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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席大火 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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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外百里外有一座翠山,山上有座茶庄,庄子里住着不少以采茶为生的佃农。
生意不温不火,也就勉强供给满庄人温饱。
每日清晨天不亮茶农便要上山采茶,一躬身便是半日,直至日上三竿方可停歇,不可谓不疲惫。
阿茗昨晚睡得晚,此刻昏昏沉沉想偷懒,嘴里叼了根草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趁周遭人不注意扯下笠帽,俯下身借着茶垛遮掩,泥鳅般溜到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下。
刚伸了懒腰准备躺下小憩,就听得头顶忽地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你这月偷懒了约莫七八日,工钱都快不够扣了。”
阿茗吓得登时弹了起来,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树上正斜倚着一个黑色劲装女子。
女子容貌清丽,肤白唇红,眉眼间却是一片淡漠冷清。
此刻手中正拨弄着一把算盘,咔哒咔哒,响得阿茗心惊胆战。
纤纤手指拨弄几下后,终于停下,告知阿茗噩耗:“仅余一钱银子了。”
阿茗赶忙把嘴里叼着的草拿下来,作揖行礼、连连求饶:“二小姐,你就饶了我这回罢,我昨夜好歹是因得替你做事才歇得晚。”
二小姐闻言垂眸扫了她一眼,铁面无私地道:“一码归一码,你领着两份工钱定然是要做两份工的,少找借口。”
见糊弄不过去,阿茗一扁嘴,礼也不行了,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着“周扒皮”“铁公鸡”,手里还不忘揪着那根受罪的草玩。
“嘀咕什么呢?说正事。”
二小姐收了手中的算盘,旋身轻盈一跃,到了阿茗跟前:“昨夜如何?”
提及正事,阿茗也没再闹孩子脾气,正色答道:“你料得没错,盛隆盐庄昨夜子时有人偷偷从后门潜入,半个时辰后才出来,怀里抱着这么一大包东西。”
说着还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大圆。
二小姐问:“认出是谁了么?”
阿茗点了点头:“盛隆那钱掌柜的小舅子周全,是个赌鬼,欠了不少赌债,先前在全金阁见过,想来是近日瞧盛隆生意不错,起了贪念。”
二小姐闻言不禁轻哼了声:“还是个家贼。”
阿茗起了兴致,凑到二小姐身边低声问:“如何?我把他绑了?”
“此事交给我,你不必再管了。”二小姐却婉拒了阿茗的拳拳之心,暗暗记下周全这个名字,转而神色肃然地睨了她一眼:“你小小年纪上赌坊作甚?”
阿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本万利的事情谁都想试试么。”
二小姐眉头一皱,正要抬手,阿茗连忙后退一步:“不过你放心,我乔装过,不是以女子身份去的,不会有危险。”
“那也不行,赌鬼家破人亡你不知么?”二小姐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崩得阿茗吱哇乱叫,二小姐还不忘严厉提醒她:“不准再去,否则我告诉你娘。”
见她还想再打,阿茗连忙捂住了脑门,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我知道了,我只是好奇,没真想赌。”
二小姐瞥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口气,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丢给她。
阿茗愁眉苦脸随手接过,狐疑地蹙着眉闻了闻,当即喜笑颜开:“炙猪肉!清姐你最好了!”
说着大张开手纵身一跃、便小猴似的挂在了二小姐身上。
二小姐一时反应不及只能托着她,瞧着小丫头变脸似的模样很是无奈:“又不是周扒皮了?”
阿茗一派有奶就是娘的狗腿子德性,此刻挂在二小姐身上嘻嘻哈哈地道:“不是不是,咱们苏予清苏二小姐人美心善、天下第一大善人!”
二小姐——苏予清心生无奈:这小猴崽算是被她一手带大的,但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养成了个贪财狗腿的小滑头。
苏予清板着张脸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赶紧滚下来:“还当自己三岁小童?沉死了。”
阿茗这才嘻嘻哈哈地松开她,满脸挂着讨好的笑:“清姐前几日还说我瘦要多吃点呢。”
说罢见苏予清正整理着黑色劲装上的褶皱,阿茗不禁奇怪地哎了一声:“清姐,你怎的大白天这副打扮?又一晚没睡?”
苏予清道:“正准备换,不正巧看见你偷懒了么。”
阿茗好奇地凑过来低声问:“这次偷的哪家啊?”
