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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贼喊捉贼    春色 ...

  •   春色好,正是采茶时,翠山茶庄一众老小本收获了一批品相奇佳的春茶,与各方茶贩洽谈,准备卖个好价钱,谁知竟被一伙山匪盯上。

      茶庄上下三十余人,除却被竭力保全性命的苏予清外,无人生还。

      苏府今日宴席办得阵仗极大,请来了都城最好的百戏班子,又邀了不少文人墨客饮酒作乐,夜已深,苏府却仍是灯火通明,舞乐不息,便是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也不曾打断那头的“歌舞升平”。

      正院中欢声笑语宣沸不止时,苏府偏院中却是一派的坐立不安。

      苏予清被安置在偏院客房中,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裹着一床被褥,心有余悸一般止不住地流眼泪。

      她身侧站立着几个神色惶恐不安的仆从,此刻正焦急万分地往屋外张望着,嘴里不住念叨着“这可怎么办”,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竟无一人顾得上给死里逃生的苏予清倒杯水。

      对此苏予清并不在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留心听着外头的声响,心道,也该是来的时候了。

      不多时,院落中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苏予清眼瞳忽地一转:来了。她不动声色地掀了掀自己破烂的衣袖,露出烧得血肉模糊的手臂。

      果不其然,那几个焦急等待的仆从忽地面色一变,慌张地跪伏在地行礼。

      门外遂即走进一个身着文人衣袍的中年男人,面容瞧着心急如焚,迈步走进后便是一句:“清儿在何处?清儿可还安好?”

      苏予清闻声当即从床上起身、摇摇晃晃地扑向来人,口中泄出一声哽咽的悲鸣:“父亲!”

      她声音喊得凄切,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柔柔弱弱往来人怀里一扑,泣不成声。

      来人似是被她吓了一跳,身形先是一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扶住快要跌坐在地的苏予清,温声道:“清儿莫怕,父亲在这。”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府的主人,苏予清的父亲——苏裕。

      苏予清仍伏在他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袖脆弱无比地抽泣,楚楚可怜地诉苦:“父亲……那些山匪把茶庄里的人都……”

      说到悲痛之处还哽咽失声起来。

      苏裕迟疑片刻,抬手轻轻拍着苏予清的背脊耐心安慰:“没事,都过去了。”

      这景象任谁看了都是感人至深的父女重逢,望之令人动容。

      苏予清在他温和耐心的安抚中稍稍平复心绪,这才不好意思地起身,屈膝正欲行礼,轻声道:“是清儿失礼了,父亲莫怪。”

      苏裕面露怜惜,很是宽仁地拦住了苏予清:“清儿死里逃生,何必多礼?你且让父亲看看,可有受伤?”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苏予清那被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衫下血肉模糊的手臂上,他眉头一皱,扭头责骂一旁的仆从:“瞎了眼的狗奴才,二小姐都伤成这样了,怎的还不去请大夫?”

      闻言,仆从们面面相觑,似乎有些拿不准主人的态度。

      这位名义上的“二小姐”出身不好,并不受宠,据说还气死了夫人,因而被老夫人厌弃,自幼被遣至翠山茶庄居住。

      八年来苏府众人对这位二小姐皆是讳莫如深、不敢多提。

      若不是这位二小姐带来山匪血洗茶庄的消息,他们也不敢擅自让她进门,自然顾不上她身上有没有伤。

      见他们有所迟疑,苏裕加重了语气,呵斥道:“还不快去!”

