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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叩玻璃 她抬头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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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月初高考结束后,留下来返校的高二学子,也很快提前适应迈入高三的新身份。
换教室,换寝室,小测,周考。
来来回回不停的折腾下,也很快习惯了。
就连周日的晚自习都被换课,安排成了数学的连堂考试。
桌椅打散开后,许映照被安排到了后排窗口。
王昊仁古板严肃,坐在讲台上,眼睛像监控镜头,不断扫视着教室四角,不放过一点学生考试中偷奸耍滑的小动作。
回寝室只换了衣服,头发没能驱除的湿气,现在压得她眼皮越来越重,连带着握在手心的笔松懈掉,杵在答题卡上写下一个‘解’字后久久没能动笔。
昏昏欲睡间被窗外很小声的一阵敲击声惊醒,许应照肩膀抖动带动右手侧滑,‘解’字最后一笔大刺刺在空白答题区划了好长一条线。
像横跨亚欧大陆的西伯利亚铁线道,不同的是,她像在不停在挑衅老师而已。
许应照目光从这道刺眼的题探到窗外。
这四楼的几个班,除了正在考试的十四班,其余班级都正常上下课,走廊外喧闹声截断在他们班级外。
短暂的敲击声像电脑莫名其妙出现的“哒哒”敲桌声。
找不到源头。
不过,王昊仁改试卷翻看见她这条线,能知道源头出在哪里。
不仅仅是会划条更深更艳的红盖过这么简单了,还会把试卷拍到她桌子上,问她在考试睡觉会更舒服吗?
这是什么态度?
在他眼皮子底下考试都能睡着,那么高考呢?
冒出的画面太过于真实,许应照无声抽动了嘴角。
纠结几分钟后,落笔非常细致写出解题步骤,正确答案遮挡不住自己的失误,但或许能浇灭王昊仁的怒火。
毕竟,昊仁好人。
他不是坏人嘛。
时间一到,从后往前传着把试卷收齐,课代表把四十五份试卷在讲台整理整齐。
王昊仁一手卷着这堆等会看了要血压高的东西,一手端着那伴随他教学生涯的黑色保温杯,不顾底下学生之间的哀嚎,大步从前门离开,回办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找找抽屉里面的抗压药还在不在。
“这次好难啊——,最后那道选择题到底是选C还是D?”
“嗯?我选的B!!!”
“不对吧不对吧,怎么我算出的答案怎么是A?”
“绝对不可能是A,最后一道题按照常理与概率,都是在B与C之间徘徊。”
......
争论答案教室乱成一团,一半人在收拾东西一半人举着草稿纸对着答案。
在庄常杰准备来帮忙的时候,许应照已经把桌椅书箱复原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了。
许应照没有参与其中的讨论声,帮着后座陈玥递回她的各种桌面玩宠,表情辨不出喜怒。
庄常杰试图找着话题,“这次题型很难,考得差王昊仁也不会过多刁难的。”
陈玥桌面东西多且花里胡哨的,日历,梳子,水杯,时间计时器......
被老师批评了几次,已经减少了不少,但还是每次考试都像在战斗前逃难,总会放些在许应照的书箱里。
把日历换了个方位,陈玥用笔接连划掉几天,算着暑假将近,听着庄常杰这话不乐意了,“你嘴巴能不能缝起来,刚考完说谁考得差啊?”
这与结果都没下来,就直接宣判处刑有什么区别?
庄常杰矢口否认,“我没那意思。”
许应照头不舒服,抿唇没有说话。
在庄常杰还想解释的时候,许应照视线目不转睛看着教室后排的窗户外。
在探进来的熟悉脑袋里,一眼便看见他们身后,不远倚靠在栏杆上的松弛背影。
他换了件衣服,身形轮廓被混在被夜色侵蚀的走廊灯下。
许应照打断他,“庄常杰,陆子鸣找你。”
庄常杰对上郑远挤眉弄眼的神色,就知道他们来的目的。
在简今风回头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今哥怎么也来了?”
