的绸带。

      她迈过门槛,将御花园带着花香的春风,关在了身后厚重而华丽的宫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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