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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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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青阳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自缢前的那抹血色和冰寒。
剧烈的抽搐和窒息的痛苦仿佛还未散去,她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下一片湿冷。她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中的污浊之气全部吐出。整个人失神地盯着头顶,直到意识缓缓回笼。
不对。
眼前的景象,与太子府那间破败简陋、贴着封条的偏院,有着天壤之别。
她的头上,是精细的木头雕花,繁复而华美,带着一种温暖的檀木色泽。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指尖触摸到的,是一种柔软而温润的触感。
她猛地坐了起来。
盖在身上的,是上好的丝质被褥,轻柔且光滑,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完全不是前世临死前那床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棉被。
她扭头看向屋内。
斜对面,是一座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在清晨的光线下闪烁着绚丽夺目的光彩,华美无朋。房间正中,摆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着的狼毫、兔毫,密密麻麻如同一片树林。
满室皆是古色古香的典雅气息。丝绸床幔如云似水,轻轻垂落,仿佛一曲低回的古韵在空气中流淌。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暖意。
这里是她卢家的闺房。是她被太子利用前,那个锦衣玉食、被万般宠爱的小姐闺房!
卢青阳的心脏骤停,血液凝固。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浑身战栗,无法呼吸。
她挣扎着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鞋,脚踏在地板冰冷的触感上,她快步冲到梳妆台前。
铜镜虽然没有现代的玻璃镜清晰,但镜中映照出的那张脸,却让她瞬间跌入深渊,又重获新生。
那是一张清丽绝俗的少女面容。眸子灿若繁星,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虽然因为大病初愈,脸上带着些许病容,却反而增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娇弱气质。
最重要的是——那张脸上,没有前世病入膏肓的枯槁,没有发中混杂的白发,没有被生活和阴谋磋磨出的绝望。她仿佛年轻了五六岁,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这是我……这是我……”
她惊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瞬间,前世临死前的所有细节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卢青雪恶毒的嘲讽、拓跋晔冰冷的利用、崔家卢家满门被诛的噩耗、白芷的哭泣,以及那根冰冷的腰带……
所有的一切,清晰无比,残酷得不像是梦境。
她,重生了。
意识到这个惊天的秘密,卢青阳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前世的痛苦、不甘、屈辱,以及那滔天的血债,此刻化作了汹涌的巨浪,冲刷着她的灵魂。
“姑娘,地上凉,你怎么下来了?”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婢女打扮的姑娘轻巧地走了进来,看到跌坐在地的卢青阳,慌忙快步过来,神色焦急。
卢青阳怔怔地感受着对方双手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双手温暖、柔软,充满了生机,与前世白芷那双粗糙冰冷、满是老茧的手截然不同。
她带着沙哑的哽咽,迟疑问:“白芷?”
眼前的白芷,脸蛋微圆,一双眼睛未语先笑,整个人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眼神单纯又带着一丝灵动。她哪里是前世那个被太子府后宅折磨得沉默、瘦削、面带愁容的模样?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卢青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她紧紧抓住白芷如今柔软温暖的手,贪恋地看了又看。这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直到最后都试图帮她打探消息、最后却只能看着她自尽的丫鬟啊!
白芷被自家姑娘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了一跳,忙扶着她到了床边,温声劝慰:“姑娘别伤心了,老爷也是为姑娘好。如今姑娘病了这一场,老爷可担心了。您这好不容易退烧了,可不能再受凉了。”
卢青阳眨着泪眼朦胧的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今天是……几日了?”
白芷忙回道:“是太康年二十一年,明日,就是立春了。姑娘可昏睡了整整三日了。”
太康二十一年!
这个时间点,如同电流般击穿了卢青阳的思绪,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迅速在脑海中回溯前世的记忆,太康年21年,对了,她想起来了,这一年她初见太子拓跋晔,就生出了爱慕之心。拓拔晃为人宽厚,素有贤名,更是和众多世家弟子在白鹤书院共同求学。
这一年的春日宴,她更是为博得拓拔的注视,专程买通了他身边的小厮趁着他小憩时直接敲门,结果被人撞见说成和太子私会,那时拓拔晔为了她的名节,更是恳请圣上娶她为妃。如今想来,这中间太多关节过于巧合。
而她的这场大病,就是在她见过拓跋晔后芳心暗许,被卢青雪撺掇着想在青山寺和拓拔晔偶遇。可却误入了寺庙后院,被锁在了里面两个时辰,被家丁找到后又冷又急,大病了一场。
一切都还来得及!
苍天有眼,让她重生在这个命运的转折点。她纤细的手指在丝被下暗暗握紧,指节泛白。
前世的血债、屈辱、和无尽的悔恨,此刻化作了冰冷的燃料,点燃了她复仇的火焰。
她这一世,一定要护好卢家!她要让曾经利用卢家、践踏她真心的人——太子拓跋晔,以及卢青雪那个恶毒的庶妹,彻底挫骨扬灰!
