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千秋（双重生）》迟晚星

37、把柄 心知肚明的

　　睡意迟迟未至，窗纸上的影子静了片刻，终是缓缓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赵延意睁着眼，倚坐在床沿，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心神久久不能平静。

　　晏靖安发现了她。可他为何不追？为何不点破？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认出了她。

　　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赵延意眉宇间俱是无奈。

　　终究还是大意了，白白又落下一个把柄在那个疯子手中，这样一来，在他们那份脆弱的盟约里，她怕是又要沦为被动的一方，处处受制于人。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把柄已落，与其被动提防，不如主动出击，趁这个机会，好好同他再算一算、聊一聊，干脆把话说透。

　　窗外，夜色渐淡，天际泛出一抹浅青，远处的营垒中，隐约传来伙头军起身备炊的细碎动静。

　　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
　　天色微明，赵延意已起身梳洗妥当。

　　铜镜中的少女，眉眼灼灼，神色如常，不见半分夜间的思虑。

　　朝露在一旁替她递来衣衫，轻声念叨道：“郡主，你昨夜可是没睡好？瞧着气色有些倦。”

　　“许是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夜里有些辗转。”赵延意随口应道，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晏夫人所居院落的方向。

　　是时候了，该去晏夫人那处，探一探昨日细作被擒后的情报。

　　用过早膳，赵延意径直前往正院，预备向母亲李月华请早安，可院中却空无一人，未见母亲身影。

　　朝露连忙拉住一名值守侍女询问，才知今日天刚蒙蒙亮，李月华便已带着几名亲信侍女，身着劲装前往演兵场操练了。

　　赵延意又遣人问过值守侍女，得知母亲暂无归意，便不再等候，转身径直前往晏夫人的居所。

　　途经演兵场方向时，一阵整齐洪亮的呼喝声，夹杂着兵器相撞的脆响，随风飘来，正传入赵延意耳中。

　　她脚步微顿，朝着母亲英姿飒爽的侧影望去，心中不由生出倾慕之意。

　　等她博得入幕之机，定也要随母亲一同上阵。

　　收回目光，她敛了心绪，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抵达了晏夫人的居处。这座院落极为清简，无过多奢华陈设，却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墙角几株野草点缀，反倒添了几分山野间的清雅意趣。

　　柳氏早已在院中等候，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眉眼温和。

　　见赵延意前来，她脸上绽开笑意，快步上前，亲切地携了她的手，语气热忱：“郡主怎么这般客气，还特意跑一趟。快进来坐，山居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些我亲手制的花茶和山野点心，郡主尝尝，看可合口味。”

　　赵延意感受着柳氏掌心的温度，面上露出温婉的笑意，顺势应道：“夫人太客气了，能得夫人款待，是延意的福气。”

　　两人携手入内，分宾主坐下。

　　朝露垂首立于赵延意身侧，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松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四周的动静。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花茶，香气袅袅。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说着扬州的旧事、南境的风物，气氛倒也融洽。赵延意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提起昨夜的动静：“昨夜岭上风声甚紧，巡夜的梆子声也比往日密集，敲得人心里发慌，不知夫人昨夜可还睡得安稳？”

　　柳氏手中沏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缓缓说道：“我们在这沉沙岭住了有些年头了，早习惯了军营里的动静，倒是郡主初来乍到，怕是被这些声响惊扰了。不过昨夜…靖安那孩子领了殿下的差事出去了，我这心里，也确实时时刻刻惦记着，一夜都没敢睡沉。”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晏靖安身上。

　　赵延意心中了然，顺着话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晏小将军定是去清风坳了吧？听闻那里地势复杂，林深路险，又有朝廷的耳目潜伏，实在是凶险。夫人牵挂他，也是情理之中。”

　　柳氏轻叹一声，眼底的忧色真切，语气中满是牵挂：“可不是么。那孩子自小性子就独，凡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不喜欢让人操心。殿下将擒拿细作、布防清风坳这般要紧的事托付给他，是信重他，可我这当娘的，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早日办妥差事回来，别无他求。”

