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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西北锤王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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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村里人说“讲究”的房子一落成,苏珊便不得不从孙家搬出来,开始她的知青生涯。
与她算是同期的两个男知青,一个叫李建军,省城来的,瘦高,戴着眼镜,话不多,总捧着本书。另一个叫王新民,来自北边一个工业县城,矮壮,脸上总挂着笑,眼神却活络。
两人挤在那孔只稍微修缮过的破窑里,对苏珊能独自建房的事,心情复杂,羡慕有之,隐约的疏远亦有之。
李建军和王新民两个男知青来到后,直接跟着劳动力上了山,修梯田,背粪,揽最苦最累的活。
她则是因为外表让人看着就觉得是个身子骨弱的,所以田福堂和金俊武商量后,给她派的活多是轻巧的:仓库登记。
这活计本来是账房的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过为照顾苏珊,就单独给剥离出来了。
苏珊能这么被“照顾”,得益于她的“懂事”。
田家的买暖壶得工业券,金家买麦乳精的营养品购买证,孙玉厚家里两个小的去学校用的粮票,还有说的上话的其他村民换粮食的布料、糖果……
可尽管这样,她的手上也很快磨出了水泡。因为除了登记员的活,她还得跟着妇女搓苞米。
第一天下工回来,她窝在自己的新屋里,手捏着鼻子,精神恍惚。
她不是个干不了活的人,只是没在这么干燥的地方干活,之前在孙家赖着,可能是靠气运者太近,签到插件有保护机制,她虽然觉得干燥,倒不至于流鼻血。
没想到,这才刚搬出来第一天,她就流了三四次了。
“苏珊姐!在家吗!”孙少安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扛着自家锄头下工的他,来苏珊这里报道了。
孙少安在苏珊这里兼职,工作内容很多,包括提供柴火、整理自留地,挑水等等。因为没下雨,水坑还是干巴的,不挑水,苏珊就没水用。
“苏珊姐!”孙少安又喊了声。
苏珊闻声,缓了缓神,才哑着嗓子应了声:“在呢,门没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少安跨过门槛进来,额角还挂着汗珠,身上沾了不少尘土。
他扫了眼苏珊苍白的脸色,又瞥见她指间捏着的一小团染了血的糙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是咋了?看着脸色不太好。”
苏珊摆摆手,把帕子重新沾水重新捂鼻子,声音带着点的干哑:“没事,你们这地方太干了,鼻子有点出血。”
孙少安“哦”了一声,生来就在双水村的他理解不了她说的干,也没多问,转身就往水缸那边走。
掀开缸盖一看,里头的水浅得见了底,他便熟门熟路地拎起墙角的水桶:“缸空了,我去给你挑两桶来。”
“麻烦你了。”苏珊没客气,她是花了工资的,可不会觉得得跟孙少安客气。
孙少安拎着水桶往外走,脚步顿了顿,又回头补了句:“明儿要是还难受,就跟田支书说一声,歇半天也没啥。”
苏珊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够特立独行的了,不想被群起而攻之,就别犯这种矫情。
等孙少安挑着水回来,院里已经飘起了淡淡的炊烟。苏珊正坐在灶火旁的矮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来吧。”孙少安放下水桶,卷起袖子就接过了她手里的柴火,动作麻利地将火拨得旺了些,“你这火生得太温吞,煮碗粥都得耗半晌。”
苏珊也不跟他抢,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熟练地添柴、拉风箱,耳边是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
“对了,”孙少安忽然开口,“你昨天说要扩大水坑,可最近都没雨,而且你这坑漏水,倒多少都没够……”
她想了一下道:“那弄点土水泥糊一下?”
孙少安:“土水泥?啥玩意?”
