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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暴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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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栖凰宫的日子像被重新拧紧的发条,恢复了精确而压抑的滴答声。只是那场雨留下的水汽,似乎并未完全散去,而是渗进了宫殿的角落,渗进了某些人的眉间眼底。
昭阳公主李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依旧华服美饰,言笑晏晏,逗弄她的狮子猫,或是让阿苦衔着小小的鎏金球在殿内爬行取乐。但那种轻松恣意,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底下绷着某种难以察觉的紧张。她的目光偶尔会放空,落在殿外某片虚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刺绣,直到青禾低声提醒,她才恍然回神。
这日午后,公主并未歇晌,而是命人将库房的几个大樟木箱子抬到了偏殿。
箱盖打开,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有整匹整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云锦、宋锦、缂丝,堆叠如山;有各色珠宝首饰,金镶玉、点翠、珊瑚、珍珠,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兀自生辉;还有各式精巧的玩器摆设,玉雕的如意,象牙的笔筒,珐琅的香盒……都是历年来皇帝、皇后及各宫妃嫔、外命妇的赏赐。
公主坐在一张紫檀圈椅上,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拨弄着摊开在绒布上的一副赤金嵌红宝头面。宝石切割得极好,火光流动,映得她指尖也染上一点嫣红。
“阿苦,”她唤道。
阿苦从脚踏边起身,无声地挪到她脚边跪下。
公主拿起一支累丝金凤步摇,凤口衔下的三串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好看么?”她问。
阿苦看着那灿然生光的金凤,点了点头。
公主笑了,却不是高兴的样子。她忽然手腕一转,将那支价值不菲的步摇随意丢进阿苦怀里。“赏你了。”
金器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阿苦双手捧着那支步摇,有些无措地抬头。
“怎么?不喜欢?”公主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是觉得,本宫赏的东西,配不上你?”
阿苦立刻摇头,将步摇小心地抱在胸前,低下头,喉咙里发出表示感激和顺从的呜咽。
“这才对。”公主似乎满意了,又从那堆珠宝里捡出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用一根细细的金链穿了,招招手,“过来。”
阿苦膝行靠近。公主俯身,将那枚触手生温的翡翠扣,挂在了阿苦颈间红绸带的旁边。冰绿的翡翠,紧挨着鲜红的霞影纱,颜色冲撞得有些刺目。
“戴着。”公主命令,手指捏着那枚翡翠,在阿苦锁骨处按了按,“本宫赏的,就得天天戴着,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垂手侍立的几个宫女太监。那些人立刻将头埋得更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阿苦能感觉到翡翠贴着皮肤的那一点凉意,正在慢慢被体温焐热。她也感觉到,周围那些低垂的视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滋生——不是羡慕,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鄙夷与忌惮的情绪。
公主似乎并不在意,她开始兴致勃勃地给阿苦搭配其他东西。一条茜素红的撒花烟罗裙(明显过长),一件杏子黄的缕金挑线纱衣(过于宽大),甚至还有一双缀着细小珍珠的软缎绣鞋(尺码根本不对)。
她让阿苦一件件换上,然后退开几步,歪着头打量,像在装扮一个精致的玩偶。阿苦穿着完全不合适的华服,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裙裾拖曳,衣袖冗长,那枚翡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敲在红绸带边的珊瑚珠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转个圈。”公主吩咐。
阿苦笨拙地转了一圈,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勉强站稳。
公主却抚掌笑了起来,眼里有奇异的光彩:“瞧,多好看。本宫的小狗,就该穿最鲜亮的颜色,戴最值钱的玩意儿。”她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至少……这些东西,是真真切切、能抓在手里的。”
最后,她似乎是玩腻了,挥挥手:“换下来吧。这些衣裳鞋子,都归你了,收好。”
阿苦默默地将那些并不属于她的华服一件件脱下,折叠整齐。那支金步摇和翡翠平安扣,她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拿在手里,看向公主。
“自己收着。”公主已回到主位,端起青禾刚奉上的雨前龙井,吹了吹浮沫,“找个地方放好,别弄丢了。丢了一件,”她抿了口茶,抬眼,语气平淡,“你知道后果。”
“……呜。”阿苦低应,捧着那些沉甸甸的、冰凉的“赏赐”,退回到她惯常的角落。那里只有一个她放旧绒毯和小水碗的矮凳,根本没有地方存放这些珠宝华服。她只能将它们暂时堆在脚踏边。
物质上的给予,突然变得丰厚而随意,近乎粗暴。与之相对应的,是某种精神上的弦,绷得更紧了。
一日,公主在书房练字。她心情似乎不错,写了几幅簪花小楷,让青禾拿去晾着。阿苦跪在门边,看着公主净手,用雪白的巾子一根根擦拭手指。
忽然,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案边,从笔海里抽出一支用旧了的紫毫笔。笔尖的毛已经有些秃了。
她走到阿苦面前,蹲下身,将笔递到阿苦眼前。
“认得这是什么吗?”她问,声音很轻。
阿苦看着那黑黢黢的笔尖,和深紫色的笔杆,摇了摇头。
“这是笔。”公主说,用笔杆抬起阿苦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用来写字的。字,就是纸上那些墨迹。”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细微的刻痕,“但你不必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必知道怎么写。”
她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阿苦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可能也未察觉的禁锢欲。
“你只需要认得本宫,认得青禾,认得栖凰宫的路,认得你的脚踏和饭碗,就够了。”公主的声音近乎温柔,却让阿苦背脊生寒,“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明白吗?”