苏予清整理袖口的手一顿,随口道:“聚珍阁,看守严密没寻到机会,耽搁了一晚上。”
阿茗一听顿时扁扁嘴:“又是聚珍阁,这都失败几次了,这么难偷还非得偷。”
苏予清对着阿茗啧了一声:“你还管上我了?干活去,小心我扣你工钱。”
阿茗冲着苏予清做了个鬼脸,赶在苏予清揍她前脚步如飞地溜走了。
苏予清也没多找她麻烦,旋身上树,足尖一点跃到不远处的庄子屋顶,踩着砖瓦啪啪几声后便跃进院落中不见踪影。
到了午时,采茶的佃户们都回来休整,将采来的茶叶晒在院中,春香大娘见状连忙从厨房中钻出来,连声催促着大家伙干完活就快去吃饭,火急火燎的,生怕大家饿着。
春香大娘性格风风火火,却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做得一手好饭菜,据说在都城中最大的酒楼当过厨娘,是因未婚生了女儿才不得不到这茶庄中谋生。
往日里手脚利索、又总是乐乐呵呵的,故而大家都很喜欢他们母女。
听她催促,众人都是笑盈盈地应声:“就来就来。”
她催促完这边,又开始忧心另一边。
春香大娘蹙眉看着不远处的一间木屋,半晌过去了,里头的人也没有出来的意思。她越想越不是个事,回厨房收拾了一份饭菜,拎着就往那头走去。
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方书案,一个衣匣,一个书箱而已。
屋内一身黑衣劲装的女飞贼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色衣裙的窈窕淑女,端坐书案前,对着字帖临摹,案前燃着一炉香。
练字时她平心静气、眉目舒朗,周身宁静祥和,让人瞧着直叹,好一个温柔娴静的世家小姐。
春香大娘见她正练字,连忙催促道:“二小姐,你这一夜未归,怎的一回来就练上字了,快先吃饭。”
苏予清见是她,道:“大娘,我不饿。”
“饿不饿都得先吃饭。”春香大娘并不多加啰嗦,干练地把苏予清手上的纸笔收拾了,便在书案上摆了三菜一汤,还将筷子塞进了苏予清手里,这下苏予清是不吃不行了。
苏予清只得对着春香大娘略一颔首:“多谢。”
春香大娘大手一挥:“二小姐太客气了。”
八年前苏予清被苏府的人送到茶庄,彼时因颠沛流离又成日衣不蔽体生了一场大病,若不是茶庄佃户和春香大娘悉心照料,怕她这个苏家人口中避之不及的“娼妓之女”就死在那个冬天了。
这八年来苏家人对她不闻不问,除却逢年过节施舍般的几件旧衣,几乎要忘记她的存在。好在茶庄众人待她如亲如友、多加关照,她才能顺顺畅畅地活到十六岁。
苏予清吃着饭,春香大娘便替她收拾起练字的纸张来。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练了十几张纸。
春香大娘看着那字啧啧称奇:“二小姐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苏予清却只是瞥了一眼那字,顿了顿,才道:“只求仿个八九不离十。”
“二小姐太过自谦,你这字与现今都城内的教书先生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
春香大娘将那些练字的纸都妥当珍视地收整归拢,都齐齐整整地放在了那个沉木做的大书箱中,里头按着年份码满了这十年来苏予清练字的纸。
她记得二小姐起初并不识字,写得歪七扭八,鬼画符一般,现下却能写出这一手好字,当真是下了苦工。
收拾了练字纸,春香大娘又闲不住,开始帮苏予清整理屋子。但苏予清房中物件属实少得可怜,就连首饰都只有两三个,全然不似一个妙龄女子的屋子。
思及此,春香大娘不禁心内怜惜:别人家的姑娘这时都是爱美的年纪,咱们二小姐却连几件漂亮的新衣服都没有,往日穿得都是苏府那位大小姐不要的旧衣。
苏予清饭量并不大,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起身收拾碗筷,并对春香大娘道:“大娘,不必忙活了,我这屋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春香大娘见她收拾碗筷连忙凑过来抢过她手里的东西:“哎哟二小姐,这让我来干就好,你忙活什么?去去去,快去一边歇着。”
苏予清被她赶到一旁,只得讪讪地在床榻上坐下。
春香大娘手脚利落地一边收拾着一边嘱咐她:“二小姐晚上别出去了,这几日收获了不少好茶,先前你寻到那几个大主顾愿意继续购置,估摸着能卖一个好价钱,大家伙都想着好好庆贺一番呢,今晚我给你好好露一手。”
苏予清闻言乖顺地点头应下,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大娘,这茶可留有盈余。”
春香大娘了然一般道:“二小姐放心,照例留了三份上品好茶,一份送予老爷,一份送予老太太,一份送予大小姐,我们都记着呢,晚些时候便送过去。”
苏予清这才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意:“那便好。”
“好个屁,要我说就别给他们送。”屋外传来个义愤填膺的声音,抬眼看去,进来的正是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的阿茗,她满面不忿:“他们压根没把清姐当自家人,也就清姐天天挂怀着他们。”
苏予清刚想开口,春香大娘却抄起一旁的扫帚就向阿茗打过去,生怕触及苏予清不快:“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阿茗连忙蹦上床榻,躲在苏予清身后,还在梗着脖子道:“他们就是没把清姐当自家人,要不然今日大摆宴席,为何不叫清姐回去?”
