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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潮 敖光回到东 ...

  •   敖光回到东海时已是深夜。
      深海没有昼夜之分,龙宫以定海明珠的明暗变化为准,模拟日月轮转。
      静谧在敖光踏入正殿后被打破。
      “陛下!”龟丞相几乎是扑过来的。
      他已在门外廊柱下等候多时,眼里布满血丝,显然已多日未曾安睡。
      “您可算回来了!天庭那边老臣听说了,弹劾,还有觐见……陛下可曾受委屈?可曾受伤?那天帝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无妨,不过是些惯常的把戏。天庭的朝会向来如此,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有功有过,必有人借题发挥。”
      他走向王座,步履如往常一样平稳。
      龟丞相眼尖,发现敖光在转身时,左手下意识按了下胸口,虽然立刻放开了。
      “陛下您……”龟丞相欲言又止。
      敖光在王座上坐下,身体向后靠了靠,闭目揉着眉心。
      “召集龙宫中心臣属。”他睁开眼睛,“一炷香后,议事厅。”
      “是,老臣立刻去办。”龟丞相领命,但脚步没有立刻移动,“不过陛下……在召集议事之前,老臣要向您禀报几件紧要之事。”
      “说。”敖光放下手。
      龟丞相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玉简,展开后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
      “您离宫这几日,东海各海域运转正常,无异动。东域三十六岛的海族部落皆安分守己,未有骚乱。北海交易路线畅通,商队往来如常。南海边境巡逻队回报,南海水族无越界行为。”
      “唯有西海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近半月来海底火山异常活跃,已喷发三次。第一次喷发在断浪海沟,规模较小,只波及方圆百里。第二次在禹王樽,规模中等,引发了局部海啸。第三次……就在昨日,在西极渊,规模极大,喷出的岩浆柱高达千丈。”
      敖光蹙眉:“伤亡如何?”
      “万幸,三次喷发都发生在人迹罕至的深海区域,未造成大规模水族伤亡,但西海龙王已派人来问,是否与北境天魔裂隙有关。她认为地火异常可能是地脉受扰的征兆。”
      “……西海地火与北境寒冰,地脉相通。若北境裂隙持续扩张,混沌顺着地脉蔓延,确实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扰动各地地火。”
      “传令西海,加强监测,在所有活火山周围布设阵法以感应地元。若地火再有异动,立刻镇住地气,不必等天庭批复,可先斩后奏。”
      “是。”龟丞相记下,又翻开玉简下一页,“还有南海,前日南海龙王遣使送来一份密函,说是……天庭有几位仙君近期频繁出入南海龙宫,言语间多有拉拢之意。”
      敖光动作一顿。
      “拉拢?”
      “是。”龟丞相压低声音,“使者说,那几位仙君以叙旧、论道为由,三日内连续拜访南海龙宫五次。每次都是南海龙王亲自接待,密谈时间都在一个时辰以上。”
      他声音压得更低:“最后一次,使者无意间在殿外听到几句对话。”
      “那几位仙君暗示南海龙王,东海如今风头太盛,先有北境诛魔之功,后有紫微宫单独觐见之荣,恐招天帝忌惮。若南海愿与东海划清界限,甚至……稍稍制衡一下东海,天庭可许南海四海之首的地位,赋税再减两成,且开放南天界三处仙山作为南海专属修炼之地。”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敖光缓缓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链。
      许久,他才开口:“敖钦如何回应?”
      “使者说,南海龙王以‘四海同源,需与东海商议’为由暂时搪塞过去了,但态度……有些暧昧。使者注意到,南海龙王在说这话时,眼神不定,语气游移,显然并未完全拒绝那些仙君的提议。”
      他顿了顿:“陛下,南海龙王向来与您面和心不和。当年推举四海之首时,他就曾与您争过这个位置。这些年来,南海虽然名义上尊东海为首,但私下里小动作不断,这次怕是正中他下怀。”
      “知道了。”敖光起身,“先议事吧。南海之事,稍后再议。”
      龟丞相转身去召集臣属。
      一炷香后,龙宫东侧,议事厅。
      厅内已聚集了十余位龙宫重臣。
      左侧是三位龙卫统领,分别掌管东海三大龙卫军团,每个都身经百战。
      中间是文官体系,龟丞相为首,辅以管理水族户籍的户籍司主、负责海路贸易的海商总管、掌管龙宫典籍的典藏官等。
      右侧共四位德高望重的龙族宿老,他们不掌实权,但在族内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敖光步入厅内,臣属齐齐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敖光在主位坐下,“我不在期间,诸位辛苦了。今日召集大家,一是通报北境战况与天庭朝会结果,二是商议后续应对。”
      接下来的一刻钟,敖光将北境之行的全过程说了一遍。说到辰砂时,他有意无意地抬了抬左手腕。
      良久,敖浦长老开口:“陛下,那天帝赐下辰砂……是何用意?”
