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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日乞儿 苏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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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予清记得那年冬天尤为苦寒,都城路边卧了不少形容枯槁的流民,都是逃荒而来。
她亦如是。
彼时不过八岁的她,一身破布衣衫只能勉强蔽体,瘦得不比路边一条野狗大,蓬头垢面地从江南一路北上。
她一个孩童孤身北上寻亲,路上九死一生,还摔断了腿,只能一瘸一拐地赶着路,饿急了,扒拉地上的雪果腹。
苏云昭就是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
苏予清抬头,便瞧见一架奢靡华丽的马车,上头镶着能让满城流民吃饱穿暖的宝珠,锦绣幕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白皙圆润的脸。
她长得像侍奉神仙身侧的童子,漂亮精致惹人怜爱,穿着一件厚实的红色小袄,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神态天真得可怕。
她问:“你为什么吃雪啊?这多脏啊!”
苏予清满手冻疮,满脸脏污皲裂,沾满了她方才塞进嘴里的雪,她就这么狼狈不堪、呆愣愣地看着那位“神仙童子”,答不上话来。
多年后苏予清回忆起两人初见,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起初是讨厌苏云昭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生来便卧在温香软玉中,穿着厚实温暖的衣物,坐在奢靡华丽、香气萦绕的马车里,用那样天真的语气,问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
你为何要吃雪呢?
她瞪大眼睛将面前之人的样貌刻在脑海中,心道总有一日要让这不知疾苦的贵小姐吃吃苦头。
报复的机会来得很快。
当苏予清拿着那把折扇叩开苏府大门,在她那位前途无可限量的父亲身侧看见那个红色身影时,她想:我们又见面了。
她浑身脏污,在锦绣满堂中瑟瑟发抖地叩首,对着主位上的男人喊着父亲。
苏云昭一双眼睛登时愤怒地瞪大了,高堂上另一位衣着华贵的貌美妇人脸色煞白地冲着身侧的人颤声唤了一声“苏郎”。
一如濒死挣扎。
而她嘴里的“苏郎”在接过苏予清递过的折扇后便一言不发,任她眼眸中如何含泪祈求亦不为所动。
他便这般沉默地认下了苏予清这个丑陋的污点。
苏予清瞧着那貌美妇人浑身瘫软在椅子上,她从未见过一个人那般心如死灰,好似周身活气都在刹那间被吸干。
妇人身边服侍的仆从蜂蝶般簇拥过去,嘴里忧心非常地连声唤着“夫人”,苏云昭也在其中,她唤的是“娘亲”。
苏予清跪在地上看他们那如临大敌的架势,心里腹诽真是大惊小怪。
这都城富贵人家难道不都是妻妾成群么?
那方才一言不发的“苏郎”终于开了口:“快带夫人去休息。”
那妇人便被仆从们搀扶着要离开,经过苏予清时,苏予清才发现那妇人腹部微隆,竟是有了身孕。
那妇人忍着哽咽问了她的生辰八字。
苏予清心里古怪,却还是如实答了。
谁知那妇人听了嘴里忽地泄出一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轻哼,她仰着头闭目,两行清泪滑下。
美得惊心动魄。
苏予清心道,这是她见过哭得最好看的女人。
肝肠寸断得让人动容。
后来苏予清才知道,自己这句话断送了这个脆弱又天真的女人最后的活路。
她只比苏云昭小一个月。
妇人和苏云昭走后,那个被她叫做父亲的男人只是蹙着眉上下打量了她几下,便摆摆手让人带她下去了。
从头至尾,他没有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儿说一句话。
没有质疑,也没有关怀。
就是摆了摆手,好似只是拂去路边不小心溅上的泥点。
而这泥点子却在方才让他的夫人堕入深渊。
苏予清换上了一身仆从的衣裳,被安置在柴房中,吃了一顿半冷的饭,她不甚在意,好歹不必挨饿受冻。
想来是府中主母尚未发话,府中仆从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位身世不堪的“二小姐”。
等几日兴许就好了,毕竟那人已经把她认下了。
府中人对她频频侧目,眼中不乏鄙夷,窸窸窣窣议论中,她只听见几句,“鹣鲽情深”“怎会如此”“夫人体弱”。
苏予清咂摸了很久,觉得说的不是自己,便继续狼吞虎咽。
可不等她吃完一顿饭,府中忽地哗乱起来,仆从们各个惊慌失措地在府中穿来跑去,苏予清没去碍事,缩在柴房中,准备裹着难得的厚实衣物睡一觉。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个巴掌打醒,紧接着是吵吵嚷嚷的哭叫声。
她睁开眼睛一看,面前满眼通红泪流满面的正是那个“神仙童子”苏云昭,此刻这贵小姐尖利哭叫着不知在对苏予清叫骂着什么,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苏予清被这两巴掌打蒙了,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嫡姐为何现下就要对她使下马威,就被她身后的仆从架着扔出了苏府。
她茫然地抬眼,才发现那些仆从腰间都系了一条白布。
苏予清忽地想起苏云昭方才哭喊得分明是:“害人精把我娘亲还给我!”
