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藏昔（一） “也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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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越来越浓，覆延于片片叶子上，凝成冷涔涔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松软的泥里，散出腥湿土味。
一抬头，隐隐约约看到红得发黑的月亮，孤零零被捂在浓雾之外。
狂风呼啸，雾色吹散了蒙在月亮上的纱，使其现出原形，像一张生吃了血肉的而狞笑的嘴。
章长泽衣角猎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几下抹去眼角的泪水，直着脖子望着那轮红月发笑，来回念叨道：“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云游，小心些。”
齐沐晚凝神屏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她与云游一前一后，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几人保护在其间。
云游听到后微微勾唇，摩挲了一下方才牵过手的指尖，竟还在回味齐沐晚手心的温度。
刺啦！
万千黑鸦横冲直撞入乱叶之间，翻动噼里啪啦之声。近了却见那些黑鸦不过是玄羽穿林，它们如箭如雨射进几人之间。
当当当——
齐沐晚挥剑快似风，云游匕首转如盾，两人一前一后牢牢护着几人，未让一根羽毛割破所护之人的肌肤。
云游的额头前闪过几根飞羽，眼看躲闪不及，忽地，齐沐晚飞身将他向后一扯，二人身位异转。
齐沐晚手握桃木剑，血液涂满剑刃，桃木剑顿时金光乍现。手掌一翻，劈开密密麻麻的黑羽，直直刺向一处黑影。
这时，千万黑羽重归于黑影处，挡在前方汇成盾。伏翼终于现身，他边躲边古怪道：“齐道长，看样子——若非云游，我恐怕还无法偷袭你呢。”
听到此处，云游皱眉问道：“什么意思？”他忍住化为妖身冲入二人搏斗，可齐沐晚不会想要看到伏翼偷袭那些孱弱的人，于是生生忍了下来。
“你也只能靠这些卑劣手段偷袭我了。”
齐沐晚毫不客气劈开前方鸦羽，恰如芦花飞扬。金光刺破虚影，伏翼狞笑着消失，绕到了章长泽身后。
章长泽如见到神佛降临，近乎虔诚地仰望他。
伏翼有裂口的嘴一张一合，对着云游讽刺道：“什么意思？我扮作了你才有机会伤她啊，”他盯着齐沐晚胸口，可惜地“啧”了一声，继续道：“不过做过妖王就是有一点不好，这股力量竟不允我亲自取纯阳之心。”
云游捏紧手心，关节嘎吱作响。
齐沐晚退回到庄明珠她们身前，悄声安抚云游道：“与你无关，是我疏忽。”
章长泽跪在伏翼脚前，不断磕头求道：“章某只求妖神大人替我抢回青禾，杀了她们！杀了这些万般阻挠我们的人！”
庄明珠啐了一口，骂道：“没骨气的东西。”
章长泽充耳不闻，额头磕到流血才听到头顶那人问道：“嘶，可你能给我什么呢，章大人？先前答应的一半纯阳之心你做到了吗？”
伏翼的干枯的手抚在章长泽的头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
章长泽冷汗淋漓，咬牙道：“事成之后朔风城百姓的心任由妖神大人做主！”
话音未落，王有伦先气得险些冲出去，骂道：“无耻！以百姓为注，你枉为父母官！”
“大人，不可……”
青禾又恨又气章长泽的执迷不悟，奈何身子已经撑到了极限，病体难熬，晕了过去，变回了一只沾染灰尘的白兔子。元宝赶忙将她抱在怀中。
齐沐晚的剑锋亮得灼人，冷眼相看，“那便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伏翼又在笑，刚想说什么，只听云游讽刺道：“伏翼，你已不是妖王了，每日究竟还有什么可笑的？”
这话一出，齐沐晚破天荒的在这紧张时刻笑出声。
伏翼这下笑不出声了，脸色黑得滴水。
