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西北锤王 ...


  •   手上裹着纱布的日子,苏珊闲了下来。

      田福堂听说她手伤的事,倒也没多说什么,只让记分员随便找个由头,每天给她记两分。
      这年头,工分就是口粮,就是活命的根本。苏珊心里透亮,这是田福堂看在那些工业券、营养品的面子上,给的一点照拂。

      她没推辞,只是每日上工,不再去晒场跟苞米棒子较劲,而是搬个小马扎,守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地里,看管那本农具登记簿。
      社员来领锄头镰刀,她就用裹着纱布的右手,歪歪扭扭地记上名字;有人来还农具,便核对一番,再划个歪歪扭扭的勾。
      孙少安每天下工后,雷打不动地往她家来。劈柴、挑水、拾掇屋后那块巴掌大的自留地,少年人手脚麻利,话却少得很,只闷头干活。
      汗水顺着他晒得黝黑的脸往下淌,在午后的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苏珊就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看他把柴禾劈得长短齐整,码得像模像样的城墙垛子;看他一趟趟挑着水桶往水缸里倒,水面晃悠悠地映着窑顶的一方蓝天;看他把她先前胡乱撒下的几把菜籽,侍弄得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一股熟悉的暖意,随着孙少安的身影,丝丝缕缕地漫进四肢百骸。
      手上的疼似乎轻了些,因受伤和无所事事憋出来的烦闷,也被这暖意熨帖得平展了几分。
      她愈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孙少安,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年,身上的气运,或者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主角光环,远比孙家其他人要浓烈。
      或许,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核心。
      这个认知让她心思活络起来。
      起初,她只想沾点气运,可如今看着孙少安沉默劳作的身影,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能和他,和孙家,绑得再紧些呢?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年代,她一个顶着“失忆知青”名头的外来者,想活得安稳,靠的就是自己的签到插件。
      而签到插件喜欢孙家人,自己自然要顺着它的意。
      “少安。”苏珊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亮,“你上过几年学?”
      孙少安刚把最后一捆柴码好,闻言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到高小。家里……供不起了。”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
      苏珊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孙家的窘迫,也知道孙少安是为了让弟弟妹妹能继续念书,才咬牙辍了学,扛起了家里大半的担子。
      少年人的这份早熟与担当,让她心里掠过一丝柔软,也让她冒出的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想不想……接着学习?”苏珊斟酌着词句,尽量让提议听着不那么突兀,“我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手伤了,干不了重活。你要是愿意,每天抽空过来,我教你点初中的知识,不敢说能有多大用处,但是扩展一下知识还是可以的。”
      孙少安猛地愣住了,手里的柴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倏地抬起头,看向苏珊,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怀疑,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着的、近乎滚烫的渴望。
      念书……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连做梦都不敢多做的奢望。
      他见过田海民扒拉算盘珠子时那副神气模样,也听人说过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好,可那些都离他这个黄土塬上的泥腿子太远了。
      如今,这个城里来的、说话温软的苏珊姐,竟说要教他?
      “我……我没钱交学费。”孙少安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厉害。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馍。
      苏珊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不要钱。就当……抵了你家照顾我的情分。再说,我也得找点事做,不然这手闲着,心里慌。”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将一场或许能改变少年命运的知识传授,归为了“打发时间”的小事。
      孙少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末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掷地有声地说了一个字:“行。”
      从那天起,孙少安每天来苏珊这儿的时间,多了一项学习的内容。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暑气渐渐褪去,苏珊在院子里胡乱教,想起语文教语文,想起数学教数学,想起物理化就教物理化。
      她教的毫无系统可言,想到什么教什么,有时想起炼铁的流程、会从一把镰刀的一生开始讲起,从铁矿石讲到收割机的旋转刀。
      想起一些农作物,例如大豆,会从大豆种子,讲到大豆油的榨法以及油的使用方式。
      孙少安学得格外认真,也从无异议。那双握惯了锄头、布满厚茧的手,捏着苏珊给他的铅笔,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从第一个字,变成一本笔记。
      日子像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悠悠地挪着步子。

      苏珊的手伤渐渐见好,纱布拆了一层,露出淡粉色的新肉,握笔时也能少些歪斜。她照旧守着仓库门口的登记簿,只是闲下来的工夫,会把初中课本上的字抄在糙纸上——那些纸是供销社包点心剩下的,边角泛黄,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

      孙少安来得更准时了。每天下工铃一响,他扔下锄头就往这边赶,肩上的汗衫湿得能拧出水,却先奔到自留地里瞧一眼那些菜苗,见着叶片又绿了几分,嘴角才会抿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傍晚的院子里,总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泥土气。苏珊坐在石凳上,孙少安就蹲在她对面,手里捧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他不问她为什么教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不问她这些“炼铁的门道”“榨油的法子”从哪儿学来的,只是竖起耳朵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比院外的虫鸣还要清脆。

      这天讲到数学里的比例,苏珊举了个分粮食的例子,孙少安忽然抬头:“要是按这个算,队里分麦的时候,是不是能更匀当些?”

      苏珊挑了挑眉。她教这些,本就是存着私心,这少年骨子里的精明和通透,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她笑了笑,没直接答,只把笔递给他:“你写写看。”

      孙少安接过笔,指尖的茧蹭过纸面,思忖片刻,便唰唰地算起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清晰。等他算完,苏珊低头一看,步骤不算规整,却处处透着一股贴合实际的机灵劲儿。

      “不赖。”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孙少安耳根微红,把笔记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谢 Susan 姐。”顿了顿,又补了句,“家里的缸,我又挑满了。”

      苏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上。这阵子,孙少安替她做的活计越来越多,从劈柴挑水,到帮她修补漏雨的窑顶,甚至偷偷摸了两个自家的鸡蛋,埋在灶膛的余烬里,煨得喷香给她送来。

      她心里透亮,这少年的好,从不是凭空来的。他记着每一分情分,也憋着一股劲儿,想抓住眼前这束名为“知识”的光。

      夜里,苏珊躺在床上,指尖划过签到插件的新奖励的洗髓丹,脸上笑的牙不见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