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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西北锤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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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珊的意识触及这粒通体莹白、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丹丸时,一股本能的狂喜瞬间攫紧了她的心脏。
洗髓丹!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裹挟着无数关于脱胎换骨、易经洗髓的模糊传说。这本是荒诞小说里才有的宝物,此刻却真切地躺在她掌心。
她盘膝坐在土炕上,指尖稳稳将丹药送至鼻尖。没有刺鼻药味,只有清冽的草木气息钻入鼻腔,似凝结了山野最纯净的精华,叫她精神一振。
苏珊仰头服下丹药,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沛然的暖流滑入腹中。暖流如春水解冻,携着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漫遍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身体绷紧微颤,清晰感知到暖流渗进每一寸肌肉,冲刷每一处关节,甚至涌入颅腔。那是深层的疏通与唤醒,像淤塞的河道被拓宽,陈年污垢被涤荡,干涸的河床重被活水浸润。皮肤渗出细密的灰黑色浊气汗液,积压的沉疴、暗伤与滞涩,仿佛都随汗液排出体外。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丝暖流沉淀丹田,化作一团和煦暖意。苏珊长吐浊气,缓缓睁眼。
世界骤然清晰。
听觉敏锐得惊人:远处田鼠掘土的窸窣、夜风拂过枯草的微响、冰层下水流凝滞的脉动,层次分明地钻入耳中。视觉穿透昏暗:墙上黄土的纹路、炕席草茎的脉络、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皆纤毫毕现。她动了动手指,扎实的掌控感传来,握拳时指节轻响,舒畅有力。酸软的四肢此刻暖洋洋的,充满柔韧弹性,力量虽未暴涨,却被彻底唤醒,收放自如。
最深刻的改变在精神层面。连日的疲惫、惶恐与焦虑并未消失,却被悄然沉淀安抚。头脑清明冷静,思绪顺畅敏捷,许多模糊的记忆也变得清晰。
苏珊起身用冷水擦洗污垢,水的温度与触感格外敏锐。对镜自照,清秀的脸庞褪去苍白暗沉,透出健康红润;眼神里的怯弱飘忽被一扫而空,只剩沉静的明亮与笃定。手臂皮肤愈发细腻,细微划痕淡去无痕,掌心水泡的痂色浅淡,新肉粉嫩,愈合速度惊人。她再次握拳,感受着体内绵绵流转的力量,低声喃喃“好宝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清明。
隔天,孙少安下工过来时,苏珊正用树枝在地上勾画。她闻声抬头,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手上碍事的纱布早已不见。
“少安,来得正好。”她语气自然,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从容,“手好得差不多了。我正琢磨点东西,你过来看看。”
孙少安走近,只见地上画着些看不懂的简图,旁边堆着几块色泽特别的石头和粘土。“苏珊姐,你这是……?”
“我大学里选修过材料学概论。”苏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聊天气,“书上提过玻璃的制作——石英砂和碱经高温熔融,能制成透光性好、化学性质稳定的硅酸盐材料。咱们这儿石英石不难找,碱也能弄到。我想试试烧制简单的透光板材,嵌在窗户上改善采光,比窗户纸耐用多了。当然,这只是理论。”
她流畅吐出一串孙少安似懂非懂的术语。在这个大学生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种理直气壮的知识碾压,远比小心翼翼的解释更具说服力。孙少安毫不怀疑,只觉“大学生懂的果然高深”,下意识地点头应下。
几天后,孙少安带回一堆石头。苏珊出来时,他正拿着两块石英石相互碰撞,听着那清脆的响声。“声儿挺清亮。”他抬头说道。
“杂质少的石英石,声音就是脆。”苏珊拢了拢围巾蹲下身,从背篓里拣出几块最白、带着半透明质感的石头,“先捡这样的。黑的、带黄锈的都不要,费火还容易坏东西。”
孙少安点头,把手里那块带黑线的扔回石堆。两人就着晨光,像挑豆子般将石头筛了一遍,最后挑出小半筐纯净的石英石。另有几块浅黄、断口呈贝壳状的石头,苏珊说可能是长石,也能一并试试。
“碱土呢?”孙少安问。
苏珊指了指墙根下摊开的灰白色土:“得晒透碾细。先去后沟?”
“走。”
后沟的石崖离村三里地,路陡难行。深秋的黄土塬上毫无遮掩,狂风呼啸。孙少安走在前头,背篓里装着麻袋、小镢头和两个杂面饼子——晌午显然不打算回村了。
到了崖下,晨光斜照,岩壁上的石英脉像嵌着的冰凌,泛着冷白的光。孙少安卸下背篓,吐了口白气:“咋弄?”