白芷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家小姐带着泪的脸上,转瞬之间竟闪过了一抹深切的恨意和哀痛。那眼神中的冷光,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等她定睛细看时,小姐已经抬袖在轻擦泪痕,又恢复了病中少女的柔弱。
正当卢青阳在心中规划着复仇的第一步,屋外传来了一个柔美又带着关切的女声:
“是姐姐已经醒了吗?青雪听说姐姐退烧了,特意来看看。”
白芷闻声,立刻起身行礼。是卢家二房的长女,卢青阳的堂妹——卢青雪来了。
卢家二房是卢家太爷续弦所出。前世,卢青阳总觉得门阀大家出身的母亲过于端方守礼,反而更愿意亲近为人温柔、懂得体贴的二房李氏,与卢青雪这对姐妹更是感情甚笃,仿若亲姐妹。这份亲近,最终却成了卢青雪递给她喉咙的毒刀。
卢青阳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此刻还未完全长开的卢青雪。她如今不过才十二岁,整个人看上去淡淡的,并不出挑,却已有了前世那股人淡如菊的书香气,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觉得她心思沉静。
卢青阳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眼瞎! 前世的自己真是眼瞎心瞎!怎么就没发现,自己那份飞扬跋扈的浅薄聒噪,不过是衬托出了这个妹妹的“人淡如菊”?她那份看似谦逊的美好,不过是精心营造的陷阱!
卢青雪此刻面露惊喜,未语泪先流,娇娇地叫了一声:“姐姐。”快步朝床边奔来。那份自然的关切,足以骗过任何人。
卢青阳却在卢青雪靠近的瞬间,略微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卢青雪握住了卢青阳的手,果然如前世记忆中那般,对方的手冰凉,带着病中的虚弱。
“姐姐终于醒了,青雪担心了好多日。母亲也挂念姐姐,都瘦了。”卢青雪关切地问道。
卢青阳没有搭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观察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卢青雪只当她才醒,有些精力不济,忙继续“安慰”:“姐姐别担心,大伯那有祖母替你挡着。虽说姐姐行为上略有不妥,可太子哥哥人中龙凤,姐姐有心爱慕那是人之常情。再说,姐姐也不过是想单独去见见……”
“妹妹慎言!”
正柔声劝解的卢青雪,忽然被卢青阳一声厉喝打断。
她整个人被震得愣在原地,有些懵地看着抬起头来的卢青阳。
病了数日的卢青阳,脸色虽然苍白,可那份娇弱中,却透着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凌厉气场。往日明艳的五官此刻似乎被病容弱化了不少,带着一股弱柳扶风的美感,但她的眸子,却带着十足的冷意。
她一字一句,义正言辞,带着世家嫡女对规矩的绝对维护:
“妹妹看来近日学业有所懈怠,连最基本的规矩礼法都忘了。太子是贵人,岂是我们这种闺阁女子能在背后随意议论的?”
卢青阳语气冰冷,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更何况,我对太子殿下不过是数面之缘,从何谈起‘心生爱慕’?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卢青雪被这番话刺得脸色一白,笑容差点挂不住。
她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呵斥过?此刻的她远没有前世的圆滑和心机,被卢青阳突如其来的转变和严厉的措辞震惊得手足无措。
她心中翻滚着屈辱和不解:这个平日里头脑简单、被自己牵着鼻子走的草包姐姐,怎么会说出如此有条理、有威仪的话?
白芷也被自家姑娘的强硬惊得反应不过来。前世,她对二小姐卢青雪一向是言听计从的。
她忙赔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说:“二姑娘,大姑娘才醒,许是身体还有不适,不如等大姑娘再缓缓,你们姐妹再来叙旧?”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替卢青雪找个台阶下。
卢青雪脸上青红交加,羞愤欲绝,显然气得不轻。她意识到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更加难堪。
她就着白芷的话,冷硬地说道:“既然姐姐身体不适,那青雪先回了,姐姐好生休养吧。”
说罢,她再也顾不上维持仪态,带着身后的丫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那脚步声急促而狼狈,带着一股被羞辱后的愤恨。
白芷看着卢青雪冲出门的背影,有些忧心,想说些什么。
卢青阳却只是抬手摆了摆,眼神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冷厉的清明。
她冷静地反问白芷:“你觉得,我对她那番话错了?”
白芷一时语塞,心中忐忑不安。她小心地嗫嚅着,声音很轻:“二姑娘平日看着温和有礼,可奴婢总瞧着她思虑重。姑娘……也该多分辨下才好。”
卢青阳闻言,心中蓦地一震。
她有些讶然地看向白芷。原来,自己前世并非孤立无援,连身边的丫鬟,都隐约察觉了卢青雪的不对劲!可笑她前世蠢不自知,对着卢青雪掏心掏肺,却把真心对她的人都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和自嘲。
她温和地转过头,对白芷说:“你说得对,二姑娘就是心思过多。你放心,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一定都会听。”
白芷讶然,随即娇憨地红了脸。她是卢青阳的大丫鬟,从小就跟着她,感情自然深厚。看着自家姑娘这场大病后,竟似懂事了不少,知道分辨人心,她心中自是欣喜不已。
卢青阳此刻,身心俱疲。巨大的重生冲击和体内的病痛让她精力不济。她喝下药,重新躺下歇息。
而另一头,在卢府二房的湘竹院内,却响起了茶碗摔碎的刺耳声音。
卢青雪咒骂着,将手中的汝窑茶碗狠狠扔到地上。那套茶具,之前可是她心爱之物,此刻却碎裂一地。
“卢青阳!你这个草包!你居然敢呵斥我!”
她此刻仪态全无,原本清秀的脸因愤怒而有些扭曲。
她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唯一的不甘,就是她不过托生在二房,永远要低卢青阳这个嫡女一头。卢青阳这个蠢货,以前对她和她娘言听计从,如今,居然敢用规矩来教训她!
“等着吧,卢青阳!”她咬牙切齿,眼中燃起毒火,“这次的青山寺,你跑不掉!你以为我娘会放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