      辰砂采自天河源头,受亿万星光淬炼万年方得一捧,是缓解诅咒之痛的圣物,这一点,在场众人都知道。
      天帝为何要赐下此物。
      “天庭内部对龙族态度不一,有人忌惮我们日渐恢复的实力,有人觊觎四海富庶的资源,有人想借刀杀人除去我,有人想将龙族重新纳入天庭的权力体系。”
      “龙族仍在天庭庇护之下。”敖光说。
      “庇护?”右侧的一位统领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是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战将,名唤敖嶂,是东海龙卫军团副统领。
      “真要说庇护,当年为何要降下诅咒?”
      “若非那八个字,我龙族何至于沦落至此!上古时期,龙族翱翔九天,与天神并肩,何等荣耀?如今却只能龟缩深海,连看一眼天空都要承受蚀骨之痛,这就是天帝的庇护?!”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许多臣属脸上露出愤懑之色。
      诅咒。
      从血脉里生根发芽的枷锁,让无数龙族在痛苦中凋零的诅咒。这就是天庭,这就是天帝,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庇护。
      敖光没有制止,任由议论声在厅内发酵,任由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不满与愤怒,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得到片刻的释放。
      他知道这些情绪需要宣泄,龙族被压抑了太久,被禁锢了太久,被遗忘了太久。他们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宣泄,哪怕只是在私密空间里的抱怨。
      宣泄过后必须回归理智,现实不会因为愤怒而改变,敌人不会因为抱怨而退让。
      等议论声渐息,敖光才开口:“诅咒之事,我已有线索。”
      “在紫微宫,天帝无意间触及我逆鳞中的印记,窥见了些上古的记忆,残缺不全,但也足以确认一件事”
      “当年的诅咒是龙族与天道订下的契约,以永镇四海为代价,换取更重要的东西。”
      “契约?”敖浦眉头紧锁,“陛下是说,那道诅咒是龙族自愿接受的?”
      “自愿与否,已无从考证,但契约是真实存在的。”
      他看向众人:“至于代价……换来的是什么,记忆中并未完全显现,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我推测,应该是为了避免某种更大的灾难,为了保护什么比龙族自由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用整个种族的自由来换?”敖嶂难以理解,所有人都难以理解。
      自由,尤其是对一个曾翱翔九天、与天地同寿的种族而言,是何等珍贵的财富。为了换取什么东西,才能让整个龙族甘心接受永世的禁锢。
      敖光沉默了片刻。
      “三界存续。”他最终吐出这四个字。
      “这……只是推测。”敖嶂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仅凭零星的记忆,就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否……”
      “是否太过武断?”敖光替他说。
      “我知道这推测太过惊人,但诸位想想,上古龙族何等骄傲,何等强大。若非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甘心接受这样的契约?怎么可能自愿将整个种族的未来,都押在永恒的禁锢上?”
      “那种感觉,我能感受到是真实的,无法伪造。”
      许久,龟丞相打破了沉默:“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天庭那边,南海那边,还有北境……都需要应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被刚才的推测震撼到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危机,而不是沉溺于历史的谜团。
      “天庭那边,静观其变。天帝既然表态,短期内不会有人再明目张胆针对龙族,但暗处的动作不会停。让暗卫加强监视,尤其与南海往来的那几位仙君。”
      “是。”负责情报的暗卫道。
      “南海那边……我会亲自去一趟。”
      “陛下不可!”
      几乎同时,敖浦和敖嶂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反对。
      “南海龙王居心叵测,若他真与天庭某些势力勾结,陛下此去恐有危险!”敖浦担忧。
      “末将愿代陛下去南海!”敖嶂请命,“若那敖钦敢有异心,末将直接掀了他的龙宫!”
      敖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正因为危险才要去。”
      “我若不去,南海便真有可能倒向另一边。四海一体,唇亡齿寒,若南海生变,东海独木难支,北海西海也会随之动摇。到那时,龙族将彻底分裂,再无翻身之日。”
      “我此去就是要告诉敖钦,也告诉那些暗中窥伺之人,四海依旧是四海,龙族依旧是龙族。”
      四海一体,这是龙族立足三界的根本。如果四海分裂,龙族将彻底沦为二流势力,任人宰割,他不得不去。
      “至于北境裂隙,”敖光的语气轻松了些,“我已留了一滴精血延缓扩张,至少能争取一年时间。这一年里,天庭必须拿出解决方案,若拿不出,我不介意亲自去归墟,把那太古混沌印记挖出来看看。”
      无异于自寻死路。
      “陛下三思!”龟丞相急道,“归墟凶险!您若去那里,万一有什么不测……”
      “我心意已决。”
      “散会吧,丞相留下。”
      众臣面面相觑。
      他们还想说什么,还想劝什么,但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们只能退出议事厅。
      “陛下……您真要去归墟?”