      这时仆从也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连忙起身,跑出门寻医去了。

      苏裕这才将苏予清温柔地扶到床上坐下,还体贴备至地替她盖好了被褥,一个颇有眼力见的丫鬟上前给苏予清倒了一杯热茶,苏裕接过,亲自递到苏予清手里。

      苏予清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抬眸看向苏裕时全是动容。

      苏裕温声问她:“清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他提及此事,苏予清不禁又悲从中来,哽咽道:“我不知,今夜我身有不适早早睡下了,是被一直照看我的大娘叫醒,这时庄子内已经火光冲天,那些恶徒还在肆意提刀砍杀……我怕极了,被大娘拽着一路跑,还是险些被追上……”

      她话音一顿,欲语泪先流:“是大娘引走那些人,不然,清儿就见不到父亲了。”

      苏裕听得眉头紧蹙,似乎仍心有疑虑,但见苏予清面色惨白悲戚非常的模样,也体贴地没有多问。

      正巧这时大夫来了,他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逝者已矣,莫要太过悲伤,今日你死里逃生,想必身心俱疲,一会儿让大夫给伤口上了药便早些歇着,父亲明日再来看你。”

      苏予清抬手摸了摸眼泪,也颇为通情达理地道:“我来时听说今日府中有宴席,想来还有客要招待,父亲去忙罢,不必挂怀清儿,回到父亲身边我已足够心安。”

      闻言,苏裕又是动容非常地拍了拍苏予清的手背,感叹道:“真是我懂事的乖女儿。”

      说罢起身欲走,临了嘱咐那个为苏予清倒茶的丫鬟:“照顾好二小姐。”

      丫鬟连忙应声:“是。”

      苏裕刚一走到院中,方才那副温和慈父的面容便荡然无存,他眉头紧蹙着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似是沾上了什么污秽一般嫌恶。

      他伸手招呼一旁站着的亲信,低声问:“去翠山瞧过了么?”

      亲信低眉顺眼答道:“瞧过了,大火烧了整个庄子,火烧得很旺,现下都没熄,但担心那伙山匪还未走远,派去的人没敢仔细探查。”

      苏裕听罢狐疑非常:“都城哪来的山匪?”

      亲信道:“老爷有所不知,都城郊外百余里黑风山有一黑风寨,皆是八年前因江南饥荒逃来的流民落草为寇,这几年常于山路劫掠过往行人,手段残忍至极。”

      “但因其匪徒众多,又仅在黑风山范围行事,官府就没管。黑风山离翠山不远,想来应当就是他们动的手。”

      苏裕面色不虞,抬眼看向苏予清所在的房间,恰巧隔窗望见苏予清伸着手给大夫包扎着,触及痛处还不禁痛哼。

      他微微蹙眉,对身侧的亲信道:“明日你亲自带人再去探查一番,这几日王爷还在,别惊动了他,从后门走。”

      亲信应道:“是。”

      “还有,出了这档子事,现下不好再把她送出去。”苏裕顿了顿,道:“你让人把西院忆竹阁收拾出来,让她住。”

      说罢,苏裕略一思忖,又变了主意:“罢了,待王爷走了、我同母亲秉明后,再让她搬进去,现下就让她在此暂住。”

      亲信迟疑了片刻,又问:“那……大小姐那边?”

      闻言,苏裕头疼非常地揉了揉眉心:“这几日拦着点阿昭,别让她往这边跑,免得她闹起来惊动了王爷。也别让她出这个院子,免得冲撞贵人。”

      亲信应下:“是。”

      吩咐完,苏裕这才转身往主院走去。

      而这时,房内的苏予清悄不作声地抬起眼,一双清凌凌的眼瞳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角轻轻勾起。

      次日清早,苏予清起身刚一推开门,便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二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了,您受了惊吓,得多休息。”

      紧随其后在院中现身的才是一个端着洗脸盆手忙脚乱的小丫鬟,小丫鬟捧着水盆左摇右晃,把自己的裙摆和衣袖都沾湿了,此刻不管不顾地朝着苏予清冲过来,气喘吁吁地道:“二小姐您快回去躺下。”

      苏予清记得她,正是昨夜给她倒水的丫鬟。

      见她着急忙慌的模样,苏予清心明眼亮,猜出是有人不愿让她出门。苏予清便也没再试图离开,顺她的话,回到屋中床榻上坐下。

      苏予清温声细语地解释道:“我在屋中太过憋闷,嗅到院中花香,才想着出去看看,顺便散散心。”

      丫鬟听她并不是想出院子,这才松了口气:“虽说二小姐您没伤到筋骨,但毕竟灼伤了皮肉,若是不好好修养,可是会留疤的。”

      她说着把手里洒了半盆的水放在苏予清面前,将面巾打湿了递给她。

      苏予清睨了一眼那面巾,心道这丫鬟还挺细心,知晓她伤了手不便沾水。

      倒是古怪,苏府竟还能有真心侍奉她的人?

