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朔风（六） 她轻声引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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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树叶响动还未停止。
“青禾！”
仅有一人从细细密密的碎叶杂草中探出，跌跌撞撞奔向青禾那处。
是章长泽。
他一把将青禾揽入自己怀中，对庄明珠怒目圆瞪，上气不接下气道：“庄，庄明珠！你休想害青禾！有什么事冲我来！”
庄明珠坐在轮椅上岿然不动，仿佛在扫视一块没有生命的猪肉，轻蔑打量着他。
青禾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的胳膊，颤抖道：“大人，不是夫人，是青禾自己要来的。”
“怎么可能？”章长泽低头细细探查青禾身上是否有伤口，低低哄劝道：“青禾，乖，我知你害怕一时乱说了。”
“大人……大人！”青禾怎么唤也唤不醒章长泽这个沉浸于自己内心的人，她吸了吸鼻子，眼睛通红。
“章大人！别为了我害无辜之人好吗？妖丹是我自愿给你，可那只是为了报恩。因为我，你险些害死了庄姐姐和齐道长！如此这般，我心难安！大人，求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她几乎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
章长泽僵住，笑的比哭的还难看，“你竟怀疑我……你竟然怀疑我！”泪水一瞬涌出，他失了力气，缓缓松开揽着青禾的手，涕泗横流。
青禾也在哭。
她轻轻拽着章长泽的衣袖，拉着他向半夏尸体那处看，哽咽道：“大人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看啊，我杀了半夏。不如这样，你杀了我好不好？”
她以乞求的姿态望着章长泽。
章长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打湿，嘴巴也因泪水侵蚀而透出几分血色。他心疼至极，也哭出了声，“你竟如此逼我……青禾，这么多年竟然捂不暖你的心。”
忽地，他冲着庄明珠大吼道：“庄明珠！你可满意了？你这般处心积虑，处处为难陷害青禾！如今还要同青禾说这般话！你究竟想要什么？！”
“呵。”
庄明珠冷笑了一声，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用力到指尖发白。她在竭力忍着些什么，反问道：“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尾音的微颤戳破了她苦苦维持平静的表面。
萧条月色将她的脸映得惨白，仿佛地狱来的索命无常，那双凤眼如刀子般凌厉，目色狠狠戳穿了章长泽千万次。
元宝一声不吭，推着庄明珠的轮椅使其正对章长泽，庄明珠摘下发簪，却见青丝如瀑垂落，竟混杂着不少银白之色。
“你想做什么？！你还想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
章长泽止住哭泣，眼底皆是惊惧。他向不远处的旁观许久的齐沐晚歇斯底里喊道：“齐道长，她要杀我！她要杀青禾，你怎能见死不救！”
齐沐晚面无表情，将桃木剑向庄明珠狠狠挥去，一道寒芒闪过，剑锋凌厉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气。
“等等，齐姑娘，事情恐非如此！”王有伦失声阻拦。
云游站在齐沐晚身旁，悄悄朝着齐沐晚的桃木剑注入一丝青色妖力。
剑的势头更凶更猛。
唰！
变故陡然发生——
桃木剑未伤庄明珠分毫，竟从章长泽与青禾之间劈开，扎扎实实穿透章长泽的衣袍钉入地里。
王有伦松了口气。
元宝眼疾手快，将青禾拉到靠近庄明珠那侧。而剑气冲击之下，掀翻了半跪于地的章长泽，他狼狈摔倒在地，“噗！”喷出一大口血。
“大人！”青禾吓得花容失色，一下扑过去，元宝看似动作轻柔，但是用了不容拒绝的力度，生生拽住了她：“青禾娘子，他死不了，罪有应得而已。”
青禾低声呜呜哭泣，不再执着。
云游抢先齐沐晚一步拔出插在地上的剑，屈肘夹剑，默默擦去了剑刃上的灰屑，顺势递给齐沐晚。
“……齐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章长泽大惊失色，一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一边抬眼寻齐沐晚身影。
齐沐晚冷眼看着章长泽狼狈咳嗽，一伸手便接住了云游递来的剑。
下一刻，
便横在章长泽脖子上。
“我齐沐晚自诩不是什么圣人菩萨，更不会在知道有人想要我性命时，还能继续维持大度与体面。”