　　“夫人放心，晏小将军谋略过人，心思缜密，手下暗卫又精锐，定能逢凶化吉，顺利擒获细作，办妥差事。”赵延意温声宽慰着，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朝廷既已起了疑心，派了细作前来窥探，想必不会轻易罢休。不知…昨夜可有什么动静？若是侥幸擒住了细作，问出些朝廷的动向或是同党下落，也好早作防备，免得再出纰漏，也能让夫人早些安心。”

　　她这话，看似是为柳氏着想，实则是借着这份关切，打探自己最想要的情报。

　　柳氏闻言，抬眼看向赵延意。

　　那目光依旧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却似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仿佛看穿了她话语背后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军营里的军务政事，我本不该多问，也不便多问，免得惹来是非。不过…昨夜后半夜，倒是确实有些动静。我听值守的婆子隐约提了一句，说是靖安在清风坳拿住了人，已经押去暗卫营审讯了。具体审出了什么，有多少同党，我却是一概不知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赵延意脸上，含蓄提醒道：“郡主，你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这沉沙岭不比扬州的府邸，军营之中，耳目众多，干系重大，半点疏忽不得。有些事，不知道，反倒能安安稳稳，少惹是非…知道得太多，反倒会惹祸上身，得不偿失啊。”

　　赵延意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垂眸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恭敬：“夫人说的是，是我失言了，多嘴打探了不该问的事。只是见夫人忧心忡忡，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盼着能听到些好消息，让夫人稍稍安心些。如今知道他行事稳妥，已然有了进展，我也就放心了。”

　　柳氏话语中的提醒与警告，她当然听得出来。

　　柳氏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刻意不愿透露过多消息，亦或是在委婉地劝她，莫要涉足过深，免得引火烧身。

　　柳氏见她识趣，脸上重新绽开笑意，不再深谈军务之事，转而说起岭上的风物景致、山间的野趣。

　　赵延意亦顺着她的话头应答，仿佛方才那个打探军务的人，从不是她。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赵延意见再难打探到更多消息，便起身告辞：“夫人，时辰不早了，我也不便多扰，今日就先告辞了，改日得空，再来看望夫人。”

　　柳氏亲自起身送她到院门口，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慈爱。

　　临别时，她忽然轻声说道：“郡主是个聪明人，通透得很。这南境的风，有时吹得太急，太烈，藏着太多看不见的凶险。寻个稳妥的地方避一避，看清脚下的路，摸清身边的人，再慢慢往前走，总不是坏事。”

　　赵延意深深看了柳氏一眼，语气真诚许多：“多谢夫人提点，延意谨记在心。”

　　回听松院的路上，赵延意步伐平稳，心中却思绪翻涌。

　　看来，从晏夫人这里，怕是得不到更多消息了。

　　她需要再见晏靖安一面，戳破昨夜那次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暗遇。

　　*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营垒之上，驱散了些许山间的寒凉。

　　赵延意正坐在屋中同朝露谈话，听松院的守门军士却忽然前来通报，说是赵益殿下遣亲卫前来传话，召她即刻前往中军帐。

　　传话的亲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殿下说，有关岭上内务安排，想听听郡主的见解。”

　　李月华有些诧异，看了女儿一眼。

　　赵延意心中却了然，这绝非简单的内务。

　　隔了几日，父亲终于想起她这个女儿了。

　　她整理衣襟，对母亲安抚地笑了笑：“父王许是有些琐事要吩咐，女儿去去便回。”

　　跟着亲卫走出听松院时，正遇见一队军士换防经过。队伍末尾，玄衣墨发的晏靖安勒马缓行，似是要前往校场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忙碌的营道，于空气中倏然相撞。

　　晏靖安眼底无波，只微微颔首，礼节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极好。

　　赵延意亦神色平静地微微回礼，脚步未停，依旧跟着亲卫，缓缓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哑的语声，极轻地掠过她耳畔，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今夜子时，老地方。”

　　赵延意眉梢微微一动，面色却如常，随着亲卫继续向前走去。

　　中军帐已在眼前。而子时的老地方…

　　她抬眼，望向清风坳的方向，眸中不由得露出点不耐。

　　这是什么恶趣味？非得挑那处相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