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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西北锤王 ...


  •   苏珊手上的水泡破了。

      糙粝的苞米粒子像是淬了硬茬的小石子,一下下硌着掌心破皮的地方,那疼不是尖锐的刺,是带着韧劲的磨,磨得皮肉发麻,磨得血珠子一点点渗出来,混着汗渍黏在指缝里。
      她低头瞅了瞅掌心,原本鼓胀透亮的水泡,此刻全瘪了下去,薄皮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其实,她搓苞米的动作比昨天顺了些。
      昨天是生手,攥着苞米棒子死劲搓,震得虎口发酸,水泡就是那会儿生生磨出来的。
      今天总算摸着点门道,晓得用掌心侧面发力,借着巧劲把玉米粒蹭下来,速度快了些,手也没那么僵了。
      可这丁点进步,在破了的水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管事的婶子路过晒场,瞥见她手心里的血,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堆沾了血星子的玉米粒,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行了行了,你这娃,赶紧歇着去!”婶子的声音带着点急,又有点不忍心,“再搓下去,手都要废了!”

      苏珊没吭声,默默放下手里的苞米棒子。
      她两只手加起来,前前后后磨出来八九个水泡,先前只是鼓着,今天不知怎的,全破了。
      破了也没歇,晒场上的人都在忙活,她左边是海民媳妇,右边是个瘦巴巴、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一个年轻力壮的,哪里好意思偷懒?
      于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继续搓。
      结果破了口子受了二次伤害,脱下来的玉米粒,颗颗都沾着点红,看着触目惊心。
      旁边不是只有开口的大婶看到,只不过他们只偷偷嘀咕了句“果然是个娇小姐,干点活跟受刑似的”,声音不大,偏偏飘进了她耳朵里。
      所以才有大婶看不过眼,说了让她回去的这话。
      她没抬头,只是把掌心往衣服上蹭了蹭,蹭得更疼了。

      被放了假,她没往赤脚大夫那里去。
      一来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只会开紫药水,二来是想趁着手伤躲懒。
      更何况她一个护理专业出来的,再是不记得细节,随处可见的车前草能止血消肿,她还是记得的。
      她沿着回窑洞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草丛里,车前草长得正旺,叶片肥肥厚厚。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薅,生怕再碰到掌心的伤口。薅了一大把,揣在裤兜里,这才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新家。

      苏珊先烧了盐水洗手,又把放进水里泡着的车前草,洗去上面的泥点子。等洗干净了,捞出来放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
      石臼是她买来的,用不惯这玩意的她,捣起药来有点费劲。她只能用没那么疼的指关节抵着石杵,一下,两下,捣得草叶汁水淋漓,渐渐成了黏糊糊的绿泥。

      她先处理右手。
      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伤口的血已经凝住了,结她用指尖挑了点车前草泥,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敷。
      绿泥敷上去,带着点清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那股子灼疼。可敷完右手,她才发现,剩下的左手,根本没法自己处理。

      苏珊托着那只敷了药、黏糊糊的右手,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石臼和剩下的那堆草叶。
      左手手指轻轻动了动,刚一动,就是一阵鲜明的刺痛,从掌心直窜到胳膊肘,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试着用右手去捏草叶,想往左手掌上敷,可右手刚敷了药,黏糊糊的,一使劲药糊糊就往下掉。
      想拿纱布包扎,更是难如登天。一个人,两只手都受了伤,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她的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平静。
      嚎叫没用,自怜也没用,眼泪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问题就摆在这儿,总得想办法解决。

      她叹口气,拉开门,慢慢朝孙家的窑洞走去。那不慌不忙的样子,从背后看,竟看不出太多异样。

      正是正午吃饭的时辰,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
      孙家的院子里,贺秀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
      她面前的小竹篮里,放着一堆绿油油的荠菜,她手里捏着一棵,正慢条斯理地择着根上的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刚要笑着招呼一声“苏珊来啦”,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那一刻,笑容倏地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哎哟我的老天爷!”贺秀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惊得院里的鸡扑棱棱飞起来,“苏珊,你这手……咋弄成这样了?”

