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45、皇城（一） “等着你的

　　京城浮华万千，可最为肃穆庄重的便是皇城。

　　皇城呐——
　　里面住着皇帝。

　　浅金色纱帘隔开昏黄与阴暗。

　　齐沐晚低头跪在昏黄光影中，上面传来太监嘹亮的声音：“齐道长，你的意思陛下已经知晓。前些日子陛下听闻王有伦大人上奏西宁王，陛下很是愤怒，如今他也被贬为庶人，不日流放。只是你说的让妖与人之间有各自的法度，陛下还要再仔细考量考量。”

　　方才，齐沐晚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让幽谷成为属于妖的地方，幽谷的妖王管理小妖，人与妖共同签下一份协议。幽谷也要拟定一份法度约束规范妖的行为，从而达到人妖和平共处。

　　座上的蒋玄明听到此番言论，冷笑了一声。

　　身旁的太监当即吓出一身冷汗，对齐沐晚拔尖嗓子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幽谷也是陛下的幽谷！妖物又怎么配与人共享天下？齐道长莫不是糊涂了吧？”

　　齐沐晚毫无退缩之意，反而又道：“陛下，天下的确是陛下的天下，可妖也是天下的一部分，那他们也是您的子民啊——可如今，人妖之间矛盾愈来愈深，最后伤的都是陛下您的子民！”
　　“草民齐沐晚自知陛下心怀天下，最是宽厚仁善，定然会为子民之间干戈相向而心忧。沐晚敬佩陛下仁慈，故而提出此法，实则是为陛下解忧之法。”

　　许久未闻上方传来动静，待到齐沐晚以为不会回应时，一声棋子入棋篓的脆响落下，一道极为年轻的声音传出。
　　“呵，你倒是会说。”

　　齐沐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分明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声音。

　　“不过这样也并无道理。小全子，那你就依齐道长所言去办，即可前去幽谷请那位妖王过来一叙。”
　　待那个太监退出后，殿里瞬时变得空空荡荡。
　　“不过，朕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困惑，不知道齐道长这般聪慧，是否能替朕解惑?”

　　纱帘窸窸窣窣的声音缓缓拖动，齐沐晚仍然没有抬头。
　　“陛下但说无妨。”

　　蒋玄明玄色衣摆上的龙纹在她眼角晃来晃去，终于停止，齐沐晚的下巴被迫抬起。
　　俗话道，儿子肖父。蒋玄明的五官比他的儿子蒋扶光更为俊朗，眼睛中有着蒋扶光没有的沉郁。

　　但，更为年轻。

　　师父之前的话语与这张稚嫩到诡异的脸重叠。
　　——“陛下已经成了一个怪物。”

　　“怎么不说话？”
　　蒋玄明掐着齐沐晚的下巴戏谑般打量她的神情。

　　“齐道长，朕今年四十有二，你且看看朕的这张脸与旁人有何不同？”

　　“陛下，您心中既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
　　齐沐晚想到万千无辜惨死的小妖，竟都是为了眼前这一张年轻的脸，心中无限悲凉。

　　蒋玄明蹲在她面前，继续自说自话道：“朕的脸更为年轻了，可是朕却觉得心仍在衰老。”

　　“虽说朕暂时返老怀童，可毕竟不能长生。朕还是会死。”

　　他紧紧盯着齐沐晚的脸，危险的气息蔓延两人之间。
　　“所以，朕想借道长的纯阳之心一用。”

　　果然。
　　齐沐晚不卑不亢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陛下，可我不愿。”

　　“朕保你们安灵阁如步青云，也帮你完成夙愿。这笔交易如何？”

　　“我不愿意。”
　　齐沐晚还是这句话。

　　蒋玄明没料到她会如此不识抬举。

　　“你说，你师父这么没骨气的狗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犟骨头？”

　　齐沐晚眼神立即凌厉。
　　“是我师父抚养我长大，他并非是你口中没骨气的狗。”

　　蒋玄明被她这番言语逗笑，站起身指着她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家被灭门，就是你可亲可敬的师父做的。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认贼作父，你父母若是泉下有知，可要被你气的肝肠寸断呐！”

　　不可能！
　　齐沐晚被这些话撞得眩晕，呼吸不再平稳，当即站起身颤声道：“陛下，我并未看到实证，恕我不能相信。我只知道，过去师父对我的那些关切与栽培做不得假。”

　　蒋玄明拍拍手，摇头：“齐道长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来人，将那些东西拿来！”

　　殿门终于打开，空气从四面八方流通，齐沐晚得以喘息一瞬。

　　十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托盘，托盘上的东西覆盖着白布。

　　蒋玄明向前推了齐沐晚一把，自己站在齐沐晚身旁鼓励道:“来，你亲自掀开，看看朕是否在诓骗你。”

