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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计 二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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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二姑娘,别砸了,仔细您的手!”
卢府二房的湘竹院内,传来了茶碗摔碎的刺耳声响,以及丫鬟焦急的劝阻。卢青雪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此刻仪态全无,原本清秀的脸因愤怒和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满地都是精美的汝窑茶碗碎片,那是她平日里最珍爱的心头好。然而,从大房姐姐卢青阳的院子回来后,那份嫉妒和屈辱彻底点燃了她心中的怒火。
“凭什么!她一个草包,凭什么教训我!”卢青雪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压抑的尖锐。
丫鬟青红焦急地劝着,但也不敢靠近盛怒中的主子。她不时地扫向门外,暗自庆幸已经让秀白去请二太太了。眼下这情景,只有二太太李氏才能压得住二姑娘的脾气。
卢青雪砸累了,颓然坐在绣凳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的人生,自小便浸泡在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自卑感中。她聪明、她貌美、她知礼、她善琴棋书画,样样胜过那个整日只会骄纵任性的嫡姐卢青阳。可就因为她不过是托生在二房,她的父亲卢庆是庶出,她就永远要低那个“草包”一头。
卢青阳可以嫁给太子,而她,却只能配一个穷武夫。这巨大的不公,成了她心头永不愈合的伤口。以前,卢青阳是个蠢笨的,对她和母亲言听计从,她尚且能忍。可今日,卢青阳那一声带着冷意的“妹妹慎言!”,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将她所有的骄傲和伪装全部击碎。
绣凳旁,青红忙叫小丫鬟进来收拾满地狼藉。很快,秀白就领着脚步匆匆的二太太李氏进了院门。
二太太李氏,是平城新贵李凡的嫡孙女。李凡曾是北朝军营的百夫长,后因悍不畏死,被太武帝看上,最终被封为长乐侯。李家,是太武帝一手扶持起来的“新贵”势力。
李氏的娘家背景,是她最大的骄傲,也是她最大的心病。
她的侄女李慧被太武帝相中入宫,成了宠妃云妃,更是诞下了三皇子和五皇子。但李氏自己,作为李钰的幺女,虽然从小千娇百宠长大,嫁给二老爷卢庆后也伉俪情深,可她的“新贵”身份,在卢家这等有着悠久历史的门阀世家面前,永远矮了一截。
她就算着急,仍保持着世家主母的仪态。五官虽不甚出挑,却生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身姿更是柔弱无骨,极具女性魅力。此刻,她踏入房门,看着满屋的狼藉,那总是带笑的脸也沉了下来。
“一群偷懒的小蹄子,也不知劝着点二姑娘!若是伤了二姑娘,我可饶不了你们!”一旁的盛嬷嬷快步走进屋内呵斥道。丫鬟们惊慌失措,快速打扫干净屋子后,悄然退了出去。
李氏端坐在正位上,盛嬷嬷恭敬地伺立在一旁,端上了一碗清茶。
李氏端着茶盖划着茶叶,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卢青雪深知母亲最是讲规矩,不敢再哭闹,不禁坐立不安起来。
“夫人,二姑娘平日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许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如听她说说?”盛嬷嬷是李氏的乳母,也是看着卢青雪长大,忙低声求情。
李氏微微抬了下秀气的下巴,沉声道:“说吧。”
卢青雪迫不及待地将刚刚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母亲。末了,她红着眼睛,带着极致的委屈哭诉道:“女儿深知她是嫡女,大伯如今也是正五品的官职,平日事事都以她为先,可娘你看她,仗着她那姨夫,还不是看不起我们!”
“啪!”一声清脆的茶碗被扔在了几上。
李氏一声冷笑。她自视甚高,嫁进来后就矮了卢青阳的母亲王氏一截。王氏是琅琊王氏的小房嫡女,祖父和长房族长是亲兄弟,她的姐姐更是嫁给了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崔平。
而她李家,虽然是扶持太武帝上位的功臣,可与崔、王这些“五姓七望”的世家大族相比,根基确是浅薄。她嫁进来就矮了一截,这让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
如今,卢家大房看着平步青云,而她家老爷卢庆,如今才是个从六品的闲散职位,让她更是觉得心气难平。她将所有的心血都花在教导女儿上,一心想让女儿在各方面压过长房的卢青阳。
“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倒让她不知好歹了。”李氏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卢青雪见母亲生气,更是小心翼翼。她深知母亲的心病,也深受影响,一心想在各处压过长房。之前看卢青阳蠢笨还暗自开心,今日被对方教训几句,更是下不来台。
李氏盯着还在抽泣的女儿,低声说:“不过这点事,就这么沉不住气。她被人捧惯了,这次碰了壁,心气肯定不顺。”
李氏的眼神变得阴狠:“也好,盛嬷嬷,去,找人把话散出去。就说卢家的大姑娘,在立冬那日,偷偷去青山寺,呆到了半夜,回来就大病一场。”
卢青雪有些不解,急切地问:“母亲,这有什么好说的?青山寺是香火鼎盛之地,去上香又无错处,而且太子哥哥……”
李氏撇了她一眼,带着一丝好笑和轻蔑。她女儿到底还是年幼,不知道内宅的弯弯绕绕。
盛嬷嬷低声解释道:“二姑娘,立冬那日太子爷和几位世家公子去青山寺给皇后娘娘上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这世家的贵女,都是要回避的,怎能私下在青山寺逗留到半夜?”