      心里有疑,接过那面巾时,苏予清便有意对着丫鬟轻轻笑了笑:“多谢。”

      丫鬟当即惶恐起来:“二小姐不必这般客气。”

      苏予清面带浅淡笑意,轻声细语的,很是温柔可人:“你年纪瞧着也不大,竟已经来苏府做工了,真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没见过这样温柔漂亮的世家小姐,也没被主家这么夸赞过,不禁羞赧起来,小声道:“我叫小桃,也才来月余,笨手笨脚的,并不厉害。”

      苏予清了然地垂眸:难怪,看来这小桃刚来还不清楚府内密辛。也算好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名字。”苏予清客气地夸赞了一句,才将面巾递还给小桃,道:“小桃,这几日我养伤,得多劳烦你了。”

      听她将自己俗气的名字引经据典地夸赞,小桃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连连摆手:“二小姐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大可吩咐我,这是我分内之事。”

      苏予清道:“我别无所求,只是我浅眠,夜间不喜人打扰,不知可否……”

      小桃闻言连忙道:“二小姐放心,我住在偏房,离这里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不会扰二小姐好眠。”

      苏予清便又笑了,道:“多谢。”

      小桃年纪轻,瞧着与阿茗一般大,干活却出奇得勤快,一整日又是打扫庭院又是给苏予清煎药倒水,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喊累。

      为人也是出奇得好哄,见苏予清说话轻轻柔柔、客客气气,便对她更加细致上心起来,像是捧着块易碎的镜子般。

      苏予清一边道谢,一边心道:不知当她得知自己是“娼妓之女”后,还能否这般热络地对待自己。

      苏裕午间抽空来了一趟,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体己话,嘱咐苏予清安心养伤,又愁容满面地说家中有客,不便让苏予清露面,只能委屈她暂住客房。

      对此,苏予清与他搭了一台慈父孝女的好戏,又洒了几滴热泪,恨不得将“女儿不求别的,只求侍奉父亲左右”刻在自己脑门上。

      苏裕也没久留,坐了半柱香,便又匆匆离去。

      瞧着他着急忙慌的身影,苏予清心想,那位“贵客”份量还真是不轻。

      入夜后,小桃果然没来打扰,苏予清留心听着偏房的动静,确认她已经睡下了,这才起身,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戴上了一张面具,打开窗户,轻巧地翻身跃出。

      足尖一点,悄不作声地登上了屋檐。

      苏予清轻功极佳,轻易便避开沿途守卫,身形轻巧地顺着屋檐来到主院。

      主院正中央是一座藏经阁,她便顺势攀在院中楼阁之上,将主院尽收眼底。苏予清细致地观望着周遭,已是赓夜,院中除却巡夜的守卫几乎没有旁人,可有一个地方却不同。

      那个院落格外地明亮,门口守卫腰间甚至都佩着刀,各个严阵以待地四周观望。

      苏予清瞧他们步履身形,身手都不弱。

      看来这里便是那位“贵客”所在之地。

      苏予清心里疑惑越甚:一个藏头露尾之人,又被这般严密地保护着,想来应当不能见外人。可苏裕却在此人来后大摆宴席,连摆了四日,邀请了不少达官贵人。

      岂不是自相矛盾?

