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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言(二) 值得吗?她 ...

  •   “你说,大人为啥不让我们跟着上山?”

      “……啧,大人定有不愿让我们知晓的事情,问那么多作甚?”

      “行行行,我不问了还不行?”

      守在山底的章府家丁等了一夜,零零散散坐在石头上,提着灯眯着眼睛打哈欠,时不时聊几句闲话。天色蒙蒙亮,终于听到前方窸窸窣窣声,几人忙不迭起身相迎,却见茂密树影里缓缓走出一行极为狼狈的人——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一手抱着兔子,另一沾满灰土的手拉着一根粘血的腰绳,牵引着身后那人慢慢前行。
      “道长,脚下有碎石,小心些。”

      话语刚落,女孩牵引的少女蹒跚走出。她眼睛空洞无神,脸颊挂着触目惊心的血泪,混溶着汗流淌入被血濡湿的衣襟。腰间系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布包似乎还微微动了动。还未看清楚,转而便见她双手向后向上抬了抬背后那妇女。

      “夫人?!”
      家丁们大惊失色,几个家丁手脚伶俐赶忙去接应她们,还有几个人仍在向后张望,焦急道:“老爷呢?”

      庄明珠艰难抬起头,气如游丝,仍然蔑视的口吻回道:“死了。”

      家丁瞠目结舌,还来不及再反应些什么,便又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

      噗通!
      比人先摔出来的是一架轮椅,待那人皱着眉起身几人才惊觉,这个胳膊露出森森白骨的竟是王有伦?!

      只听王有伦喘了几口气,温润有礼地炸出一声惊雷:“还请各位去山顶为章大人收尸。”

      朔风城变了天。

      狂风呼啸,将修直的树干吹得变了形,扭曲成可怕的歪脖子状,偏偏所有人从未见过这棵树过往的亭亭,纷纷指责这棵树貌形倾欹。

      “什么狗屁道长,我看分明就是妖女,杀了我们县令,还与妖共谋,此仇不共戴天,还不快挖心赎罪!”

      “可齐道长杀了不少妖,还救过我兄长——”

      “我呸!那你真是见识短浅,你可知这齐沐晚放走过不少妖,不是与妖勾结是什么?”

      “竟是如此,当真是错认她了,亏我还替她辩驳,快取出心来谢罪!”

      ……

      树影疏疏,透过客栈二楼小窗,瞥见一抹清白,恰如褐土上的新雪。

      齐沐晚换了一身月白衣裙,平日发间刀簪、单耳流苏坠都未戴,将将用一根发带系住如墨黑发,只是这份素色竟添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疲惫。
      眼睛蒙着布条,看不出她有什么神色,好像听不到窗外的闲言碎语。她只是淡淡地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昏睡的小伯劳鸟身上柔软的羽。
      可指尖在轻轻颤。

      身旁一道不满之音砸出小窗。
      “世间竟有此番道理?分明是章长泽与妖合谋杀齐道长,齐道长含辛茹苦为大家杀妖平乱,你们却让好人蒙受不白之冤!当真可耻!”
      王有伦白布吊着一只胳膊,从窗边探出头与地下这群乌合之众辩驳道。

      “谁……谁说的,你又如何知道她杀妖是为了我们?你俩是同谋,自然帮着她说话,难不成她许给你什么好处?”

      “正是了,若是答应给你纯阳之心,可莫要藏着掖着,好歹和我们分些,你一个人恐怕还吃不下呢!”
      一人不怀好意地揶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底下哄堂大笑。

      王有伦用完好的胳膊“砰”地关了客栈的窗户,吓得窗边那棵歪脖子树的一簇绿叶抖了抖。

      “岂有此理?!”

