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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珠笔 有的人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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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应照的数学试卷,被王昊仁翻阅了好几次。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
孤零零被单独放在了桌子另一侧。
走到王昊仁的办公桌前,垂眸落眼看到的便是自己试卷。
上面的成绩赫然是王昊仁几分犹豫后打上的139。
王昊仁对她的这个高分成绩存疑,却不相信向来乖巧的许应照在测试中会作弊。
在十四班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时,唤许应照来办公室谈谈。
“不是王老师不相信你,只是这个成绩,连任枭都只拿到134分。”
任枭是数学课代表,也是王昊仁最看好的学生。
“选择题填空题全对,还有这道函数大题,你分拿全了。”
数学向来是及格线出头的成绩,突然摇身跃进三位数。
比赞叹先到来的会是质疑。
王昊仁观察着许应照的表情,她既没有解释,也没有露出任何被老师污蔑的震惊。
反倒是拧眉,出现了一种难以相信的神色,“任枭只有134吗?”
她的疑问,让王昊仁居然有点挂不住脸,扭开保温杯吹口气,“没错。”
许应照闭嘴没再说话。
这次大脑不清醒,不仅多做了题,而且对自己班水平严重判断失误。
等她再次开口前,听到若有若无的叹气声音,王昊仁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王老师,如果你不相信我,我现在可以重新再做一份。”
简今风他侧身坐着,左肘随意地搭在桌沿,手心向下松散地垂着。
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自己写的文字,托着一份事不关己的闲散,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继续笔走如飞书写起反思。
检讨进入尾声,听到许应照这句话又放慢速度。
王昊仁并没给许应照新的试卷,单独给她找了几道题圈起来,叫她随意找个空桌现做。
许应照进办公室时,余光就看见了占着唯一空桌,低头写检讨的简今风。
按着王昊仁从笔筒抽出来的圆珠笔,拿着题抽开椅子,若无其事坐到他的对面。
题目下答题区太窄,许应照扫过放在他手里检讨下,那压着有多余A4纸。
她的目光太过于好懂。
少年眉峰轻挑,将自己那页检讨移开,把压住的几张白纸整理后递到对面,修长的手指轻叩两下桌面,“请随意。”
许应照慢半拍接过,随后点头,“谢谢。”
细看还能注意到,纸张上还透映着上一张纸主人那因握笔用力,勾勒出的潇洒字迹。
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行距也都松弛有度。
除开内容,这份字居然还带着些赏心悦目。
许应照按捺心中异然,把垂下的头发拢到耳后,将注意力全专注在数学题上。
他手里也是圆珠笔,写完后时不时把笔倒过来,用笔帽那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纸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变得格外清晰。
无所事事的举动引来了侯帆。
侯帆走来把检讨从他面前抽出来,看也没看面无表情道,“办公室的椅子比教室坐着舒服?”
“这不是就等您来检查吗?”
简今风撑着桌子起身,忍下伸懒腰的举动,“我现在回教室上课。”
“呵。”
侯帆全然了解他的德行,“走回去就下课出去吃饭是吧?”
他这个位置正好留意到许应照,她勾着的嘴角短暂弯了下,又装模作样用手撑着额头挡住脸,加快速度算着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在这对师生面前,许应照悄无声息拿着做完的答案离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王昊仁接过工整的解题笔迹,听着侯帆的阴阳怪气直摇头。
这么多年,侯帆也就嘴上这样冲。
简今风无奈。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侯老师,那现在您是想让我回去还是干什么?”
侯帆从喉咙里发出哼笑。
甩手指向门口方向,“回去啊,难不成留着等我吃饭啊?”
还真是在办公室请了尊大佛。
被解令的简今风如释重负,刚走到门口却又被侯帆叫停。
心下一紧脱口而出,“老侯你真要我陪你吃饭啊?”
侯帆声音陡然提高。
“我是叫你把那破早饭带走!”