“找死。”
黑黝黝的雾从他掌心散开，拖着呛人的腥味锁住几人的手脚，黑雾成鸦，尖喙猛地朝几人的肌肤戳去。
浮醉鸦羽！
云游当即反应过来。“小心！若使黑羽沾染，短时便再无攻击之力了。”听闻元宝尖叫了一声，登时便将手中匕首砸出去，挡住了几只黑鸦对庄明珠几人的攻势。
齐沐晚跳出漩涡，剑指伏翼。伏翼的脸被桃木剑撕开，那道口子使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伏翼怒喝一声，脸皮忽然炸开，露出乌鸦原本面貌，可炸开时黑水随着脸皮崩得四分五裂，溅到齐沐晚眼中。
遭了，那黑水有毒。
齐沐晚暗道不好，她的眼睛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忽地——
她被一股力量击中腹部，整个人被掀飞 ，手中桃木剑也没了踪迹。齐沐晚在地上滚落几圈后飞速起身，几指点穴，吐出瘀血。
伏翼恶声道：“我是杀不了你，可给你一些苦头也未尝不可！”说罢余光瞥见王有伦捡起剑揣在怀中，小心翼翼穿过密密麻麻的黑鸦群，妄想递给齐沐晚。
他笑王有伦自不量力，一挥手，黑鸦扑咬，王有伦抱着剑惨叫一声——左胳膊被伏翼的黑鸦生生啄出白花花的骨头。
“王有伦，用剑砍它们！”
王有伦听从齐沐晚的话，血肉模糊的胳膊费力挥舞着剑，边打边骂：“早知今日便应看看黄历，竟让这些蠢鸟欺负到我头上！”他越想越气，每一次挥剑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云游透过层层叠叠的黑影看到齐沐晚手中没了武器，几下掏出怀中所藏的刀簪，在黑鸦围身间隙丢还给她。
“接住！”
齐沐晚听声辨位，一只手利落接住一把刀簪，平着飞砍到王有伦被围攻处，替王有伦击散一些缠人的鸟，又翻身向前，顺势咬住第二只刀簪。
因为看不见，耳中所闻格外清楚。可正因太清楚了，任何响动皆入耳，在尖叫声、风声、羽毛拍打声、兵刃作响声……中，反而难以辨别伏翼的位置。
敌暗我明，齐沐晚紧绷着神经，防着伏翼突然的偷袭。
此刻，章长泽说话了。
“妖神大人，不要伤青禾！你答应我的，不会伤了青禾啊！”
章长泽摔倒在地，死死拉住伏翼的衣角，伏翼烦不胜烦地扯了几下，竟没扯开。方才施法时，他不再顾及青禾与章长泽，或者说，他本就不在乎他们两人的命。
可章长泽眼睁睁看着青禾晕过去，变成一只兔子被元宝放到庄明珠腿上，元宝拿着棍子击打着黑鸦，庄明珠拉着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腿上的青禾。
可她们太弱了，让章长泽心不敢安！他也不敢相信云游，他定然护不住青禾的。
“你不能伤她！”
“滚！”
伏翼掐着章长泽丢到一旁，恰好砸到了王有伦身上，王有伦疼得站不起身。
只好眼睁睁看着那章长泽理都不理会自己，压着自己的伤口起身，跌跌撞撞跑到庄明珠那里，几乎是蛮横地夺走了她怀里的青禾。
齐沐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紧握手里仅剩的一只刀簪，沾染着她的血，几声咒语下，血液亮出金光，与刀簪一并“噗嗤——”从后背刺入伏翼的心口。
万籁俱寂。
黑鸦失去了活力，静静飘在地上，然后化为黑烟重回伏翼身上。
伏翼身子未动，头竟生生转过来，斜着脑袋盯着齐沐晚流血的眼睛，尖声道：“好啊！杀了我，你便眼睁睁看着云游痛苦死去吧！”
齐沐晚心弦一紧，刀簪不敢更近一步，逼问道：“究竟什么事，说出来？！”
伏翼似乎松了一口气，咯咯笑道：“欸？应验了！你快看啊，他的脸色难看死了齐道长——不对，你眼睛瞎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啷！
匕首掉落在地。
那边云游忽然大脑巨疼，似乎万箭穿过，也像是人间春日在脑中放了爆竹，疼得脑袋发晕。
他看向齐沐晚，模模糊糊看见齐沐晚的清瘦的背影，沾满血的身子无意识向她所在之处踉跄了几步。
云游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这阵刺痛。可这阵痛如浪潮，一重更比一重剧烈，在大脑里搅弄得翻天地覆。