阿苦僵硬地点了点头。
公主似乎满意了,随手将那支旧笔丢开。笔杆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书架阴影里。
那晚守夜,公主睡得不太安稳,翻了几次身。夜半时,她忽然醒了,没有唤人,只是静静地躺在帐幔里。
阿苦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变了,便从浅眠中警醒,却没有动。
过了许久,帐幔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是公主低低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父皇昨日召见了柔嘉……赏了她一柄玉如意,说是安南新贡的……”
柔嘉公主,比昭阳小两岁,生母是近年颇得圣心的淑妃。
“舅舅递话进来,说北边……狄人又扰边了,朝堂上为是和是战,吵得厉害……”
“王德全那个老货,今日看本宫的眼神,都透着股打量货色似的劲儿……”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充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该有的情绪,更像一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眼睁睁看着笼外风雨欲来、自身难保的囚徒。
阿苦蜷在脚踏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些话,她听见了,也只能当作没听见。它们是深夜的幽灵,见不得光。
公主的呓语渐渐低下去,化作均匀的呼吸。寝殿重归寂静。
只有一次,阿苦“越界”了。
那是一个燠热的傍晚,殿内早早点了灯烛驱蚊虫。公主坐在窗边看一本游记,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阿苦跪在稍远些的地方,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将烛火吹得猛地一歪,火舌险些舔到公主手中的书页。
“呀!”公主低呼一声,下意识将书拿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跪着的阿苦,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一下,手臂似乎有个极细微的、想要抬起的趋势——仿佛要去护住那烛火,或是那书。但这动作微小到几乎不存在,刚起便被她死死压住,重新伏低身体。
公主并未被烫到,只是虚惊一场。她拍了拍书页,蹙眉看向烛台。
旁边的青禾立刻上前,用银簪子小心翼翼地将烛芯剪短一截,火光稳定下来。
公主的目光,却从烛台,缓缓移到了依旧跪伏在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微小异动只是错觉的阿苦身上。
她的眼神深了深,看了阿苦好一会儿。
“阿苦,”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去,把那个烛台,给本宫拿过来。”她指的不是险些惹祸的那个,而是房间另一头高几上,一个更沉、更重的鎏金鹤形烛台。
阿苦起身,走到高几边。烛台是实心的铜胎鎏金,很沉。她双手捧住底座,小心翼翼地将它从高几上端起。烛台上插着三支粗长的蜡烛,火焰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她走得很慢,很稳,眼睛盯着烛火,生怕再出差错。从高几到公主坐着的窗边,不过十几步距离,她却走得额角微微见汗。
终于,她将烛台稳稳地放在公主手边的矮桌上,然后退开,重新跪下。
公主没有看烛台,只是看着阿苦。她伸出手,指尖拂过烛台冰凉的鹤颈,然后,忽然用指尖在鹤喙处——那里为了造型,有一个微小的、锐利的尖端——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指尖立刻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殿下!”青禾惊呼。
公主却浑不在意,将沁血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目光转向阿苦。
“看到了吗?”她轻声说,将那颗血珠在雪白的帕子上擦掉,留下一点刺目的红痕,“这就是多事的下场。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动的,别动;不该你想的……”她顿了顿,语气骤冷,“想都别想。”
她的指尖,隔着帕子,虚虚点了点阿苦的额头。
“守好你的本分。你的本分,就是当一只安静、听话、什么都不懂的小狗。只有这样,”她看着阿苦骤然苍白的脸,声音里带上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才能一直待在栖凰宫,待在本宫身边,有饭吃,有衣穿,有脚踏睡。”
她挥挥手,像是倦了:“把这烛台搬回去。然后,去殿外跪着。没有本宫的话,不准起来,不准进食。”
阿苦默默地、再次端起那沉重的烛台,一步一步挪回原处放好。然后,她转身,赤脚走出寝殿,来到廊下,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对着殿门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夜色渐浓,夏虫在草丛里聒噪。殿内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公主让青禾读话本子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笑。
廊下的阴影将阿苦完全吞没。她跪得笔直,颈间的红绸与翡翠隐在黑暗里,只有偶尔掠过的灯笼微光,才会在上面一闪而过。
她垂着眼,看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跪伏的影子。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殿内的笑声隐约飘出来,又随风散去。
她知道,那些华服珠宝是锁链,那不准识字的禁令是牢笼,而这无休止的跪伏与驯化,是这座名为“栖凰宫”的华丽囚笼里,每一日都在重复的功课。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夏夜微凉的空气。那空气里,有远处荷塘飘来的淡香,有烛火燃尽后的微焦气,也有这宫殿本身散发的、陈腐而坚固的石头与权力的气息。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将一切情绪,连同那短暂越界后带来的刺骨寒意,一并压入眼底最深处的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