“专敲这些发亮的脉络。”苏珊指着岩壁上一道道乳白色条带,“用镢头尖轻轻撬,尽量别带太多围岩。”
孙少安上手试了试,石质坚硬,一镢头下去只崩起几点碎渣。他换了角度,顺着岩石天然的裂隙下镢,这次竟撬下巴掌大一块,断面晶亮通透。“得使巧劲。”他很快摸到门道,动作愈发利索。
苏珊也没闲着,拿小锤将孙少安撬下的大块矿石敲成拳头大小,边敲边叮嘱:“粒度尽量均匀,太大烧不透,太粉了进窑容易飞耗。”
两人一个撬矿,一个敲石,配合渐渐默契。空旷的沟谷里,只有镢头凿石的闷响、锤子敲击的脆响,混着风声回荡。
晌午时分,背篓已满。两人坐在避风的岩窝里啃饼子,孙少安从怀里摸出军用水壶递给苏珊。水已凉透,入口却格外甘洌。
“苏珊姐,”孙少安嚼着饼子,目光落在矿石堆上,“这石头烧化了,真能变成你说的那啥‘硅酸盐透明体’?”他记不住完整名词,却精准抓住了核心。
“原理上能成。”苏珊喝了口水,语气平实,“石英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熔点很高。加碱土是为了降低熔点,让它们在窑里熔成一体。就像和面,光有面粉揉不成团,得加水才行。”
这个比喻孙少安一听就懂,随即又皱起眉:“那得要多高的温度?咱队里那土窑……”
“所以窑得砌得讲究些。”苏珊拿起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窑膛要深,保温性得好。进风口在这儿,烟道在这儿,火焰得回旋着走,才能留住热量。”她画的是民间改良土窑的样式,简单却合理,绝非现代图纸的模样。
孙少安凑近细看,手指点着几个关键部位:“这烟囱得砌高点,抽劲才足。窑门得用厚石板,封窑的时候才能捂严实。”
“对。”苏珊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一点就透。
歇够了,孙少安又去洼地挖了一袋碱土。这土摸着潮润,尝起来涩口,舌尖还能品出几分咸苦。苏珊捏了一小撮细看:“可能是碳酸钠或者碳酸钾,也可能是混合物,得试过才知道。”
回去的路上负重不少,孙少安背篓里的矿石压得背绳深深勒进肩膀。他步子沉稳,呼吸粗重,却一声不吭。苏珊背着那袋碱土,虽觉沉重,洗髓后的筋骨却能轻松扛住。
路上遇见金俊山家的大儿子金富,对方正扛着一捆柴往回走。金富看见两人背篓里的石头,愣了一下:“少安,你们这是……背石头回去垫圈?”
孙少安憨笑一声:“不是,苏珊同志说这石头有用,我们搞点试验。”
“试验?”金富来了兴致,“石头能试验啥?”
苏珊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种白菜:“书上提过,这类矿物经高温处理后,能产生有实用价值的材料。我们想试试能不能做透光板材,改善室内采光,也好省点灯油。”
她话说得含糊,但“书上提过”“改善采光”“省灯油”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她大学生特有的淡定从容,金富虽听不懂原理,却立刻信了七八分。
“到底是文化人,”他感叹道,“连石头都能琢磨出道道来。”摇摇头,扛着柴禾走远了。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西斜。两人把矿石和碱土倒在昨日清理出的空地上,堆成两小堆。苏珊蹲下拿起一块敲好的石英石,对着夕阳举了起来,石头边缘透出朦胧的光晕。“第一步,得把这些都粉碎,尽量碾得细些,颗粒均匀才好。”
“用石臼?”孙少安问。
“石臼太慢,也臼不细。”苏珊想了想,“我记得队里牲口棚那边,有个废弃的石碾子?”
孙少安眼睛一亮:“对!碾盘还在,碾轱辘裂了道缝,一直没修。那玩意儿能用?”
“裂缝不影响碾矿石。”苏珊站起身,“明天咱们先去把碾盘清理出来。碾之前,矿石最好先过一道粗碎。”
“这个我来。”孙少安掂了掂旁边的大锤,砸石头他最在行。
“还有,”苏珊指着那堆碱土,“这土得彻底晒干,碾细后过筛。最好用水溶一遍,滤掉砂石杂质,再沉淀蒸干,提纯出纯碱来。”
孙少安一一记下。活计虽多,步骤却清晰,他心里反而踏实。事情最怕没头绪,只要有了路数,再难也能一步步趟过去。
“苏珊姐,”他看着那两堆不起眼的石头和土,忽然开口,“这试验要是成了,队里家家户户都能用上透亮的窗户。要是不成……”
“不成也是经验。”苏珊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也是一种收获。科学实验本就有成功有失败,但凡事总得先做起来,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这话听得孙少安心头一热。在双水村,人人都怕“白费功夫”,可苏珊姐却偏偏说“不成也是经验”。这份坦荡与底气,和他以往接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明白了。”孙少安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