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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恨歌 太康 ...


  •   太康二十五年,冬至。
      平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下,这一年的冬季,比往常更添几分彻骨的肃杀和凛冽。北风呼啸,像无数鬼魂在朱雀街上凄厉哀嚎。往日里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却空旷得令人心慌。热闹的店铺大门紧闭,悬挂的招牌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单调又刺耳的吱嘎声。偶尔有行人出现,无不裹紧衣衫,行色匆匆,他们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惶恐与不安,仿佛身后有无形的厉鬼在追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气氛,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人们只能屏息等待。
      朱雀街,这条象征着皇朝权贵与繁华的中心大道上,最显赫的那座府邸——清河崔氏的崔府,此刻正大门紧锁。往日里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威风凛凛,此刻却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透着一股可怖的萧索。那门板上,赫然贴着一圈圈带着皇室威压的封条,红色的印鉴在灰暗的背景中,如同斑驳的血迹,无声宣告着大司马崔氏一族的彻底倾覆。
      崔府旁的一座不起眼的偏院,是卢青阳被软禁的地方。这里原本是太子府中专门用来安置不受宠侧妃的冷僻角落,如今更是荒凉。院内枯木凋零,残雪覆盖着青苔,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

      偏院中一间简陋的卧房内,寒意四袭。
      室内陈设着粗糙简旧的木制家具,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腐木味和药渣的苦涩。一阵阵女人低沉的咳嗽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呼气,艰难地撕裂着这片死寂。
      屋外的廊下,坐着一位年迈的嬷嬷——张嬷嬷。她佝偻着身子,满是皱纹的手正颤抖地拨弄着炉火,熬煮着药罐中的汤药。火光映照在她一双发红的眼睛里,那眼神不时焦急地望向屋内,脸上挂满了担忧和恐惧。
      屋内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不过二十八岁的年纪,正是人生中最盛放的年华,此刻却形容枯槁,白皙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白,一头原本如墨的青丝中,竟混杂着大片触目惊心的白发。她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逝。
      然而,她双眸中透出的光芒,却燃烧着一股不甘的恨意和彻底的绝望。那是人被逼入绝境后,灵魂爆发出的最后一点火焰。
      “姑娘,姑娘,快,药好了。”
      张嬷嬷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走了进来,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药碗中的汤药都在晃动。床上的女人艰难地撑起身体,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引发了新一轮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粗粝嘶哑,震得她肺腑生疼,好不容易平息的呼吸又再次被撕扯开。
      张嬷嬷慌忙放下药碗,心疼得老泪纵横,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心口,不住地安抚:“姑娘,您别急,慢慢来。白芷一大早就去打听消息了,很快就可以回来了,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女人缓过气,声音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张嬷嬷,你不必再安抚我。”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却坚定得可怕:“姨夫这次是重罪,是**‘国史之狱’**,不是什么可以转圜的小事。崔家完了,彻底完了。父亲与姨夫是姻亲,我们范阳卢家脱不了干系。”
      她死死抓住张嬷嬷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老人的肉里:“我就求,求哥哥能脱身,求卢家能存着一丝血脉。只要血脉尚存,卢家必然能再次兴盛!我一定要熬到哥哥来接我,亲眼看着卢家……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就在卢青阳的话音刚落,屋外蓦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带着极致快意的轻笑。
      房门被一只涂着蔻丹的纤手推开。
      一位丽人,身披一件石榴红的金提花缎面交领长袄,外面罩着一件奢华的银狐轻裘披风,款款而入。她的出现,带着一股贵气逼人的气场,瞬间点亮了这破败阴冷的房间。那石榴红的鲜艳,和屋内卢青阳的枯槁,形成了极度讽刺的对比。
      她便是卢青雪,昔日的卢家庶女,如今的太子妃。
      卢青雪手上捏着一个样式精巧的掐丝珐琅手炉,踏着碎步,走近床榻。她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床上几乎只剩下一口气、面容苍白枯槁的卢青阳。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姐妹之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得意和压抑已久的狂喜。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像情人般呢喃叫道:“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卢青阳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抬头,只低着头,就着张嬷嬷颤抖的手,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苦涩的药汁。
      旁边的卢青雪带来的丫鬟见状,立刻大喝一声,尖锐的声音充满了威仪:“大胆!见了太子妃居然敢不行礼!这太子府的规矩,你们都忘了不成?”
      卢青阳咽药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眸子,带着一丝死灰复燃的火焰,直直地看向自己的亲妹妹。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
      她猛地推开张嬷嬷,用尽全身的力气,哑着声音,如同受伤的困兽般嘶吼起来:
      “你个无耻贱人!我卢青阳当年就是眼瞎心瞎,才被你这个贱人骗了!卢家那么多口人命,我姨夫崔家百口性命——都是你!!”
      “都是你卢青雪的债!!”

