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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细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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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院内,油灯燃得微弱,灯花偶尔发出噼啪轻响,映得窗纸上赵延意的身影忽明忽暗。
她端坐临窗的矮榻上,将晏靖安在扬州时赠与她的长剑置于桌上,默默地凝视了许久。
哥哥看似顺从她的所有要求,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将她的欲求放在眼中。
前世早就看清的事情,怎么到如今,她反倒渴求起一切都能轻易改变呢?
帐外夜风卷着山寒,刮得旌旗猎猎作响,巡夜梆子一声浅、一声沉,敲得人心头发紧,更敲得她睡意全无。
朝露呼吸渐匀,早早地沉入梦乡,赵延意朝她那处看了一眼,终是下了决心。
不能继续在此处坐以待毙了,她需得去打探消息,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好过一无所知。
夜风从窗缝悄悄钻入,烛影忽地摇曳,拉长了她缓缓起身的影子。她将动作放得极轻,换上便于潜行的玄色劲装,高高束起乌发,覆上深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望向帐外的沉沉夜色。
确认巡夜军士尚未抵达听松院附近,她悄然推门而出,借着院中古木花木的掩护,身形轻盈如蝶,沿着营垒后侧的小径,朝清风坳的方向潜行而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枝叶刮过衣摆的窸窣声响,转瞬便被呼啸的夜风吞没。
她特意避开主营道,只在密林中谨慎前行,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向着北麓关隘,清风坳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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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中军大帐内,烛火高烧如昼,晏靖安的脚步声刚被夜风彻底吞没,赵益却仍端坐案前,神色晦暗难辨。
案上的茶水早已微凉,他端起一饮而尽。
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脚步声,无需抬头,他便冷声道:“说。”
“回殿下,晏小将军出了大帐后,径直奔赴暗卫营,途中未曾停留,亦未与任何人私语,此刻已然入营,想来是在点兵布防,安排清风坳的潜伏之事。”亲卫躬身立于帐下,头颅低垂道。
赵益缓缓颔首,眼底的猜忌却并未消散:“继续跟着他。无论他见何人、说何话,甚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要一一回报。切记,切勿暴露行踪,若被他察觉分毫,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亲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帐门开合间,带入一缕刺骨的夜风,吹得烛影微微摇曳。
赵益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帐帘一角,望向暗卫营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唯有零星的黑影在帐外快速穿梭,那是晏家暗卫在整装待命。
晏家暗卫的精锐,他早有耳闻,今日放权,既是赌晏靖安的忠心,也是赌自己,能否真的驭住这把表面温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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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营校场之上,晏家暗卫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单膝跪地,身形挺拔如松,整座校场寂静无声,唯有夜风拂过的轻响。
晏靖安立于校场中央,抬手亮出掌心的玄铁令牌,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森然寒光。
“今夜,挑选两千精锐,分十批乔装,猎户、樵夫、货郎皆可,分批潜入清风坳,布下天罗地网。”他的声音有力,传遍整个校场,“记住,此行只许潜伏,不许妄动,凡往来清风坳、形迹可疑者,即刻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若有泄露行踪、打草惊蛇者,以营规处置,株连亲属,绝不留情。”
“属下遵令!”暗卫齐声应和。
晏靖安收回手,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名暗卫:“北麓是晏家的根基,清风坳是北麓的门户,更是殿下大业的底气。守住清风坳,便是守住北麓,便是守住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明日破晓之前,务必全部潜伏到位,布好防线,不得有半点差池。”
指令下达完毕,暗卫们陆续起身,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分批朝着清风坳的方向而去。
校场上渐渐空旷,只余下晏靖安与统领二人。
他看向统领,只淡淡吩咐道:“殿下派了人跟着我,一路上小心行事,莫要留下半点破绽,也莫要让他们察觉到我们的心思,免得节外生枝。”
统领眼底一凛,低声忧心道:“小将军,殿下此举,分明是对我们晏家心存忌惮,我们这般隐忍,未必能换来殿下的全然信任,不如…”
“不必多言。”晏靖安抬手打断他的话,“父亲对殿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你同我说这些也就罢了,但万不可在父亲面前提及…父亲性子坦荡,不喜这些猜忌算计,不必让他为这些琐事烦心,徒增困扰。”