他和简今风没到那么熟悉的关系,也知道简今风对学校里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欸,别攀亲啊。”
简今风扫过的语气无波无澜,继续道,“陆子鸣说我再不起身活动就要去峨眉山了。”
“是的,达尔文的进化论,我不想因为他而改编成退化论。”
陆子鸣煞有介事地说,简今风也只是哼笑两声。
隔着扫过一眼,许应照还是清楚捕捉到他利落清晰的侧脸,灯光投落的阴影在高眉骨下,嘴上挂着不那么生分的疏淡笑容。
额前碎发似乎比下午遇见的时候短了些,他在离开店里后应该还去理了个头发。
晚上最后一节课都是自习,翘课只要没被发现,老师也睁只眼闭只眼。
在校外烧烤店里,郑远搂过庄常杰肩膀,大咧咧的问,“杰仔,你怎么没打算表白啊?”
庄常杰吓得捂住郑远的嘴巴。
“嘘!”
生怕周围有同学听见,庆幸现在就只有他们一桌。
陆子鸣拿来几罐饮料放在桌上,随口猜测个最靠谱的答案,“她不喜欢你?”
确定四下安全,庄常杰松懈下摇头,“现在不。”
什么现在不?
现在不喜欢你,还是现在不能表白?
有简今风在,讲私事时庄常杰有些不太自在,“许应照她家里人在我们学校就职,教师子女一般被管控得很严,至少还是等高考结束后再表白吧。”
陆子鸣微微思索,“她是教师子女吗?”
“邱梦啊,那个教你们班的语文老师。”
简今风,陆子鸣,加上没来的唐亦澄,他们三人是十班的。
而郑远分班时考差被分到其他班级去了。
陆子鸣驳回,“不可能吧,邱老师挺年轻的,也没听过有孩子。”
“不是直系亲属,也肯定是什么亲戚。”庄常杰撬开饮料,言语间全是对许应照的熟悉,“许应照她用的食堂饭卡都是教职工专用的。”
简今风觉得自己脑袋今天是在理发被坑三百后出现了问题,心血来潮地浪费时间听议论别人家事,好无聊。
“哟,你连她家里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了?”
面对郑远的打趣,庄常杰只是笑着摆手,“也没有,教她数学时无意知道的。”
刚准备拽起身后的书包,起身离开这顿夜宵谈话局,简今风又突然泄了手上的力气,像听到了一个笑话错愕道,“你教她数学?”
今天下午她做那精题本上的题目可都不简单。
整本收集的全是超纲的数学知识点。
“有,有什么问题吗?”
庄常杰磕绊问道,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话引起简今风过多注意,“比不过你们班,不过我数学在我们班里还算不错。”
简今风低头微不可察地笑了下,“没事。”
陆子鸣岔开话题,“我和简今风在你们考试路过时,还看见她撑着头睡着了呢哈哈哈。”
如果不是前面高个子同学挡住了她,早被王昊仁发现了。
“砰——”地一声简今风单手发力撬开易拉罐环,幽幽说道:
“她还敢挑衅你们坏人老师呢。”
——
“阿嚏——”
许应照洗完澡吹干头发,耸着鼻子在寝室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手扶住床架旁还没回过神,被阳台刷牙的陈玥凑过来看见,嘴里含着泡沫咯咯笑她。
陈玥吐干净泡沫后还在笑,“谁在骂你?”
