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46、皇城（二） “师妹，你

　　“掌门，你真的不带我去吗？”
　　卜月仍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何栖迟摇摇头，“此去危险，你年纪尚轻，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卜月挡在他前面，不让他走，又哀求道：“可是掌门，我已经去过一趟了，带我一个有经验的也不亏。再说了，掌门走了，你就是我们新掌门，总归是要用人，用谁不是用呢。更何况，其他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都有任务在身，只有我一人无所事事。”

　　何栖迟疑惑道：“我记得你常常和扶光师弟在一处，如今怎么……”

　　“我呸！”卜月怒气冲冲唾骂道：“他倒好，从幽谷回来就回宫当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子了，人家怎么会记得和他同生共死的师妹？真是飞上枝头，”

　　“……”
　　何栖迟眼见她越骂越离谱，赶忙道：“算了算了。你也收拾一下行囊，一同跟着去吧。”

　　卜月一听，立刻收声。
　　她提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乖乖走到了一行人的末尾，笑嘻嘻地探出头道：“我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掌门师兄。”

　　何栖迟没见过她这么淘气的，被噎的一时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带着一行人出发了。

　　在众人没有看见的地方，卜月冷下了脸。
　　手指微微动，一张写满字的符纸随着飞起的落叶贴到了疾驰而过的麻雀身上，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麻雀翻云穿风，飞入了皇城。

　　御花园中一个亭子，一朵霁蓝身影点缀在亭中，只见那衣袍顺着胳膊滑动，一枚白色的棋子落下。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错落有致，自己与自己对弈的那人正是蒋扶光。

　　麻雀声音靠近，他照常从棋篓中取出了一枚黑色棋子。
　　忽然，手腕一抖，棋子照着天上麻雀擦身而过，掠下一张符纸。

　　蒋扶光打开了符纸，上面是卜月的字迹：
　　这里一切顺利，记得派人照顾好师姐。

　　他与卜月已经传过何栖迟叛变与齐沐晚被囚禁的消息。

　　何栖迟又看了两眼卜月的字，本想直接烧了，却瞥见最底端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
　　你也小心。

　　他扬唇笑了笑，还是烧了这个符纸。

　　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蒋扶光轻声道：“好，你也是。”

　　火色灭后，温度渐凉。

　　齐沐晚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齐道长，您还是吃些东西吧。”
　　一个照料她的侍女劝道。

　　何栖迟昨晚来过。

　　齐沐晚竭尽全力咬破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用自己的血毁坏符纸，终于解开封印。
　　可未等到她从床上站起身，何栖迟便推门而入。

　　齐沐晚不想看他，索性背过身不再理会他。

　　何栖迟有些晃神。
　　往日还在师门时，两人也并非没有争执过。只是齐沐晚性子犟，何栖迟又不善言辞，两人便会冷战。
　　只有借着师父派发任务的由头去找齐沐晚开个口，便算是和好了。

　　可如今……
　　一切都回不去了。

　　“师妹。”
　　“……我奉陛下之命，断你筋脉、废你修为，还请多担待。”
　　何栖迟头一次觉得话有这么难说出口。

　　齐沐晚立即翻身坐起身。

　　她紧绷着脸，眼中满是敌对之意。

　　齐沐晚身上的武器与符纸尽数被没收，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占上风，可未必不能殊死一搏。

　　“师妹，你的命数如此，对不住。”
　　何栖迟喉结滚动，艰难从袖中掏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

　　当啷！
　　匕首被一道快到模糊的白影卷下，下一瞬出现在了齐沐晚手中。

　　齐沐晚朝着何栖迟迎面甩那个如白蛇般的东西，何栖迟下意识躲避时看清了这个东西的样子，是一条白色的腰绳。

　　接着忽觉一痛，再看匕首已经狠狠刺入他的右肩。

　　何栖迟笑着摇摇头，“不愧是师妹。”

　　话音刚落，齐沐晚被一阵强劲的力震飞，磕到挂着齐沐晚一家的画像，她肩膀上的血氤氲到画中的梨花树上，蜿蜒而下。

　　齐沐晚痛得直不起身：“你的内力……”

　　何栖迟走到她身前，伸手扶她，被齐沐晚毫不客气地拍开。

　　齐沐晚吐了两口血，都不愿意给何栖迟正眼。
　　“短短几日，掌门的内力消失，你的内力又大增。哼，你倒是好算计。”

　　何栖迟皱眉道：“师妹，不必如此阴阳怪气。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安灵阁。师父为你违抗皇命，险些使安灵阁毁于一旦，不如将内力给我，重振安灵阁。”

　　齐沐晚挖苦道：“你所说的重振安灵阁难不成就是成为蒋玄明的走狗、杀尽天下妖？既然这般便算得上重振，是不是随便来个人学声狗叫也能重振安灵阁？”

　　说完，她竟凑到何栖迟耳边轻声喊了两声，“汪……”

