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绿茶鸟为我殉道后》青芜客

28、藏昔（二） 齐沐晚郑重

　　冷的雨，血的雾。

　　“嗬嗬——”
　　急促的喘气声在瓢泼大雨里淹没，血味从喉间涌出，没有路可以走了。
　　前方漆黑不见底的深崖。

　　一直紧握着云游的那只黏湿的手此刻却冷酷地将他甩开，呵道：“走！”

　　能走到哪里？

　　前方是悬崖，身后是逼着他们来到此处的魔鬼。

　　年幼的云游死命抓着那只手不肯离去，他头昏脑涨，映在眼底的是一张模糊的脸，再看不清更多东西。
　　他听见自己泣不成声道：“不要，母亲，是死是活我们一起！”

　　女人的脸弥蒙于雨雾中，虽不知神情，却能感受到浓浓的悲伤。她不顾云游的哭喊，冷冷推开他：“云游，此生我宁愿没有你。”

　　云游向后踉跄两步，站在了悬崖边上。他漆黑的眼眸忽而瞪大，倏然落泪。

　　是我害了你们……
　　他脸上的泪还在落，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苍白的脸固执地仰起逼问，“是不是我害了你们？”

　　女人似乎心有所动，慢慢伸出手，就要抚上他的脸。

　　一声尖叫穿破血雾。

　　女人的手顿住——
　　猛然下移，一股磅礴妖力打入他的胸腔，云游的咽喉顿感窒息，来不及反应，身子忽而向后坠落。

　　风声呜咽灌入他的耳中，大雨毫不留情拍打他的脸，云游伸出手向上抓，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身形越来越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惚。

　　好累、好冷。

　　睁不开眼睛。

　　不如就这般睡去吧……

　　接着陷入一片寂静的黑，云游睁着闭着眼睛看到的都是黑，索性蜷起身子，将头埋在膝盖，汲取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阖眼昏睡。

　　睡了不知多久，云游忽而觉得落在身上的雨变得温暖而柔和，全身如同被泡在温泉之中。

　　这是……
　　云游缓缓睁开眼睛，隐隐看到黑暗里出现一团光晕，似乎是西宁破庙里那尊菩萨，她提着灯静立，白纱覆发，隐隐漏出眉眼。

　　他越看越熟悉，屏住呼吸向前细看，却发现那本来模糊的脸变成了齐沐晚的！

　　怎会如此？

　　果该如此。

　　下一刻，菩萨无情转身，白衣顺风雨飘摇，一阵风似的飘走，留下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

　　云游猛地站起身，慌张去追前方那团淡淡光晕，他狼狈向前哭喊，似乎又回到了幼时那个血味的雨天：
　　“齐沐晚，你不许走！”

　　……

　　一双柔软的手温和握紧了他的手。

　　云游终于从无边苦痛中挣扎醒来，眼神颇有涣散迷惘之意，下意识去寻找齐沐晚。

　　“我在。”
　　齐沐晚的眼睛蒙着白布，缓缓靠近他，一字一句应答他方才的呓语。

　　“我没有走，我不会抛下你。”

　　方才云游妖气外泄，齐沐晚伸手探查时发现他恢复了人形，摸到他眼角一片冰凉湿润——是泪。
　　她用指腹一下、一下抹去泪痕，心中似乎浸泡了云游的泪，酸得发胀。

　　由于看不见，齐沐晚的其他几感尤为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件寂静无声的空间里，跳得越来越急促。

　　未经思考，齐沐晚的手已经抬起缓缓为云游输入灵力，安抚他体内焦躁不安的妖力。

　　灵力如水，环抱着时不时呓语几声的云游。

　　在此间，她终于能够慢下来去思考，自己对云游究竟是什么感情。

　　她不懂如何辨析自己的情愫，只能近乎冷酷地一点一点逼问自己——

　　为什么会常常在意云游的感受？为什么看到他受伤会后悔自己不曾保护好他？为什么会信任、心疼、偏袒他？为什么在他身边会安心？为什么面对他常常脸红心跳？会对王有伦这样吗？会待旁人、旁的妖这般吗？

　　齐沐晚心里有一点声音坦然答道：

　　云游是你养的第一只妖，自然要在意；你是捉妖师，怎能容忍有妖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伤害你要保护的人；你的信仰他一直知晓，从来不会质疑你，总是与你并肩，的确要多一分偏袒。
　　至于那些脸红心跳、安心……

　　那本来坦坦荡荡的声音忽然不语了。

　　窗外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些声讨她的话，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此刻，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

　　或许是“近乡情怯”，答案越来越明晰，齐沐晚却心弦微颤，不由抿紧了嘴唇。为云游输出灵力的手不慎划过云游的手，惊得猝然收回，颇有些方寸大乱的局促意味。

　　那个答案已经浮现——
　　齐沐晚不会对旁人这般，唯有云游是例外。

　　她重新收拾好心情，似乎是确认自己的心境一般，紧紧握住了云游的手。
　　自己的声音与脑海里久久萦绕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许了一个郑重的诺言，轻声道：
　　“我心中有他。”