　　齐沐晚看了幸灾乐祸的蒋玄明一眼，没有片刻犹豫掀开最近的白布。

　　她神情一滞。

　　这是一张画。
　　画中有三人。一个清丽温婉的女子坐在秋千上浅笑，目光极尽温柔，投向前方绽满白花的梨树下的二人——俊秀书生装束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小娃娃，男子似乎在笑小娃娃读书读得痴，正冲女子无可奈何地笑。

　　饶是谁去看，这都是一张在幸福不过的情景。

　　可是这画的最底下写着一个刺眼的字：
　　杀。

　　可令齐沐晚险些崩溃的不是旁的，而是这个字迹。
　　除了齐归衡，绝无旁人。

　　“看到了吗？这上面画的是你们一家。朕只是派齐归衡找到有纯阳之心的孩童，可他竟然还将你父母杀了。那年，你父亲可是朕钦定的探花郎，他竟说杀就杀！”

　　齐沐晚红着眼睛审视蒋玄明，他的脸色中似乎能找见那么一丝痛惜，可下一瞬便烟消云散。

　　她接着去掀剩下的白布。

　　一些齐归衡与蒋玄文往来的书信，无外乎是如何谋划着杀掉他们一家，以及她。

　　最后两个托盘中，是齐沐晚父母的血衣。
　　月白的颜色几乎辨别不出，依稀能看见血字写的“晚”字。

　　齐沐晚的理智在那一刻被震得粉碎，她拔出刀簪，猛地侧身刺向讥笑的蒋玄明。
　　“是你毁了我们！”

　　周围太监惊慌失措扔掉托盘，争先恐后挡在二人中间。

　　可蒋玄明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了，勾着唇角冷眼看她。

　　下一刻，齐沐晚背后一麻，不能再动半步。

　　紧接着，有人从她身后走出。

　　“师兄……你怎么会？”
　　齐沐晚浑身血液倒流，大师兄怎么会背叛安灵阁，怎么会背叛师父？！

　　何栖迟面无表情从她手中一点一点拔出刀簪，双手递给了蒋玄明。

　　“哎呀，朕还想陪你多玩儿一会儿的，可惜可惜。”
　　蒋玄明无视齐沐晚的怒火，拿着她的刀簪在手中把玩。
　　“你师父不忠心，朕自然要早早找一条忠心的好狗。”

　　凭何栖迟的傲骨，他不该如此镇定。可眼下，齐沐晚找不出他脸上有一丝一毫怒意。
　　何栖迟竟道：“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齐沐晚闭上了眼睛，倒不如从未认识过他。

　　蒋玄明挑起手中的刀簪，像对狗吹口哨一般，拍打几下他的脸，叹道：“好狗！”

　　“齐沐晚，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居然能在短短几年，改变了齐归衡的主意，让他为你的性命周旋。他为了你，屠戮青鸟一族，传出纯阳之心的流言只是为了不让你入京城一步。朕就奇怪了，朕的皇城难不成会吃人？”
　　“只是他太蠢了，若他老实本分，待朕拿到纯阳之心，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算了，既然他不想要，自然还有旁人来。”

　　齐沐晚不屑瞪了何栖迟一眼，讽刺道：“做狗么，自是有人在行。”

　　何栖迟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又把眼皮垂下。

　　蒋玄明鼓掌道：“好！朕最欣赏的，就是齐道长桀骜不驯的傲骨！”

　　“朕原本最喜欢的就是驯服你这种人。看这样一个人最后对朕摇尾乞怜，最爽快不过。”

　　“好啊！”齐沐晚抬眼冷声道：“我也等着，你为我父母偿命那日。”

　　蒋玄明将刀簪丢给了何栖迟。
　　“朕听闻，幽谷妖王对我们齐道长很是上心。你带着几个人和小全子一起请他上京城赴宴，就说一并商议齐道长提出的法子。”

　　齐沐晚听到云游仍是有些心慌，故作镇定道：“我才与他断绝关系，你们就不怕他将你们扫地出门吗？”

　　“那就让他杀了我们，我们一定替陛下把人请来。”
　　何栖迟开口，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齐沐晚。

　　蒋玄明摊开手，扬起下巴点点头。
　　“看到了吗？还是何道长识大体。行了，你带人去幽谷吧。”

　　他用戴着玉扳指的手一寸一寸划过齐沐晚的脸颊，沉声道：“宫里死一个功法了得、还有纯阳之心的道长的确引人注目，可如果死一个小小的侍女，那再寻常不过了。”

　　“齐道长，听闻你总是追究那些妖最后的踪迹，不如朕给你个机会，让你亲眼看看它们去哪儿了，如何？”

　　齐沐晚嫌恶仰头地躲避他的触碰，一语不发。

　　蒋玄明叹口气：“算了，毕竟那也是你的死之归宿，何时去都行。还是先等着看你那心上人死在朕的手下吧——”

　　说完这些话，蒋玄明便离开殿。然后守了半天的小太监和侍女一窝蜂地涌上来，将齐沐晚抬到偏殿。
　　重重地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