暗卫统领躬身应下,晏靖安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校场外走去。
*
此时的赵延意,已抵达清风坳的外围。
林间隐约有黑影穿梭,气息隐秘,动作迅捷,她悄悄躲在一棵粗壮的古树枝桠间,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紧紧盯着清风坳的入口。
看来,他们今夜在军帐中谈论之事,大抵就与这批暗卫正在搜寻之人有关。
赵延意观察着周边动向,不多时,竟在清风坳入口的小径上,看见一道佝偻的黑影。
那人身形仓促,脚步匆匆,似是在躲避什么,脚下不慎踢到一块碎石,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那黑影慌张地左右张望,见四下看似无人,便立刻加快脚步,欲趁着夜色,快速通过小径,潜入清风坳深处。
“拿下!”晏靖安的一声低喝,骤然从林间响起,瞬间打破了清风坳的寂静。
早已埋伏多时的暗卫瞬间从林间各处窜出,动作迅捷,转瞬便将那黑影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寒光凛冽,将黑影的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黑影大惊失色,来不及反应,便猛地拔出腰间短刀,面色狰狞,欲作困兽之斗,可不过几个回合,还是被暗卫缴械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树枝桠间的赵延意,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的局势,看着晏靖安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黑影。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对方脸上的面巾,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瞬间暴露在月光之下。
“谁派你来的?目的为何?同党还有几人?”晏靖安的声音冷淡至极。
黑影咬紧牙关,眉头紧蹙,脸颊涨得通红,却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晏靖安,哪怕浑身被按在地上,也依旧不肯低头屈服。
晏靖安对此并不意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缓缓站起身,抬眼看向身旁的暗卫,语气平淡地命令道:“带下去,动刑审问,务必查明他的身份、目的,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同党。记住,留他一口气,我要活口,要从他口中,挖出潜在南境的所有细作。”
“属下遵令!”暗卫躬身领命,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地上的黑影,快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清风坳重归寂静,赵延意缓缓松了口气,目光却没从晏靖安身上移开。
他何必总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温和姿态…现在这咄咄逼人的样子,才和她前世印象里的那个疯子,更加相像。
挪开目光,她望着密林深处暗卫离去的方向,兀自思索起来。
这个细作,应是朝廷派来的,他的目的,定然是打探北麓的粮草、军械部署,或是晏家暗卫的动向。
若是能知晓审问的结果,便能摸清朝廷的真正意图与动向,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关键的东风。
她悄悄挪动身形,想要再靠近一些,看看能否听到更多关于审问的消息,可刚一动,脚下的树枝便发出了一丝细微的吱呀声,虽不明显,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晏靖安的目光,瞬间扫向了赵延意藏身的方向,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赵延意心头一沉,知晓自己险些暴露,不敢有半分迟疑,趁着晏靖安与暗卫尚未上前围堵,身形一纵,便从树枝上跃下。
她脚步迅捷如飞,沿着林间小径,快速朝着沉沙岭营垒的方向潜行而去,只留下一道仓促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晏靖安望着那道快速消失的身影,眼底的警惕并未消散,却也未命人追击,只抬了抬手,示意身旁的暗卫:“不必追,盯紧她的去向,查明她的身份与目的,切记,不可惊动她,若有任何动静,即刻回报。”
他能察觉到,那道身影纤细轻盈,不似男子,且身手不算顶尖,不像是朝廷派来的细作,倒像是营垒中的女眷。
这深夜之中,为何会有女眷私自前往清风坳这等凶险之地…
他沉思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反倒让躬身领命的暗卫愣了一愣。
“罢了…也不必查了,我已经知晓她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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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延意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停留,凭借着对营垒地形的熟悉,避开巡夜的军士,终于安全返回了听松院。
她悄悄推开房门,蹑足走进屋内,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朝露,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方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几分。
她快速褪去身上的玄色劲装,换上一身素白的睡裙,又细细抹去脸上的尘土,这才回到床榻之上,放缓呼吸,逼着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