      “他们只知章长泽死了,却不知他究竟做了些何事,我们无论如何解释这群人也从不听信。因为他们只是想要信自己看到的,也偏要打着为章长泽鸣不公的缘由来成全自己的私欲。”

      王有伦的新扇子还未制好,总觉得手里少了些什么。他甩了甩手,转过身去瞧齐沐晚,见她端坐如常,更是为她感到不公。一路来她降妖从不停歇,他都是看在眼底,最后竟是换来此番结果。

      齐沐晚静得如一座雕塑,轻声开口道。
      “多谢。”
      话语中的真挚比山更重。

      王有伦一愣,走上前来,叹道:“齐姑娘,在下知你心地纯净,一路来除恶降妖不曾休憩。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虽不知你的纯阳之心是真是假,只是此言流传甚广,已经对你不利了,还是与在下一同回京吧,在下还能保护……”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许多随身侍从陪自己采药时,尽数死在后山上——那些都可是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他自己是权贵出身,幼时懒散只会一些花拳绣腿,故而都是这些人回回救他于水火,可那妖的一阵阴风,竟让他们尸骨无存!可偏偏他的胳膊还断了,连亲自为他们收尸也做不到。

      沉默良久,他恨声道:“许多妖类实在歹毒,若非捉妖师,恶妖必将为祸人间!”

      王有伦爱重齐沐晚,故而他不愿齐沐晚为了所谓的道执迷不悟,他不认同她的道。
      “若是齐姑娘对妖格杀不论,倒落个清清白白。可你坚决为它们判个善恶,只杀害人之妖。可害人一事又如何评判?若是像青禾,她为了保护一个人而杀了另一个人,这该杀吗?若是西宁的阿尧杀了西宁王,他该死吗?”
      “何况你做到了极好,可受到庇佑的人不以为然,那些免于一死的妖不信任你。这些人啊妖啊,反而都争先恐后想着杀你取心。齐姑娘,这不公平啊。”

      他面露不忍之色,几番纠结之下还是问出了口:“齐姑娘,你执着于一条不被世人所容的不归路,值得吗?”

      此话一出,齐沐晚身子当即轻微晃了晃,像蒲草沾了沉重的露水。

      她抿紧嘴唇,什么都没说。

      能说什么呢?
      齐沐晚心里空茫,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说自己身怀所谓“纯阳之心”就该死?还是说自己那条深信不疑的道活该被那些人随意践踏凌辱?

      还能怎么说?
      说那日从庄明珠给她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假的吗?说自己引以为豪的师门却不如她所想那般光明磊落吗?齐沐晚原以为,道如长河,无论前路再难再险,只要细水长流总会有路。可如果那条河的源头本就枯竭呢?还能如何走呢?

      值得吗?

      值得吗。

      她如今也不能够明了了。

      如鲠在喉,竟一时堵塞了她向来那汹涌向前的勇气。

      半晌房间内死寂一片,王有伦只是静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神色,耐心等待她的醒悟。

      床上一声低啾打碎了这片死寂。

      齐沐晚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转过头去,蒙着眼睛的布条从王有伦眼前飘过,王有伦不知道为何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轻盈的布却悄然从他手中滑落,重回乌发之间。

      王有伦忽觉嗒然,他放下未能握住飘带的手,心中却升起一种不明所以的苦涩。他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想起幼时曾有一只漂亮无比的蝴蝶悬停于他手心,他很是喜欢,于是极为小心地合手想要留住它,只是秉着呼吸打开手时,蝴蝶飞走了,他的手里正如此刻这般空。

      齐沐晚的手轻放云游化作的小鸟身上,感受着床上小小的鸟儿胸前慢慢起伏几轮,终于缓缓说出来一句话,轻得像是在叹息:
      “值得。”

      王有伦苦笑了一声,“早该猜到如此。”

      “这世间总要有人去做。我知道这条路上错误百出,可若是我不曾去走,又如何能知怎样去改?旁人怎样想是旁人的事情,可我不能愧对自己的心。我此生最不能容忍的是欺瞒与背叛,若是连我自己都背叛了自己……”
      齐沐晚声音陡然凌冽:“那不如从未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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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点个收藏好不好嘛~ 预收《殿下今日怎么又想杀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