苏予清听了一愣,问阿茗:“宴席?今日是什么日子,为何要摆宴席?”
阿茗答道:“我下山买糖葫芦的时候听说的,好像是苏府来了什么客人,苏府的厨子带着家丁买了不少新鲜食材,架势可大了。”
苏予清闻言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回想起昨夜聚珍阁所见,心道来的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客人。
春香大娘此时逮住时机,一把揪住阿茗的耳朵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又下山野去了?成日偷奸耍滑!你还敢躲!”
阿茗身形滑腻得犹如泥鳅,几个旋身躲闪,竟从春香大娘手下溜走,她连连求饶:“娘,娘我没偷懒,我是去给清姐买糖葫芦了。”
说着还把手中的糖葫芦一把塞进了苏予清手里,慌不择路地跳窗跑了。
春香大娘气急了,拎起饭盒和扫帚就追了出去,徒留苏予清拿着两串糖葫芦,哭笑不得。
当晚茶庄燃起了篝火,苏予清自掏腰包买了几大坛好酒,众人欢欣雀跃地饮酒、歌唱,暖融融的火光映照着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兴高采烈。
众人只因收获了好茶能卖好价钱便喜笑颜开、举酒相庆,热热闹闹地相互调笑,还有不少人来向苏予清敬酒,说多亏了二小姐这些年与那些商户斡旋,他们才有今日的好日子过。
苏予清只说是大家伙的功劳,我不敢贪功。
席间阿茗贪嘴,趁着春香大娘不注意,也偷喝了一些酒,方才吐得昏天黑地,被春香大娘灌了不少蜜水,此刻摇摇晃晃地扭到苏予清身侧,懒洋洋地靠在她肩头,含含糊糊地问:“清姐,这里热闹不?”
苏予清见她一个不稳要栽到篝火里,连忙把她扶稳了,哄她:“热闹热闹。”
阿茗扭头看她,一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出奇,她问:“那你开心吗?”
苏予清愣了愣,才答道:“开心。”
阿茗得意地笑了:“就是,我们这里没有那些山珍海味,也可以很热闹!也可以很开心!比苏府热闹!比在苏府开心!”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歪七扭八地非要给大家伙跳舞,众人也纷纷拍手起哄,还有人凑热闹似的也跟着上去跳,笑声此起彼伏。
苏予清坐在原地,看着火光中众人粲然的笑容,缓缓地勾起了唇,心道:真的很热闹。
也真的很开心。
苏府张灯结彩、舞乐齐鸣,宴席上觥筹交错,不少世家子弟于其间吟诗作对,往来间皆是达官贵人。
门口的守卫都得了恩典,怀里揣着一大包主家给的赏钱,一边偷摸喝着宴席上顺下来的酒,一边喜滋滋地琢磨该用这赏钱去哪里潇洒。
就在他酒足饭饱昏昏欲睡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那敲门声听着急促非常,守卫不禁奇怪,怎的这时还有客上门?但老爷已经吩咐过,今日的宴席上来的都是分量不轻的贵人,不容怠慢。
他连忙起身,满脸堆满笑打开大门。
可门外的并不是什么姗姗来迟的贵客,而是一个浑身狼狈、衣着被烧毁、发髻凌乱的女子。
他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发问,那个女子就仿佛揪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领子、哭得肝肠寸断:“翠山茶庄、茶庄被山匪劫掠,快去告知苏老爷。”
守卫顿时大惊,抬眼看向翠山的方向,果然看到了暗夜中刺目非常的火光。
守卫连忙问面前的女子:“茶庄可还有其他人?”
女子哭得楚楚可怜,悲痛欲绝地道:“没有了,他们拼了命把我送出来,我才得以活命。”
听了这话,守卫一惊,道:“你是……”
女子脆弱地扬起一张狼狈却不掩貌美清丽的面庞,道:“我是苏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