苏夫人死了?
苏予清惊惶不定地缩在门口的石狮子旁,抱着自己的胳膊,脑袋里一团乱麻地想:怎会如此……她怎会死呢?她不应该同话本里的那些主母一样面上接纳她、背地里折磨欺负她么?
她怎会死呢?
苏予清不知道苏夫人是真心爱着她的“苏郎”。她生来便是世家贵女,被人捧在心尖长大,养成了一身书香儒雅,养成了一副菩萨心肠,也养成了一派天真无邪。
她幻想世人都是美好善良,幻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幻想世上有话本中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忠贞不渝。
所以她乐善好施,常诵经礼佛,所以她嫉恶如仇、自有一派尊严坚守。
所以她爱上了她的“苏郎”,不顾父母反对,不顾他家境贫寒彼时只是个穷苦书生,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而后他们夫妻恩爱,鹣鲽情深,“苏郎”考中状元,他们喜得千金,似是话本中最圆满的结局。
可苏予清出现了。
这个天真的女人一朝梦碎,她所信任的爱人,她的爱情化为乌有,所有幻想与坚守都在刹那间沦为笑柄,一时间气急攻心,竟小产了。
她的苏郎请了最好的大夫也没能救回这个死了心的女人。
苏予清被这始料未及的变故打得惊慌失措,她现下该如何是好?主母被她一朝气死,她还能在苏府有容身之地吗?
苏予清一团乱麻之际想起了那个神仙童子,狼狈不堪地抱住了脑袋。
我不想这样报复啊。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但她最终还是又被接回了苏府,她的那位父亲一身丧服走了出来,看着她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面容惶恐的模样,说了句“胡闹”,便叫人把她接了回去。
眼中没有苏云昭那般不共戴天的仇恨,也没有父女重逢……的温情。
苏予清胆战心惊地走回了苏府,府中已经到处挂满了白绸,看得她愈发手足无措。
最终走到堂前,她上一次见到苏夫人的地方,此刻正摆了一口黑压压的棺材,苏予清几乎两眼一黑。
方才还心存幻想,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苏夫人真的死了。方才还活生生的人,真的死了。
苏云昭换掉了她那身红色小袄,披麻戴孝,正倒在乳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的父亲让她磕头,苏予清忙不迭啪地跪下,砰砰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心内惶恐不已,这个无辜的女人是被她的存在气死的,是被她害死的,这已经足以让她心生愧疚。
苏予清有些后悔起北上之举来。
此时莫说三个响头,三十个三百个苏予清也是照磕不误。
她的父亲面容悲戚地告诉她,苏夫人死前留了话,说愿意接纳苏予清进府,还让他善待苏予清。
苏予清听罢,默不作声地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都肿了起来。
这时苏云昭却厉声叫喊着冲了过来:“害人精你不许给我娘磕头!滚出去,你不许脏了我娘精心打理的家!”
此刻苏予清对这位跋扈的贵小姐没了脾气,她只是惶恐地跪在苏夫人棺材前,任由苏云昭对她又打又骂。
苏予清想,这是她该受的。
她的父亲却开口阻拦:“阿昭,别胡闹了,这是你娘的遗愿。”
苏云昭却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着:“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父亲自己选罢!”