许应照眼睛没眨一下,“会骂我的人可多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妈妈林曲丽。
在家都会随时指责她,骂她是懒骨头看不见家里的家务活,骂她是总爱往外面跑的疯丫头,骂她是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背后谁知道会不会骂得更厉害。
来到江北这一年,在不堪入目的话与眼泪中,一寸一寸磋磨掉她对‘家’的全部幻想与渴望,屋内什么都不能移动,什么都不能拿,除了暂时居住在堆满一半杂物又锁不上的房间里。
离开那几本书和衣服,其他什么都不属于她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认为家是个由墙壁、屋顶、门窗围堵起来仅供私人泄愤的场所。
父亲总是冷眼旁观,把弟弟拉回房间,放任母亲对自己的辱骂这种行为。
她以为这是正常的,每个女孩的父母都是这样。
可是不是。
“陈玥你少胡说,我看应照你是快感冒了吧。”
崔思佩在床上默背文言文刚卡壳,又起身透出脑袋,“我有感冒冲剂你要喝吗?”
有其他室友看了眼手表时间,“现在这个点没热水了。”
“我保温杯里还有。”
许应照朝崔思佩扬起笑容,“谢谢不用麻烦了,我身体一向很好,明天就没事了。”
“好吧,那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
头昏躺在床上,忍不住盖住被子偷偷拿出手机,点开与林颂的聊天框。
即使不见面,也不允许她没事发信息来打扰。
但林颂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她的支柱。
字删减又删减,最后只落下一句:
【我是个好孩子,对吗?】
这次林颂回复得很快:他们又骂你了?
吸吸鼻子继续打字:没有。
林颂:别人的评价重要么?
林颂: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是你,仅此而已。
许应照把手机扣放在胸口,掀开薄被子外是室友们压低动作和书本翻页的声音,听见崔思佩怕明天早上洗漱太急忘记,还是小声让陈玥把感冒颗粒拿几包放进装课本的帆布包里,让她提醒许应照第二天在教室时冲泡。
许应照摸了摸眼角。
她好像没有家,但她好像也不是一无所有。
——
打脸如此之快,吹着滚烫的感冒冲剂药水,许应照浑身上下都打不起精神。
自己身体也不至于这么弱。
陈玥说现在的雨可不是前几年的雨。
现在城市发展快,空气中的灰尘、汽车尾气、工业排放物等都会随着雨滴被冲下来,她家的私家车被雨淋了都会越淋越脏。
许应照笑笑投降表示下次一定带伞。
所以简今风会什么时候还伞呢?
她的那把蓝伞被晾干后,现在重新叠好,放在简今风教室里lululemon的黑色背包底部就没拿出来。
只有书包在座位上显得空荡荡的,早上迟到两节课,错过周一仪式,现在还站在办公室里面挨班主任侯帆的训。
简今风神情厌厌胜在从不顶嘴,侯帆扶着眼镜叫他滚到旁边空位上去写检讨。
迟到翘课被训,这场景老师们都习以为常了。
设立的规矩如同虚设,每次的理由还都不一样,今天找不到理由就给侯帆带了早饭。
递过来的时候,直接给侯帆气笑了。
“你要不看看现在是几点?都快中午了给我买早饭?”
“您打开看看,我买的多,您等会当午饭也不是不行。”
“滚一边去!”
其他老师停下手里工作笑着宽慰着侯帆:至少简今风校服每次都穿了,仪容仪表是过关的。
侧目看见简今风停下笔朝着他点头,火气又上来了。
王昊仁乐呵呵递来抗压药也被侯帆甩了回去。
侯帆看着课表,对着邱梦说着抱歉。
十班下节课是语文课,邱梦在办公室目睹全程也理解,离开去上课也笑着看了眼简今风面前两三排字的检讨。
“邱老师好。”
“应照,找王老师吗?”
“嗯。”
少女声音软绵绵的,不用看,也能知道是老师喜欢的听话又懂事那卦学生。
上课铃响起,邱梦抱着教案在门口简单回应后匆匆离开。
与昨天下午见面不一样,许应照头发放了下来后,巴掌大的脸显得更小,穿着蓝白校服,整个人透着安静的书卷气。
有点没精打采,但穿透过来的眉眼有瞬间,莫名出现股不容人忽视的劲。
简今风极度轻微地笑。
叩玻璃提醒她的时候,她抬头那一瞬眼神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