苏珊解释道:“复烧过的草木灰,混点陶粉就是了。”
“嚯!那可废柴呢!”孙少安震惊,这里是黄土塬,不是遍布绿植的南方,没见过这么浪费柴火的。
在陕北,普通庄户人“弄柴”基本靠三条路,一是上山砍“刺柴”。刺柴就是村周的圪梁梁、崖畔上长着的一丛丛酸枣刺、猫儿头刺。这玩意质硬、耐烧,是最好的柴。
再不就是搂“蒿柴”或着铲“草皮”,就坡地上成片的长蒿子、冰草、苜蓿茬子,夏秋割倒晒干,冬天背下山。
再不够就铲地皮草根,也叫“铲圪痂”,一筐也烧不了两顿饭,烟大却火力短,一顿饭得续三四回。
最后一种是庄稼秸秆、粪末。
但玉米秆、高粱秆、豆秸是牲口饲料,人舍不得烧,只在阴雨天实在没柴才掰几把应急。
而牛粪、羊粪得做肥,不是没人晒干塞灶口,但这玩意火苗弱、味儿呛,除非是实在没办法,当“救灶”的最后一招,不然都舍不得的用来烧的。
听完孙少安科普,苏珊的计划被迫终止。“算了,就这么挖吧,等下雨时,看能留多少算多少。”
孙少安点头,又聊了会儿,他起身说要走。
苏珊赶紧回卧室,假装打开柜子,实际从空间里拿了五斤面粉出来。
“喏,你这个星期的工钱,先拿给你。”
孙少安耳尖有点红,但还是接了过去。
这是之前商量好的交易,只是没想到刚开始干活第一天,苏珊就先行结算了。
孙少安走了,院里的尘土被他脚步带起,在将暮的天光里打着旋。
苏珊目送他离去后,侧头看着那个挖了一米多深,宽度两米八左右的不规则土坑,自嘲的笑了笑。
在这里,每一根柴火都有斤两,每一捧土都干的能扬尘,她那点来自南方的“常识”,在这里轻飘飘的,落不了地。
屋里灶上,锅里的小米粥开始咕嘟冒泡,米香混着土腥气弥漫开来。
苏珊就着对自己无知无畏的嘲笑吃了晚饭。
夜里风大,呜呜地刮过屋脊,苏珊躺在垫了草垫子的土炕上,鼻子里又泛起熟悉的干痛。
她起身,摸黑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放在炕柜上,时不时伸手沾水抹在人中位置,这才好受些。
第二天上工,仓库门口,登记本摊在桌上,苏珊捏着钢笔,一笔一划地记下社员们领走的农具跟其他杂物。
忙完登记,她锁上仓库,往村委大院门前的晒场走。此时的晒场上一片金黄,妇女们围坐着,手里不停,嘴上也闲不住。
“苏珊,听少安说,你昨儿个流鼻血了?”田海民的媳妇桂兰嗓门大,一开口就吸引了旁人注意。
苏珊有些窘,点点头:“嗯,太干了,有点不适应。”
“干?”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婶子接口道,“听说你们那边都不缺水是吗?”
苏珊寻了个位置,拿起地上的苞米,开始搓,“冬天也旱的,不过不缺水用。”
另一个年轻媳妇震惊:“旱了都不缺水?”
“嗯,春夏秋三个季节里,水井也就一米深,冬天不旱就三四米,旱的话七八米、十多米也有。”苏珊寻了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讲。“不过少有旱到十几米深的时候。”
桂兰睁大了眼:“我的天爷!七八米?那不是跟咱这的水窖一样?还得是你们南边,地上水多。”
她手上不停,苞米粒噼里啪啦掉进筐里,“咱这儿可不行,除了水窖就是后沟那眼泉,旱年景恨不得把地挖穿了找水,就这,还得紧着牲口,麦地,人都排在后面。”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叹气,七嘴八舌说起哪年大旱,水窖干了,人要走十几里山路去驮水的苦处。
空气里飘着苞米皮屑和干燥的尘土,阳光白晃晃地晒在头顶。
苏珊听着,手里机械地搓着,不自觉就叹了好几次气。
“你也别太愁,”先前那年长的婶子又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刚来都这样。慢慢就惯了。少安那后生实诚,帮你挑水,你也能轻省点。”
她话里透着对苏珊拥有的“特殊待遇”的微妙看法。
苏珊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毕竟这年头,要是明说自己是请人干活,分分钟得被红眼病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