      卢青雪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仰头,笑得花枝乱颤,原本精致的面孔因为极致的快意而带上了一丝癫狂。
      “我的债?”她收住笑,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轻蔑,“卢青阳,你真是到死都蠢得无可救药。”
      她向前一步,用扇子柄轻轻挑起卢青阳的下巴,眼中充满了残忍的戏谑:“你是卢家长房嫡女,你迷恋太子,不惜将整个卢家推入深渊。仗着自己姨夫是崔家,仗着自己是长房嫡女,你这辈子过得可够顺风顺水的。可是,凭什么?”
      那眼神中的怨毒与恨意,如同毒蛇一般,死死缠绕着卢青阳。
      卢青雪猛地扔掉扇柄,伸手狠狠掐住卢青阳枯瘦的脸颊。她的指甲深陷,语气冰冷到极致,仿佛压抑了多年的妒忌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喷薄而出:
      “你不过就是命好!投了个好胎,有了这样的家世!可你粗鄙浅薄,愚蠢至极!你凭什么永远越过我?就因为我父亲不是嫡子,我就要永远低你一头,忍受你的施舍?你可以嫁给太子,我就要配个穷武夫?我不服!卢青雪不服!”
      她嘶吼着,眼中充斥着猩红的血丝,那是长久压抑的嫉妒与不甘。
      卢青阳试图挣脱,可浑身已没有丝毫力气。张嬷嬷被两个体壮的婆子死死压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一滴混着血泪的清泪,划过卢青阳被掐得变形的脸颊。她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瞪着卢青雪,眼神中是刻骨的恨。
      “想知道真相吗?那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卢青雪大力一摔,将她像破布娃娃般狠狠扔回床上。看着卢青阳在床上挣扎的狼狈模样,她内心长久的压抑和扭曲的妒忌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她语气变得更加轻快,如同在谈论天气:“你的太子哥哥,他恨崔家至极,又怎可能真心待你?”
      “他是正愁找不到机会对付这些汉人世家,而你,卢青阳,你这个蠢货,却主动送上了门!你给他的那本国史手稿,根本不是贤名,那是崔家、卢家的催命符啊!所以,真正害死世家门阀的凶手,不是别人,是你!”

      这个真相,如同重锤一般砸向卢青阳。
      她震惊地看着卢青雪,瞳孔骤缩,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她摇着头,声音嘶哑地反驳,带着最后的倔强和不甘:“不可能!殿下就算如今与我离心,可曾经与我是真心相待!我不信如今的局面是殿下造成的!是你们二房蛇鼠两端、投靠北朝新贵,才害了卢家!”
      卢青雪脸上的嘲讽瞬间转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怜悯。她站起身,优雅地抚平披风的褶皱,仿佛刚才的嘶吼只是一个玩笑。
      “真心?”她重复这个词,像品味着什么恶心的东西,“卢青阳,你真是将‘愚蠢’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她侧头,对着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柔媚,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忍: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也罢,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看好了她,可别让她死了——我要让她亲眼看看,自己是怎么害死了这卢家满门,怎么葬送了她的好哥哥!”
      一群人随着卢青雪扬长而去,石榴红的披风如同血色的旗帜,在她眼前消失。
      卧房内,只剩下卢青阳和被松开的张嬷嬷。
      张嬷嬷颤抖着爬到床边,老泪纵横地劝慰:“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别听那贱人的胡言乱语,太子殿下是天家贵胄,怎么会……”
      卢青阳猛地摆手,想要阻止张嬷嬷继续说下去,但体内的气血翻涌,压制不住的咳嗽再次爆发。
      她心口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在床单和简陋的药碗中。卢青阳的意识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在无边的昏迷中,卢青阳做了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回到了那个如诗如画的春日宴。她看到了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献出所有的少年郎——太子拓跋晔。
      他对着她低低地诉说着情话,嗓音温柔,句句入心,叫着她“青儿”。他郑重地承诺着,今生今世,心中唯有她卢青阳一人。
      她信了,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成为了他身边的良娣。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靠着她的爱,总能缓和鲜卑王室与汉人世家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她以为,爱能融化一切。
      可她错了。
      情深不寿,在权力倾轧的现实面前,她的爱情薄如蝉翼。
      太子府中,渐渐人越来越多。他总是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总是强调“为了大局”。她心痛欲绝,却为了自己的少年郎能早日登上王座,万般隐忍。为了博得他口中的“贤名”,她甚至不惜提前将姨夫崔平撰写的那本关系重大的《北朝国史》手稿,私下里偷偷地献给了他。
      原来如此!
      梦中,她清楚地看到拓跋晔接过手稿时,眼底深处那抹得逞的阴冷笑意。
      哪里有什么情深少年郎?那不过是精心调制的骗人的毒药,一口口喂她喝下。直到今日,她才恍然大悟——她的爱情,不过是太子清除异己、对付崔家的最锋利的刀!

