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47、皇城（三） “我其实真

　　“齐沐晚筋脉尽断，已经心存死志。如今虽说还在皇宫，可若是你我在此地动手，耽误了行程，你过去看到的说不定就是一具尸体了。”
　　何栖迟慢悠悠掰开云游的手，眼神上下打量，随即从怀中掏出刀簪，拿在手中道：
　　“齐沐晚之前可是同我说过，要与你同生共死。你呢，是要辜负她吗？”

　　云游瞳孔骤缩。

　　同生共死。
　　原来你一直是愿意的……

　　“那你就更该死了。”
　　云游抢过他手中的刀簪。

　　仍不打算放过他，眸光一凝，手中青光乍现。

　　何栖迟叹口气，“看来你还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只听他一声令下，他身后十几个捉妖师纷纷拔出桃木剑，将云游包围在中央。

　　双方对峙。

　　蓦地——
　　“不好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死寂。

　　众人朝着声源望去，是卜月。

　　卜月身旁围着一圈小太监，透过缝隙能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她冲入对峙的人群，打乱了方才围得密不透风的阵仗。

　　“掌门不好了，全公公方才说接到了陛下的密信，说有急事要我们速速回宫。可他见这妖王太过无理荒诞，一时怒火中烧，竟然气晕过去了。”

　　何栖迟：“……”
　　出宫在外，全公公代表着陛下的颜面，不能不管。

　　何栖迟深深看了一眼云游，道：“暂且放你一马。”
　　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退开，自己去看昏迷在地的全公公。

　　混乱中，卜月顺手丢出自己的桃木剑，然后假装去找，路过云游时低声道：“别冲动，他身上的内力不可小觑，你若是折损于此，如何救师姐？”

　　云游在看到卜月的刹那，便隐约猜到，收起了身上的攻势。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不远处人群中心的全公公：“你弄的？”

　　卜月翻个白眼，没好气道：“知道就好，要不是为了师姐……”

　　云游反复去擦刀簪，仿佛何栖迟的手有多脏似的。

　　又问：“你们陛下叫我去做什么？”

　　“鸿门宴。说是采纳师姐的主意促成人妖和平相处大计，其实一定有别的图谋。”卜月捡起地上的桃木剑，背对着云游翻看自己的剑，继续道：“上一任妖王与安灵阁合作，每月都送出几个小妖帮助陛下炼丹，这次恐怕也是如此。”

　　云游：“早该猜到了。”

　　卜月看何栖迟已经安顿好昏迷的全公公，一溜烟又钻入人群里。

　　何栖迟耐心已经告罄，几步走来，对着云游道：“陛下有请。妖王殿下还请带上几个妖，走吧。”
　　他手掌的方向是一辆马车。

　　云游却反手加固了幽谷的封印，锁住了即将要冲出幽谷为妖王而战的几个小妖。

　　云游看他们一脸懵，笑着挥挥手催他们回去，“回去吧，我很快回来。”

　　“妖王殿下这是何意啊？”
　　何栖迟眯了眯眼。

　　“我与齐沐晚生死与共。我若是死了，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解开幽谷的封印。”
　　下一刻云游直接上了马车，不再理会他。

　　这就算是直接挑明若是想要幽谷的妖，便无法杀他。

　　何栖迟眸光渐冷。
　　世上的妖几乎都云集于幽谷，幽谷之外的妖也机会让安灵阁抓尽杀光了。若来日真的无妖可抓，安灵阁恐怕不能长远。
　　所以，云游在说，要让幽谷解封印，齐沐晚便不能死。

　　何栖迟点点头，笑了笑道：“好算计，可惜……”
　　“只要齐沐晚死后练出陛下要的长生不死药，幽谷便不重要了，安灵阁直接归属朝廷。”

　　＊

　　“正是这般道理。”
　　王有伦手中的扇子轻摇，“只要陛下想要长生的心不改，这盘棋不论怎么下，”他下了一枚棋子，“都只会是死局。”

　　“这么说，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杀掉布局之人。”
　　蒋扶光执棋却没有下，他看着斜前方正煮得沸腾的茶炉，看它散出飘渺云烟。

　　王有伦扇子一顿，眼中有些惊喜。

　　蒋扶光将棋子扔回棋篓中，道：“先生不必如此惊讶，自我认您为先生之日，我便决定好这些了。我母妃被他亲手杀死，我有私心，更多是对我朝衰败的哀叹。我那两个皇兄——一个玩物丧志，一个遭到父皇猜忌被发配到一个弹丸之地。而我，不能眼看我们晋国因蒋玄明的昏庸毁于一旦。”

　　“我自幼入安灵阁便是为了斩恶妖，守太平。可现在君不像君，臣不是臣，妖不做妖，人不当人！必须有人拨乱反正。扶光愿意为此肝脑涂地！”
　　蒋扶光站起身躬身道。

　　王有伦也立身而拜，“我亦如此。”