卢青雪瞬间明白了。
母亲这是要败坏卢青阳的名声!这话传得巧,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卢青阳去了青山寺,呆到了半夜,生病了。可其中的想象空间可太大了!一个世家嫡女在寺庙与男子私会,又大病一场,谁还会信她清白?
卢青阳平日行事骄纵张狂,学问又不突出,自是树敌众多。这话一旦传出去,不知会被编排成何等不堪的模样。
她开心地扑向李氏,撒娇道:“还是娘有办法!”她对丰神俊逸的太子拓跋晔早就情根深种,怎可容忍卢青阳染指!
李氏心疼地拍了拍女儿的脸颊,严肃教导:“雪儿记住,发怒是无能的表现。你未来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怎可被这点小事气得在屋内砸东西?你这规矩学得还不够,自己回去抄写《女戒》!你且记住,无论如何,世家女子的体面不可失!”
李青雪小脸一下垮了下来,却不敢反驳,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氏靠在引枕上,一双媚眼流动,语气中带着极致的阴狠:“哼,我要让大房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贵女模范。”
此时,在青山小筑内,卢青阳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隔着软罗纱的帷幔外,不时有人影晃动,她能听到丫鬟们在低声交谈。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终于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确是重生了,这不是一场梦。
她整理着复杂的思绪,认真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范阳卢家,本是“五姓七望”中的大家,盘根错节,将北朝的局势牢牢把控。太武帝是雄才大略之人,虽为上位与世家合作,但骨子里却无法容忍权柄旁落。日后他借“国史之狱”打压士族门阀,是必然的选择。
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前世她身为太子良娣,对一些皇家秘辛自然非常熟知。北朝皇室根基不稳,鲜卑族始终对汉人提防。而拓跋晔此人心机更甚其父,笼络人心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就是被他利用得连渣都不剩。
她缓缓移下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年得知自己有孕后,拓跋晔赐下了一碗落子药,理由是太武帝对他屡有猜忌,此时有了孩子会被挟制。她竟信了这番说辞,那碗药下肚,她痛了一天一夜,而拓跋晔却再也没来看过她。她的身子,一天天就这样败落了下去。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应该和她的好妹妹卢青雪在一起情意绵绵吧!
她不禁冷笑,眼中寒光闪烁。
想到这,她缓缓坐起身,目光中带着无尽的坚定和决绝。
二房既然想要这泼天的富贵,那她卢青阳,就成全他们!