这袋子摆在桌上看着心烦,装餐用的盒子都不一样。
侯帆可不敢收他带来的东西。
“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别发火啊老侯。”
简今风睨着眼折回来,怎么拿过来的也就怎么带了出去。
能与老师插科打诨,家境好成绩还行,出格犯浑也能被原谅。
在学校与同学之间也随意开玩笑,不会生气。
和校外的面孔太过于不同。
许应照见过他在校外的颓废嚣张劲。
她刚来江北还不懂,饭桌前因委屈为自己争论辩驳。
许永黑了脸,林曲丽摔下筷子,提前一步把她揪出家的那个晚上。
她浑浑噩噩没地方去,只能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
没有手机,浑身上下只有二十块钱。
买个饭团混着眼泪吃,难受到哽噎不下去。
最狼狈的时候,店内又浩荡来了好几个男人。
他们在等着什么,并未把害怕躲在角落的人当回事。
许应照瑟缩着,也不敢离开座位去货架买水。
等到后半夜,只身来了个染蓝发的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
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蓝发,那颜色不是浅淡的湖蓝。
许应照记得,是暴雨前那种翻涌着的、近乎于黑的靛蓝。
他几缕额发却恣意地垂落,遮住一点眉骨,身形清瘦韧劲,好似一根未经打磨的刀刃。
宽大的T恤空荡荡地挂在他肩上,袖口下露出的手臂线条却利落分明,隐伏着属于这个年纪原始的力量感。
站在那里,像一片即将落雨的天空。
“简今风!你今天不说清楚走不掉!”
几人推搡着想把他推出去,被他手臂挡下。
语气不耐烦,“松开。”
剑拔弩张中,店员试图报警被拦下。
他们在店外许久,许应照小心缩在落地玻璃前,看见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简今风他掏出一沓红色的钞票用力朝天空挥洒。
太多了,在夏天飘飘扬扬像雪花落下,又像被狂风吹落的树叶。
许应照看呆了。
那几个人原本还试图纠缠,看见钱后同样怔愣松开他的衣领。
简今风就那么平静地站在中间,眼神漠然盯着捡钱的众人。
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脚,狠踹在一个蹲下捡钱的人身上,直接将人踢得歪倒在地上,眼睛里盛满愤怒与暴戾。
一下,又一下。
疯狂举动看得让人害怕。
那人痛呼着翻滚出去,引来其余人注意。
简今风并没有没遭到报复与挨打,因为率先赶来的是警察和他妈妈李毓。
他妈妈应该在训斥着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不服气撇开头。
发生的事情太过于应接不暇,许应照都快忘记了,自己现在原来是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的可怜儿。
警察效率太高,外面的混乱很快就消散安静,又恢复成了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走出店她站在树下,看着车辆驶远的方向。
一张遗漏的百元钞票,从树上不偏不倚荡在她脚边。
把钱偷偷捏在手心,纸张被褶皱的触感,她才惊觉这不是梦。
原来。
有钱可以让人这样嚣张。
原来。
钱是可以这样挥霍羞辱的。
原来。
有钱能解决这么多事情。
那天,凭借意外来到她手里的一百,许应照找了个不要身份证的旧旅馆才凑合过了一晚。
盯着发灰的天花板到窗外天空变亮,脑子全是晚上出现的蓝发少年。
以至于来到在江北一中后,许应照一眼就认出了头发染黑的简今风。
走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毫不费力地收割着四周的目光,总能牵扯起一大片细微的、涟漪般的低语与信号。
她那时却冒出卑劣的想法:他能不能再撒一次钱?
巧得是,高二国庆在商场游戏厅兼职的时候,许应照在外又碰见了他。
七天假期,简今风出现了三天。
三天带着不同的漂亮女伴来游戏。
一身闲适的潮牌,姿态松弛地倚在投篮机旁,或者陪着女生抓娃娃,栗色的卷发女生在他指导下成功抓上玩偶,抱在怀里娇笑仰头看他。
简今风手都不用从兜里拿出来,便游刃有余哄得对方开心。
许应照帮忙兑换他累计点数,面不改色看着屏幕上多如流水的积分。
她国庆统共赚的钱,只是他账户上的零头数字。
许应照觉得可笑。
有的人好像生来就拥有一切,有的人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苟延于世。
对前者而言,好像每天都是如此明媚顺利。
挥挥手,连太阳都可以对自己招手。
她这种人连太阳都没时间抬头看。
除了学习,还需要记着超市每个月的折扣价的日期,每段交通路程最便宜的规划,在手机里不断联系的兼职,怎样瞒过父母替自己多存一点钱,在学校又该怎么包装自己才能与大家一致......
睡觉是存档,醒后又立马进行过关挑战。
每件微小事情临时改变打破计划,都会压得她喘不上气。
为什么呢?
许应照想不明白。
她不想,也没有闲功夫去追究剖析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因为与此同时。
她萌发了一个新的念头:她要接近简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