　　“既然你愿意如此做，我便同你说说我的法子。”

　　秋意渐浓，夜晚总是寒凉。

　　齐沐晚又是一夜未眠。

　　昏黄烛影里，墙上那副画中的父母依旧在温和的笑。

　　齐沐晚身形瘦削，乌发垂于身后。她慢慢抬起控制不住抖动的手，抚摸画中母亲的眉眼，几乎脱力呢喃道：
　　“爹，娘，我该怎么办？”

　　她像回到了小时候，成为那个小孩儿。
　　轻轻将额头贴到画上，好像只有这样，画里的父母才能听清她的话。

　　她低低诉说道：
　　“我好疼啊，娘。”

　　“爹，娘，我现在是个捉妖师。捉妖之途，我看见了世上很多不公与黑暗，我想要改变，可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她苦笑：“我是不是很傻。我敬爱的师父是害死你们的凶手，师兄也变了一副我认不出的样子，就连我引以为豪的术法武功也已然全废。还有，我喜欢的人。”

　　齐沐晚任凭眼泪流下，“娘，您知道吗？我其实真的很喜欢云游。他向我坦白接近我是为了我的心那日，我的确是很难过的，可后来想了想，这件事情也不是不能原谅，毕竟他也杀不了我。可是，他杀了师父……爹娘，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是他杀的你们，我因为他与云游决裂。只是到现在为止我都感觉好痛苦，爱恨我分辨不清，我也不知道对他们究竟是什么情感……”

　　“娘，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好痛，我浑身都痛。”

　　齐沐晚失声痛哭，抑制不住自己，不停用头撞向墙。

　　血顺着墙流下，齐沐晚瘫软在地，眼眶泛红，望向画里的目光尽是困惑。
　　“是不是没有这颗心，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红烛轻曳，百叶窗顺着光变成冷色的细影，静静覆盖在齐沐晚的母亲脸上，像是在哭。

　　咚——
　　“陛下息怒。”
　　书房的人齐声道。

　　“一群废物，都拖延了几日了，炼心之法竟然还找不出来？！”
　　蒋玄明气不过，抽出尚方宝剑，横在钦天监监正脖子上。

　　“陛下，臣等翻遍了所有古籍，真的没有一则炼心成功的。”

　　“那就再找！”

　　离他最近的一人哆哆嗦嗦，小声道：
　　“陛下，臣，有，有一个关于纯阳之心的记载。”

　　“好，来给朕说说。”
　　蒋玄明看向了他，手上把玩着尚方宝剑，接着直接坐在了他面前。

　　这人冒着冷汗，硬着头皮道：
　　“《庆国诡闻异事》曾记载一则成功的故事。一千六百年前庆国一个公主便有纯阳之心。为了保护公主，贵妃娘娘将公主藏到了山林中。可不日太子谋权篡位，杀了贵妃和当朝圣上，将公主找了出来。就在他一剑要捅穿公主的心的时候，一只青色的鸟挡在了公主身前。”
　　“公主悲痛欲绝，自己剜了一半心给青鸟吃。怪的是，青鸟竟然死而复生，还拥有了无边妖力。青鸟杀了太子，带着公主远走高飞。”

　　“这只是一个传闻，如何能当真？快别说了。”
　　另一个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急忙道。

　　蒋玄明冷笑一声，“别说什么？难不成还有什么朕听不得的吗？继续说！”

　　那人只好继续道：“这个故事结尾是，公主同青鸟结为伴侣……最后，最后同棺而葬。”

　　“竟还是会死？”蒋玄明沉下心思。

　　“不不不！陛下。虽说这只是一个传闻，但臣以为，其中还是有可借鉴之处的。”讲述故事的臣子赶忙又道，“庆国公主是主动剜心，想必这炼心之法就在于此。”

　　蒋玄明摆了摆手，重新回到皇座，思索道：“这么说，需要有纯阳之心的人主动奉献。那个公主不过只是献了一半的心，青鸟便能成妖，若是让齐沐晚主动献出全部的心，那长生不死应不在话下。”

　　其他人抹了一把汗，松了一口气。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马上调整身姿重新跪拜，说出一连串恭贺陛下寻得炼心之术的话语。

　　蒋玄明终于将沉郁之气一扫而空，笑着让他们继续寻找让齐沐晚主动献心的法子。

　　底下的人应承间，一个小太监来报。

　　“陛下，全公公来信，说妖王殿下明日一早便能入京。”

　　蒋玄明听了更是喜上加喜，“好！一定要让何栖迟提早回来加固皇宫镇妖大阵。”

　　小太监应了后刚退出大殿没一会儿，又神色慌张回来道：
　　“陛下，不好了！今夜送饭的侍女发现齐沐晚道长撞墙自尽，如今血流不止、昏迷不醒。”

　　“什么？”
　　蒋玄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还不快找人请御医！吩咐下去，一定要保住齐沐晚的命，她不能死。如果她死了，叫他们提着脑袋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