他听见了很多不属于这里的声音，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滚！滚出去！为什么不去死！”
云游身子猛烈颤抖，捂着脑袋大喝。
“云游，发生何事了？”
齐沐晚听闻动静，紧张偏头问道。
“没用的，我的心是由他的记忆制成，你杀了我，记忆猛然回溯，他一时承受不了这么多。你猜猜，你的心肝云游会不会疯掉？”
“说！如何方能缓解他的痛苦！”
齐沐晚拔出刀簪，换到腹部又要捅进去。
方才那一刀捅得太狠，再加上齐沐晚的血施咒后竟如火焰烧身，二者一并刺进心脏，伏翼差点儿死于那刀之下。
他没有傻到等着齐沐晚再去捅他一刀，化成黑烟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齐沐晚的刀簪。
齐沐晚反应很是敏捷，立刻紧追不舍。
伏翼的妖力在使用浮醉鸦羽这个法术已然消耗殆尽，眼看齐沐晚越追越紧，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也是奇了，怎么眼睛都看不见还能追这么紧？该死的竟然这么铁石心肠，你那相好都快疼死了，你竟一眼不看？！”
他眼睛微眯，看到了青禾所变的兔子在章长泽怀里静静趴着。
不由计从心来。
青禾再怎么弱也还是妖，只要吃了她……她的修为尚可助他逃出生天。
伏翼转了方向，尖尖的喙啄向章长泽怀里。
谁料这章长泽竟然不识好歹，死活不撒手！
章长泽自从将青禾抢回与怀中，便一直提心吊胆，时刻警戒。他弯下了腰，整个人覆住怀里的白兔。
“别想害青禾！你想都别想！”
“那你也去死！”
伏翼气急败坏，齐沐晚又近在咫尺，他化回乌鸦原身，“笃笃”往死里啄章长泽。顷刻间，章长泽的脑袋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但他还是犟得不肯松手。
齐沐晚又砍来一刀，割断了伏翼的一足。
伏翼发了狂地用喙猛啄章长泽，额前血肉与发丝飞溅，章长泽感受到了怀中的兔子动了动，愣是一声不吭。
他像没知觉一般，紧紧抱着昏迷的青禾，贴着兔子柔软的毛蹭了蹭，即便身子抖如糠筛，仍然刻意压低了声量。
“青禾，你总睡不好觉，以后可怎么办呐……青禾，下辈子我也做妖，好不好？”
怀里的兔子没有任何回应。
章长泽笑了笑，眼里的泪濡湿兔子的毛。
“也罢，你从未爱过我，以后还是再也不见了……”
伏翼还在疯狂地啃食他的脑袋，直至啃出脑髓，章长泽已经没了呼吸，他还是维持原样未放手，像一个静立的石雕。
月亮血红不再，大片浓雾散去，可天仍旧是阴沉沉的。
“扑棱扑棱——”
伏翼杀了一人后，终于恢复了些修为。他用妖力恢复了挣脱齐沐晚的桎梏，用力振翅飞得无影无踪。
齐沐晚扑了个空。
王有伦强撑着身子，对半跪于地的齐沐晚呼喊：“齐姑娘，云游他……”待她回头，王有伦才发觉齐沐晚身上血迹斑斑，从双眼处缓缓流淌一行血泪，惊道：“你的眼睛怎么流血了！”
齐沐晚不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口痛，可她听到有人呼喊云游时竟然心口钝痛，千刀万剐不如一句他的名字。
“云游！云游！”
齐沐晚慌了神，脚步有些虚浮，“云游，你说句话好不好？”
云游没了声音，齐沐晚再也无法听声辨位，颤抖地四处摸着探着。
齐沐晚从未如此刻一般慌张，她的声线时止不住地抖，“云游，我在这儿，我……”
她生平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云游出事第一时间便冲过去陪在他身旁。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即便真的有第二次机会，她也会先去杀伏翼。
终于，前方发出一声低低的哽咽声：“姐姐……”
齐沐晚摸到了她的小鸟。
云游变回伯劳鸟样，浑身被血浸得湿漉漉的，伴着哭泣能触碰到他的腹部在一起一伏。
齐沐晚看不到他，于是慢慢将他捧在手心，轻轻贴住了云游，小声安抚道：“姐姐来了，想哭便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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