　　何栖迟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转头却见齐沐晚红着眼睛笑出了泪花。

　　“是这样吗？”齐沐晚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吧，安灵阁就是个狗笼子，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栖迟头上青筋暴起，揪住齐沐晚的衣领。
　　“师妹，你疯了！”

　　“不要叫我师妹！”齐沐晚怒道：“我的师兄，我的师父早就死了！你又是谁？”

　　何栖迟松开手，忍了下来。
　　“我知道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你神志不清了。待会儿，我不会将你的筋脉全部断掉，只是要废掉你的内力……”

　　“不需要你怜悯。”
　　齐沐晚咬牙。

　　何栖迟沉默半晌。“好，我不会留情。”

　　废掉全身筋脉是先用利器将那人的脚筋与手筋尽数挑断，最后内力震碎周身筋脉。此法太过残忍，建朝至今只有两个罪大恶极的人被施以此法。

　　齐沐晚便是第三个。

　　偏殿外面的树上的鸟儿被吓得散去，门口守着的士兵和侍女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都屏住了呼吸，还有几个胆子比较小的抖如糠筛。

　　血，一地的血。

　　齐沐晚费力地眨眨眼睛，眼睛里还是一团模糊。

　　何栖迟将她抱到床上，紧张道：“你先前不是说要和那个妖生死与共吗？那就坚持下来，我去捉他回来，让他为你陪葬。”

　　他看见齐沐晚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顺势凑过头去听。

　　只听齐沐晚道：“滚……”

　　何栖迟将她放到床上，又输送了些内力舒缓她的疼痛，最后低声道：“抱歉。”

　　他走后，门外的侍女和小太监擦洗了屋内的血污，来来回回几趟才擦干净。又有人来替她擦洗上药，齐沐晚想拒绝，可是连声音都发不出。

　　待她缓过来，果真是内力尽失，武功尽废。

　　齐沐晚便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看着墙上的画发呆。

　　“齐道长……”
　　小侍女又唤了她一声。

　　小侍女放下碗筷，慢慢走到齐沐晚身前，悄声道：“奴婢名唤玲琅，是三皇子殿下派来照顾您的。”

　　齐沐晚看了她一眼，仍旧没有说话。

　　玲琅道：“殿下还说，他已经找到了小妖被炼化的地方，卜月道长也去了幽谷。过几日便是陛下生辰晚宴，殿下与王大人会在那时救您出去，还请道长坚持下去。”

　　玲琅抿了抿唇，又道：“齐道长，只要有活着的勇气，那一切都还有希望。”

　　齐沐晚哑声道：“这也是三皇子说的？”

　　玲琅摇摇头，低着头羞涩道：“这是奴婢的娘告诉奴婢的道理。”

　　“多谢。”
　　齐沐晚神情松动。

　　“让他们滚。”
　　云游歪歪斜斜靠着王座，揉了揉太阳穴。
　　近来头疼愈来愈烈，毒发的次数的也越来越频繁。

　　见猴子妖欲言又止，云游懒散抬眸，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说？”

　　猴子妖磕磕绊绊道：“殿下，那个何栖迟说，咱们妖主殿下被囚禁在皇城，全身的筋脉都断了……”

　　话音未落，云游已经不见影踪。

　　“你说，这妖王会出来吗？”
　　“不知道，但是掌门说能，那一定便能。”
　　“齐师姐和妖王究竟有什么关系，怎么非要提师姐的名字。”
　　“不要再叫她师姐了，她杀了齐归衡掌门，已经被安灵阁除名了。”
　　“可我觉得，师姐不是这样的人啊……”
　　“闭嘴吧你，掌门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何栖迟冷冷瞥了一眼，后面立即噤若寒蝉。

　　“何掌门确定这妖王能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了。”
　　太监斜眼睨了一眼何栖迟，有些不耐烦。

　　何栖迟盯着前方石壁，笃定道：“全公公大可放心，我虽不熟悉妖王，但是我了解我师妹。”
　　“她不会轻易说出这样重的誓言。”

　　生死与共。

　　倏地——
　　狂风呼啸，石壁震颤，发出轰隆隆的嘶吼声。仔细听，竟是倾盆之势的水从天而扑涌而来。

　　“这不就来了。”
　　何栖迟仰头直视。

　　天地昏黄，二十道或高或矮身形在石壁两侧林立，一齐看向从石壁中央。

　　青色流光翅膀遮天蔽日，玄衣青年勾着唇，分明在笑，可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是来找死的吗？”

　　“狂妄自大。”何栖迟轻嗤一声，“只是我今日不愿和你多做纠缠，谈谈吧——”

　　全公公马上插话道：“对，咱家是替陛下来的。陛下要请妖王殿下一同商议人妖之间……啊！”

　　一股不可抗拒的强风袭来，一群人被云游的翅膀掀翻在地，哀嚎声练成了一片。

　　云游揪住何栖迟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齐沐晚是你伤的？”

　　何栖迟笑而不答。

　　“很好。”
　　云游冷声道。

　　“选一种死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