      她丢下手里的野菜,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手,又怕碰疼了她,手悬在半空中,愣是没敢落下去。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满是心疼,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没事。”苏珊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干哑,像是被风吹得久了,“搓苞米,水泡全破了。采了点车前草,想自己敷敷,一只手,弄不了。”她顿了顿,看着贺秀英,语气很平静,“婶子,能帮帮我吗?”
      “你这傻娃!咋不早说!”贺秀英心疼得直念叨,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着她,“赶紧进来,进来!这太阳底下,咋能站得住!”她把苏珊让进窑里,又怕炕凉,特意扯过一条干净的褥子铺在炕沿上,“快坐,快坐!”
      窑洞里比外面凉快多了,光线也柔和。
      贺秀英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苏珊的右手。绿泥底下,血迹还是渗了出来,把药泥染得有点发红。
      那只左手的掌心,简直是血肉模糊。原本的水泡破了之后,又被苞米粒子磨得翻了皮,暗红色的血痂混着没干的血渍,沾着点草屑和尘土,看着触目惊心。指缝里,手腕上,都沾着点红。
      贺秀英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她轻轻摩挲着苏珊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心疼,“你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呢!当初要是听婶子的话,回城里去,哪里用受这份罪!你爹妈要是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苏珊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婶子,我耐疼。”她真的耐疼,从小就不是娇气的性子,磕了碰了,从来都是自己揉一揉就过去了。这点疼,还不至于扛不住。
      贺秀英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舀了盆温水。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苏珊的手腕,把她那只因为端药糊而重新弄脏的右手放进水里,轻轻搓洗。
      温水漫过伤口,贺秀英洗得很轻,很柔,把药泥和血渍一点点洗干净,又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干。
      接着,她拿起桌上捣好的车前草糊糊,用指尖挑了一点,往苏珊的左手掌心敷。
      贺秀英的声音放得很柔,“这车前草好得很,能止血,能消肿,过两天就不疼了。”
      她一边敷药,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你说你,咋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呢?干活也得悠着点,哪能这么拼命!”
      敷完左手,又把右手重新敷了一遍药。贺秀英找出苏珊带来的纱布条,裁成合适的长度,然后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把她的两只手都包扎起来。
      纱布缠得松紧适中,既不会勒得疼,又能牢牢护住伤口。她包扎的时候,还特意把苏珊的手指露出来,方便她活动。
      “好了。”贺秀英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艺,“晚上就在这儿吃饭,我给你熬点稀粥,好消化。等你手能动了,再说别的。”
      苏珊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双手,抿了抿唇,轻声道:“麻烦婶子了。”
      “麻烦啥!”贺秀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点笑容,“你这娃,跟婶子还客气啥!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说着,又去灶房忙活了。
      窑洞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风也变得凉快起来。苏珊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染上橘红色。
      暮色渐浓的时候,孙家下地的人回来了。
      孙玉厚、孙少安父子俩,一前一后推开院门。
      看见坐在院里石凳上的苏珊,两人都没觉得奇怪。就算中午贺秀英送饭的时候没跟他们说这事,晒场上那帮子媳妇子、老婆娘的嘴,也早就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了。
      村里村外,本就没什么大事好八卦的。
      自从苏珊来了之后,她就成了村里最大的新闻。一个城里来的姑娘,细皮嫩肉的,偏偏要留在村里受苦,连搓个苞米,都能把手搓烂了,也是奇文。
      这样的事,足够她们嚼舌根嚼上一整天了。
      孙玉厚放下锄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苏珊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少安走到苏珊面前,“苏珊姐,手咋样了?”
      苏珊抬起头,看着他。孙少安的脸上沾着点泥土,额头上还有汗渍,眼神却很清亮。她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婶子帮我敷了药。”
      孙少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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