但成全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南星刚轻轻踏进内室,就看到自家姑娘已经坐在床头发呆了,忙快步上前说:“姑娘醒了,怎么不叫奴婢一声。”
卢青阳回头看了下她。南星,是她的贴身丫鬟之一,此刻的南星,笑起来有个梨涡,看着手脚麻利。她想起了前世,自己死在太子府后宅时,这些忠心的丫鬟,最终也没能逃脱悲惨的命运。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语气娇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南星,替我梳头,我去看看母亲。”
南星有些微惊讶。大姑娘和生母王氏关系疏远,这是府内公认的事。王氏生了一子一女后,身体亏空,常年静养,大房中很多事都是嬷嬷在打理。加上二房李氏的刻意引导,母女之间更是渐行渐远。
前世,直到她执意要进太子府,母亲王氏撑着病体阻止她,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之后不久,母亲便郁结于心,溘然长逝。
卢青阳眨了眨涌上泪意的眼睛,她很肯定地说:“对,我要去看母亲。”
她需要母亲的支持。母亲王氏是琅琊王氏出身,虽然性情沉静寡言,但浸润世家规矩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女儿天真骄纵的性子在皇家只会是死路一条。她必须先争取到母亲的全力支持。
她接过白芷递来的手炉,吩咐道:“忍冬,你留下吧。南星和白芷和我过去。”
前往主宅的路上,卢青阳调整着呼吸。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利用这次大病,让母亲相信她已“大彻大悟”。
她走进母亲的院子,王氏的主宅气派轩昂,雕梁画栋。王氏的大丫鬟流烟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心疼:“夫人这几天一直在佛堂给姑娘祈福,急火攻心病倒了,这会儿正在歇息。姑娘真是遭罪了。”
卢青阳笑眯眯地对流烟说:“母亲要知道我醒了,你说她会不会强行过来?我现在退烧了,浑身松泛了不少,走走也是好的,更是记挂母亲,一定要来看看才心安。”
流烟拿着斗篷的手一下僵住,满脸错愕。这番话,完全不似平日里骄纵跋扈的大姑娘的风格。
卢青阳不再理会流烟的震惊,径直走向内室。
王氏的卧房内,檀木雕花大床,碧纱窗,丝绸锦被,房中温暖且香气馥郁。李嬷嬷快步迎上来,嘴上不断叨念:“姑娘可真是太任性了!刚刚才醒怎么就过来了?!”
卢青阳却笑眯眯地对李嬷嬷撒娇道:“嬷嬷别说了,青阳饿了,想吃你做的酱菜和小米辽参粥。”
李嬷嬷果然住了嘴,忙吩咐流烟准备。
卢青阳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床上的妇人。她的母亲郭氏,年龄约三十岁上下,保养得宜,气质雍雅。只是此刻微蹙眉头,面带病容。
卢青阳感到一阵心酸。前世,她和母亲关系疏离,而母亲最终郁结而亡。她轻轻叫了一声:“母亲。”
床上的美妇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她挣扎着撑起身,一行清泪瞬间流下,大声呼唤:“我的霏儿!”
她紧紧握住了卢青阳的手,不断抚摸着她的脸颊,焦急地问着她哪里不舒服。
卢青阳的小名叫霏霏。此刻,握着母亲温热的手掌,感受着她真切的关心和担忧,卢青阳再也忍不住,将头靠在了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刻的哭泣,不是为了演戏,而是为了前世的自己,为了迟来的母爱,也为了那份沉重的、无法与人言说的血海深仇。
好不容易安抚住抱头痛哭的母女,王氏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只留了李嬷嬷在房内。
“霏霏这次遭大罪了,女子最是忌讳阴寒,嬷嬷等会去库房挑些温补的东西送过去,接下来要小心调理,不要落了病根。”王氏温声说道。
她端着茶杯,继续说道:“霏儿房内要好好整顿下了,你姨夫是司马,三朝老臣,如今在主持编撰国史,你姨母本想来看你都被我劝下了。”
“长房嫡女带着丫鬟落水,传出去是治家不严,你姨母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霏霏不要怪娘亲发落了你房里的人,你这都过了十五岁及笄了,为娘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万不可再从前那般任性了。”
卢青阳看着目光殷切、充满关爱的母亲,心中涌起暖流。她将头靠在王氏怀里,声音带着哽咽,真诚地说:
“母亲为女儿操心了。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如今经历了这次重病,竟让女儿好像看清了很多事。母亲放心,以后霏儿不会任性,不会再让您和爹爹操心了。”
王氏闻言大喜,女儿的任性一直是她的心病。如今女儿病了一场,好似一夜长大,怎能不让她欣喜!
卢青阳趁机开口,说出了她的第一个计划:
“母亲,我想这次屋里的人,我来选,而且不用一次补齐,我想慢慢补。张嬷嬷知道我病了已经从老家回来了,我会和她商量的。”
王氏同意了,而卢青阳马上提出第二个、更重要的计划:
“我想去庄子上住几日。这临近年底,母亲是主母,琐事繁多。女儿去庄子上静养,顺便学习和监督年底收租和给庄子上的下人结清工钱,也是让母亲不必再分心记挂我。”
王阳闻言,不禁大喜。女儿主动提出去庄子上,不仅能避开流言蜚语,还能替她分担年关琐事,这是多么懂事体贴!
“我就说霏霏只是之前年幼不懂事!如今懂遭罪了,果然就懂事起来!”王氏激动地拉着青阳的手,对李嬷嬷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卢青阳看着母亲脸上的忧虑尽散,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去庄上,是她避开李氏算计、重整势力、并开始深入调查“国史之狱”真相的最佳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