　　*

　　云游仍困于可怖的回忆不得解脱，听闻齐沐晚那声“我在”时怔了半晌，然后才楞楞地抬眼去望。

　　齐沐晚坐在床边逆光处，那双常含悲悯的眼睛如今被一条白布遮住，浅色的纯微微勾起，少了一丝往日的正气执著，多了一丝柔情温意。

　　可云游突然坐起。

　　“你受伤了。”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暂时失明，不碍事。倒是你，伏翼曾言 你的记忆成了他的心，这是为何?其中可有什么缘由?如今他的心被我捅伤，你了想起些什么……”

　　“齐沐晚。”
　　云游不容齐沐晚再找其他话来推脱搪塞，又说了一句。“你受伤了。”

　　只是这次，更多的是自责。

　　齐沐晚心里一酸，还未说什么，风将窗户吹开，窗外那些恼人的声音更大了。

　　“杀人偿命，齐沐晚，快滚出来交出你的心！”

　　“是啊，是啊！”

　　齐沐晚立即道：“我去关窗。”

　　“别去。”云游语气有些急促，反手拉住了她，使其动弹不得。齐沐晚听见“砰”一声，窗户便关了个严实，外面嘈杂的动静立刻听不到，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空气里飘来细微的锈味。

　　“你做了什么？”

　　“他们太吵了。”所以他割了他们的舌头。

　　齐沐晚心里有些不踏实，还是想离开客栈探查一番。

　　云游神色一黯，立刻变了声调，“姐姐，我头疼。”

　　齐沐晚顿了顿，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留了下来，重新坐回床榻边缘伸手去探云游的额头。

　　云游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装病了，声音沉沉道：
　　“齐沐晚，这不公平。”

　　齐沐晚手里一空，接着感受到云游微凉的指尖隔着一层极薄的布，慢慢抚过自己的眼睛。
　　痒痒的，她没有躲。

　　“为什么?”

　　云游醒来后，感觉……很不一样，也不唤她“姐姐”了，似乎有种威压将她包裹其间，但那种感觉并不难受，甚至，有种隐秘的安全感。

　　他的手在齐沐晚的眼上轻轻滑过，如同描摹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齐沐晚看不到，与手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眼睛，如深不见底的深谭，藏着暗潮汹涌的漩涡，偏执却又悲凉。

　　“你怜惜世上一切的人与妖，可谁来怜你一腔孤勇，为他们殚精竭虑昼夜不休?你有最为纯净的琉璃心，明明能够高悬于空，却偏要让自己身处泥潭不肯脱身。齐沐晚，你是菩萨吗？”
　　齐沐晚，你不能只是我一人的菩萨吗？

　　齐沐晚不懂他未言之意，只以为是讽刺，霎时应激，像受惊的白鹤。她偏了偏头，声音淡了下去：“连你也怀疑我的道?”

　　云游手下一空，似乎心跳也空了一拍。他似乎不太清醒，在齐沐晚偏头后魔怔般再次抬手，竟再次抚上她的眼，这次的触碰有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只是动作更为轻柔，碰上便不再动了。

　　“不，我从不质疑。”
　　他看到齐沐晚慢慢松懈下来，仍旧没有躲避他的触碰，他的手微微向下，轻而易举便能掐住她白皙的脖颈。

　　云游眼神暗了暗。

　　那些记忆如零零碎碎的镜片，虽然目前拼凑得并不完全，可那些碎片足够张牙舞爪，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直视自己的过去，拖着他直坠深渊。

　　齐沐晚，你这般信任我，是因为我之前的样子吗？那我如今恢复了一些记忆，与之前不同了你还会关心我、袒护我、信任我吗？

　　齐沐晚等了许久没有听到他说话，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云游思绪骤然被拽回，他低头数了数齐沐晚凑近时落在手背的细发，缓缓平复了心情，方才继续袒露自己的本心：

　　“无妨。我只是想说你想要的道就应该坦然铺在你的脚下。可神佛有眼无珠，竟让你的道走的步步艰难。若能助你，为你殉道又何妨?”
　　而那些伤害你的、阻挠你的、践踏你真心的所有东西都不该活着。

　　剩下的话云游没有说出口。可若是齐沐晚眼下若未失明，便能很轻易看到云游眼底不断翻涌的戾气。

　　“可是云游，我不需要你来为我殉道。”
　　太重了，这些话太重了。
　　齐沐晚自认为自己扛不起这份许诺，何况知晓大道不孤已然足够幸运，又怎能让云游为自己的道牺牲呢。

　　他见齐沐晚神情紧绷，大脑终于清醒几分。于是忍住那些不该有的贪欲、妄念、恶意，逼迫自己收敛好身上外泄的寒意。

　　云游收回自己已然冒犯许多的手，恢复成原来乖巧模样，轻笑道：
　　“骗你的，姐姐，我惜命得很。”

　　齐沐晚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