      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又缓慢回归。
      卢青阳努力睁开了眼睛。视线所及,是低矮破旧的屋顶。
      一丝似有似无的哭声,渐渐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侧过头,身边坐着一个面黄肌瘦的丫鬟,正低头啜泣。她的面容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憔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无助。正是她的贴身大丫鬟——白芷。
      白芷见她醒来,大喜过望,忙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而急切:“姑娘,您醒了!您怎么样?”
      卢青阳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顾不上全身绵软无力,一把抓住白芷粗糙冰冷的手,急切地问道:
      “卢家,崔家……怎么样了?外面……到底怎么说?”
      白芷浑身一颤,眼神中充满了躲闪和恐惧。她试图逃避这个残酷的问题:“姑娘刚起,烧了一天一夜肯定饿了,我先去给姑娘倒点水……”
      卢青阳的心直直往下坠。她毫不松手,那张枯槁的脸上透着一股执拗的绝望。她用尽力气从床上撑了起来,声音嘶哑得带着哭腔,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快说!卢家和崔家……怎么样了!我哥哥呢!”
      白芷再也支撑不住。她全身像脱了力一般,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直直跪下,匍匐在地上,哭声悲戚至极:
      “姑娘……没了……都没了啊……”
      “崔家,被判了诛全族!连带着和崔家有姻亲关系的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全部被连坐,诛灭全族!”
      “外面都在说,崔司马编撰国史时,对北朝不敬,有谋反之心!圣上一怒之下下了旨,姑娘您昏睡这两天,他们……他们已经……行刑了!”

      卢青阳的大脑一片空白。行刑?诛全族?
      她颤抖着,试图再次撑起身体,想要下床去看看。可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她原本以为,国史之狱,不过就是贬官、革职,最多流放。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诛了全族!世家之间盘根错节,为了巩固权力互相联姻,这岂不是意味着,整个汉人门阀势力,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一个疯狂而痛苦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忽然大笑出声。那笑声粗哑难听,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回荡在破败的房间里:
      “狡兔死,走狗烹。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白芷被她的笑声吓坏了,忙上前搀扶。卢青阳如今身体破败不堪,在接连的剧烈刺激下愈发虚弱。她坚定地推开白芷,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慢慢挪动到门口。
      屋外,白雪皑皑,今年的冬季格外冷冽。她衣衫单薄,头发凌乱,面容枯败,原本艳丽的五官早已被病痛夺去了光彩,只剩下那双眼中,燃烧着不屈的恨意。
      她看着那漫天飘落的雪花,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白芷,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粥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白芷有些惊讶。她看着情绪似乎已平静下来的卢青阳,虽然担忧,但也不敢违抗。她嗫嚅着问:“姑娘,张嬷嬷去给你拿药了,不如等她回来我再去吧?奴婢不放心您一个人。”
      卢青阳回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不碍事的,我就在屋内等你。你去吧,我真的饿了。”
      白芷闻言,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她没有注意到,卢青阳那看似温和的目光中,蕴藏着一种决绝的死志。
      卢青阳看着白芷远去的单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外。
      她挣扎着,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扯下了衣服上的腰带。她将那腰带的一端,甩上了屋外的房梁。

      平城,太康二十五年冬。
      北朝三朝重臣、北朝第一盛门,官至大司马的崔平,被北朝太武帝在盛怒之下,以“编撰国史对北朝不敬”为名,诛斩清河崔氏老幼,连同崔平所属宗族共计126名。
      同时,与崔平有姻亲关系的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全都被连坐,诛灭全族,共计432名。
      史称——“国史之狱”。
      范阳卢氏嫡女,太子良娣卢青阳,于太子府偏院内,自缢身亡。
      终年,二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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