      她越发好奇起此人的身份来,可见那院落守卫重重,轻举妄动恐会暴露,今夜恐难有别的图谋,苏予清只好原路返回。

      在经过主院与偏院交界、正欲跃过屋檐返回时,苏予清却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她当即旋身一跃,藏身于假山后,反手握住腰间的软剑,警惕往发出动静的方向看去。

      只见墙外甩进来一个铁钩,卡在了墙角上,随后便有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吃力非常地攀了上来。

      苏予清皱起了眉:贼?

      那笨贼身手奇差,爬个墙手脚并用不说,爬到一半,竟还骑在墙头气喘吁吁起来。

      瞧得同行苏予清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贼顺过气来,才把墙外的绳索吃力的拽上来,苏予清定睛一看,竟是个大布包,装得鼓鼓囊囊的。

      家伙什?这也带的太多了。

      不等她琢磨明白,那笨手笨脚的贼便被自己拽上来的大布包一沉、身形一歪,便头朝下地栽了下来。

      苏予清瞥见地上有块尖利的石头,这般摔下来便没命了,当即闪身上前,接住了那“贼”。

      “贼”紧闭双眼、却没等来脑袋开花的疼痛,狐疑地睁眼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红木做的面具,还以为见了鬼,骇得不敢动弹。

      苏予清这么一抱才发现这“贼”身量小巧,是个女子,低头一看:这“贼”长得还格外的漂亮精致。

      她生得肤白唇红,脸颊因紧张而泛着绯红色,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月光映照下,亮得出奇。

      苏予清瞧着她有些怔愣,一时间忘了把她放下来:好像在哪见过?

      那“贼”一副被吓呆了的模样,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身体是有温度的,并不是鬼,那张粉嫩的唇这才一张一合,颤声问:“……贼?”

      苏予清眉头一皱,这贼怎么贼喊捉贼呢?

      可偏生苏予清确实是个贼,无法反驳,由是她压低声音,反问:“难道你不是?”

      岂知那“贼”竟忿忿不平起来,眼睛瞪得更大了,看得苏予清心里啧啧称奇:嚯!这眼珠子瞪得!快有门口石狮子大了。

      不等她奇多久,那“贼”就犹如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一般从苏予清手中跃出,跳到地上愤愤指着苏予清哇哇乱叫起来:“你竟敢说我是贼?!好大的胆子!”

      苏予清上下打量着她,奇道:“不是贼,为何赓夜翻墙而入?还穿着夜行衣?”

      “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时无言以对,皱眉思索了片刻,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决定先发制人:“呔!我现在就报官抓你!”

      苏予清刚想问贼如何报官抓另一个贼,就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神色一凛,当即上前捂住“贼”滔滔不绝的嘴,把人拽到假山后躲着。

      “贼”还欲挣扎,苏予清在她耳侧低声威胁:“别动,不然拧断你的脖子。”

      闻言,“贼”顿时浑身一抖,不敢动了。

      巡夜的守卫果然从假山面前经过,没发现古怪,便也没多停留,径直离开了。

      苏予清这才放开了那“贼”,却发现那“贼”浑身抖如筛糠,眼尾泛红,护着自己的脖子叫嚣:“你别动我!我我我可厉害了我不怕你!”

      色厉内荏,苏予清失笑:“我不杀同行,刚吓唬你呢。”

      “贼”这才不抖了,却还是警惕地离苏予清更远了几分。

      苏予清瞧了瞧天色,真不容再耽搁了,当即上前拎住了那“贼”的腰带,在她惶恐不安护着自己脖子时好心地道:“同行,这家不好偷,我送你出去。”

      说着纵身一跃,转瞬便带着“贼”到了墙外。

      “贼”被这么忽上忽下吓得双目圆瞪,呆立如同鹌鹑。

      “姑娘,瞧着你年纪也不大,若是有别的出路,便不要做贼了。”

      好心嘱咐了一句后,苏予清也没再多留,足尖一点,消失在了黑暗中。

      徒留那“贼”呆立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看周遭景象,又看看那高墙,想起掉在墙里面的铁钩,顿时崩溃趴在墙上,发出一声悲鸣:“我真不是贼啊!我怎么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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