齐沐晚的剑微微用力，剑刃离他的脖颈更近一寸，冰凉的剑锋激得章长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什么想要性命，齐道长，你究在再说什么啊！”
章长泽眼睛紧盯剑锋，小心翼翼伸手拨剑，可那把桃木剑硬得分毫不让。
“章长泽！”
庄明珠猛地拍向轮椅扶手，身子因力气过大而略微前倾，她眼底是无边愤恨：“你别再装无辜了！你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齐道长的纯阳之心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放过你，可你何时放过庄家，放过青禾，放过我？！”
王有伦不笨，已然拼凑出简单真相，他叹口气，拍了拍章长泽的肩，“章大人，回头是岸呐。”
几人目光皆锁定在章长泽身上，甚至有几道目光能直接把他撕碎。
沉默了半晌。
“……”
庄长泽颤颤巍巍站起身，方才的神色恍若是旁人所为，他的眼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呵呵呵，都知道了，也罢。”
他若无其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仰头低瞥庄明珠，摊开手咧着嘴苦笑道：
“我有何错？我只是想好好成为朔风百姓的父母官，匡扶起没落庄家，何错之有啊？我不过是珍重青禾有什么错？！至于你——庄明珠！若非我，你恐怕还是朔风城的笑柄！这么多年，天大的福气你也享够了，怎么不去死呢？今日半夏这个废物竟然没有杀了你，大妖也失约于我！我失手是老天不公！”
“我与青禾情投意合，可你们偏要拆散我们！我不愿！齐道长，只求借你心一用，成全我们二人，啊——”
章长泽正说得激动，忽然被一道力气猛踢，膝盖一软，失了重心跪于地上。接着后心抵触一意寒凉，未觉疼痛，先嗅血味。
云游的匕首抵住他的后背，话说一句，尖刃向内深一寸，与齐沐晚的桃木剑不同的是——云游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章长泽的腿被踢断了筋，不得不手忙脚乱向前爬着逃脱，大叫道：“你不能杀我！我可是朔风城知县！你不能杀我，青禾！青禾救我！”
庄明珠有些生疏地怀抱住青禾，不让她再看章长泽。
“凭什么要为了你的一己私欲，险些使她丧命？”
云游今夜隐忍的太久，此刻怒意与恨意如火燎原，眼中瞳色慢慢变得血红，眉心那点齐沐晚为他刻下的剑痕亮起，烧灼之感使得他头痛欲裂。
可他就像没感受到一般，一手钳住章长泽的肩膀，让他惨叫连连；另一只手上还在使劲，鲜红血液汩汩涌出。
大片云遮挡月色，浓浓雾气围住了山林，也蒙蔽了云游的五感，云游听不到任何声音，眼里也是一团黑。
“云游。”
月亮逃出云的桎梏，重新亮于天际。
齐沐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她握住他的手，遏制他再朝章长泽后心捅进。她眼里一切深湖浅浪在此刻都不见影踪，唯有面前这个少年的执着疯狂。
她轻声引导：“乖，放下刀，姐姐来。”
云游眨了眨眼，眼眸中的血红褪去，有几丝幼兽刚苏醒之际的脆弱。他稍微恢复些理智，堪堪停下匕首继续深入之势。
齐沐晚顺势将匕首拿到自己手里，要起身之际，却发觉自己另一只手指尖被轻轻勾了一下。她低头去看到云游还有些发怔，感受到她的视线后匆匆缩回手。
她的手悬在空中，顿住。
可云游的手还未退回，又被包裹在方才触碰到的温热——齐沐晚牵紧了他的手。
云游一怔，抬眼去看齐沐晚，她没有什么旁的神色，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的声音凌冽似清泉。
“章大人，如今一切明了，你也不必自欺欺人，你此番大费周章救不了青禾的命，更不能如了你的愿。”
庄明珠嘲讽道：“章长泽，青禾不会因此爱上你的。”
听到此处章长泽才有些慌乱，拼命解释道：“不，她爱我，她都愿意把妖丹给我，她爱我！”
突然——
“可大人，青禾从未爱过您。”
这道声音砸得章长泽发晕，身上被云游捅过的伤没有此句话疼。他僵硬地转过头，面露苦涩看向青禾。
“青禾不知什么是爱。是您说，报恩是要以身相许，青禾不想要你伤心。您只是我的恩人，不是夫君。”青禾哭得身子软的站不住，庄明珠让她倚靠在自己残废的腿上，凤目仍旧凌厉，只是落在青禾身上时多了一层淡淡的怜惜。
青禾说一会儿话，咳嗽半晌后缓一会儿后又继续说道：
“在章府这些日子，是庄姐姐教青禾读书识字，为青禾讲述世间奇闻异事，青禾方知天下之人活法竟有万千。大人，青禾的妖丹给您是想要让它代替青禾继续报恩，青禾想做回自己，求大人放过青禾吧。”
章长泽身子瘫软下去。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章长泽将自己慢慢蜷缩，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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