她的父亲为难地叹了口气,似是对自己宠爱的女儿无可奈何一般,没再多说什么,走回苏夫人棺椁前低头抹泪,又变成先前那副沉默寡言的德性。
想来能为苏予清这个便宜女儿说这一句话也是看在亡妻的份上,而非他的真心。
苏予清跪在地上,心里明白这选择是一目了然的,可她却非留在苏府不可。
她抬眼瞧着苏夫人的棺椁,把那一句又一句的歉意埋在心底,得寸进尺地心想:苏夫人我对不起你,但求您保佑我进苏府。这满屋也就您一个是真心想让我留下,我只能求您保佑了。
苏予清潜心祈祷没派上用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前堂。
她一来,苏云昭当即哭着扑进了她怀里,嘴里喊着“祖母”。
那老妇人很是疼惜苏云昭,抱着苏云昭千般可怜万般怜惜地道:“我苦命的昭儿啊。”
说罢还抹了抹眼泪,气愤地冲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一敲拐杖:“敬书多好的女子,对你一片痴心,你与那低三下四之流厮混便罢,竟还有了这孽种!还带到家里来!”
苏父面容悲戚,不禁泪流满面地道:“我知晓我对不起敬书,我这辈子都欠她的,可此事非我所愿啊,是那贱妇设计陷害于我。”
情至深处竟伏在棺椁上嚎啕起来:“敬书啊,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啊!可我心里一直只有你啊敬书,你怎的先我而去了!”
这是苏予清第一次在苏父口中听他提及自己母亲,竟是短短“贱妇”二字,对他们过往仅仅一句“设计陷害”。
“设计陷害”之恶果跪在堂前,看苏父一派情深义重悼念亡妻,苏予清很是不可思议,恍惚间她似乎成了一个罪大恶极之徒。
老妇人低头安抚着泣不成声的苏云昭,不忘嫌恶地看了苏予清一眼,道:“虽说敬书心善,认下了这孽种,但我绝不允许娼妓之女玷污我苏氏门楣!明日就打发到城外庄子里,不许回府!”
闻言苏父连忙喊了声:“母亲!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你竟还要包庇这个孽种!她小小年纪就气死了主母,此等祸害,怎能留在府中!”
老妇人恶狠狠地又敲了敲拐杖:“此事不容商量!”
苏父很是为难般低下了头颅,最终闷声道:“是。”
苏予清听他们三言两语定下了自己的去处,也听出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相互搭台。
“娼妓之女”四字一出也算是为苏予清指点迷津,她终于明白为何苏父从一开始便对她这般冷淡,她的出身注定不能入府。
但她不明白,若是如此他大可一口咬死自己不是他的女儿,左右在他们眼中她的母亲是个娼妓,肚子里怀的还不知是谁的野种呢。
又为何要默认她的身份,把苏夫人逼到万念俱灰的境地。
满腹疑虑终归无法消解,苏予清瞧出满屋的人,除却不懂“娼妓”二字含义的苏云昭,都万分鄙夷嫌恶她这个身份。
到头来,竟又是只有躺在棺材里的苏夫人未曾对她有鄙薄之意,甚至临了都挂怀着她。
苏予清又珍重地给苏夫人磕了头,而后老实起身,回到了柴房中。
柴房漏风,但终归比露宿街头要好,她笼紧身上的衣物,只觉脸火辣辣的疼。
挨了苏云昭两个巴掌,她却没敢心生怨气。
她对不起苏夫人,当然也对不起苏云昭。
她们是无辜的。
苏予清从衣领中拽出一条红绳,红绳末端系了半块残玉,她拿在手中摩挲着,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可她当真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次日天刚破晓,她便被塞进了前往城外庄子的马车,她没来得及再给苏夫人磕个头,也没来得及见到苏父,更也没见到苏云昭。
她仿佛一个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昨日才到,今日就被匆匆忙忙赶走了。
她掀起马车幕帘回头望着苏府的牌匾,心内暗道: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