      “还早,至少等北境之事有了定论再说。若天庭能在一年内封印裂隙,我自然不必去冒险。若不行……”
      若天庭不行,他就自己上,哪怕要去的是归墟,哪怕可能会死在那里。
      “那南海……”龟丞相又问。
      “三日后启程。我不在期间,龙宫事务由你与敖浦长□□同执掌。若有紧急情况,可动用传音阵联系我。”
      “传音阵……”龟丞相喃喃。
      那是龙族的通讯秘法,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可在瞬间将信息传递到四海任何角落,但代价也极大,每次使用都需要消耗施术者三滴精血,且会留下永久性的创伤。
      敖光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竟连这种手段都准备好了。
      “老臣遵命。”龟丞相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请一定保重。”
      “放心,我不会有事。”他起身,拍了拍龟丞相的肩膀,“倒是您,年纪大了,要多注意休息。龙宫这些繁杂事务,可以多分给年轻人去做。”
      “老臣……明白。”龟丞相低下头,不让敖光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敖光点了点头,转身向厅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背对着龟丞相,忽然问:“丞相,那天帝赐的辰砂,您觉得可信吗?”
      龟丞相愣了一下。
      他斟酌了许久,才回答:“辰砂应是真的。那星力做不了假,但天帝为何要在此时赐下此物……老臣猜不透。”
      “但老臣总觉得此事不简单。天帝赐下辰砂,或许确实是为了缓解陛下诅咒之痛,但更可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敖光静静地听着。
      等龟丞相说完,他开口:“您说得是,辰砂没问题,问题在于他为何要在此时赐下此物。”
      他转过身,看向龟丞相。
      “大约是想看看我会如何回应,想看看这辰砂能撬动多少龙族的秘密,能引出多少记忆。”
      “您是说,天帝是故意赐下辰砂,想通过它来触发逆鳞中的印记,来窥探龙族的秘密?”
      “很可能。”敖光点头,“辰砂采自天河源头,受星光淬炼万年,本源与龙族心血有相似之处。”
      “不过无妨,他想看,我就让他看。只是看进去多少,看懂多少,看明白多少,就由不得他了。”
      话音落,他再次转身,向厅外走去。
      龟丞相站在原地,看着敖光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许久,长叹一口气。
      他走到水晶壁前,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晶上,望着外面的鱼群。
      那些小鱼无知无觉,但龙宫早已置身风暴中,他们也只能迎风而上。
      当夜,龙王寝殿。
      这座寝殿四周布设了七十二重防御禁制,殿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方巨大的寒玉床,以及床边的一盏永明灯。
      龙族天生亲水,寒玉可以加速龙元恢复,缓解疲劳。
      敖光没有入睡,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左手腕上,手链在微微发热,星力顺腕脉渗入体内,沿经脉流转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常年蛰伏在血脉中的痛楚,正被一点点中和,一点点驱散。
      虽然只是暂时的缓解,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轻松的。
      逆鳞中的那个烙印似乎也开始苏醒了,有了微弱的悸动,敖光全神贯注地感受着。
      调息至子夜时分,敖光忽然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龙元。
      敖光深吸一口气,在空中勾勒出符文。
      每一笔都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每勾勒一笔,他额角就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就苍白一分。是道令人目眩的契约符文,正是那太古契约的部分。
      敖光全神贯注地维持着符文。
      每一笔都需消耗海量的神识与龙元,会牵动诅咒反扑。
      他感到痛楚正加剧,无数冰针在穿刺,无数锁链在收紧。
      他咬着牙忍着痛,一点一点将那残缺的符文补全。
      最后一笔落下,符文完整了。
      是个直径三尺的圆形符文,悬浮在敖光面前,中心是是逆鳞的形状。
      就在符文完整的刹那,整个寝殿的空间剧烈震颤了一下。
      敖光看见了,依旧是那个破碎的战场,一切都和之前看到的记忆一样,但这次的视角拉得更近。
      他能看清少年昊天脸上每一道伤口,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阴影,能看清那条银龙的每个细节。
      银龙俯冲而下时,龙颈侧方的逆鳞上正闪着与自己勾勒的一模一样的符文。
      银龙张口,喷出的是一滴血,真龙心血。
      那滴血只有米粒大小,坠向少年昊天。
      少年昊天怔怔地看着心血飞来,眼中满是震惊迷茫。
      他没有躲,也躲不开,心血没入他的眉心。
      以眉心为中心,银色的纹路在他脸上身上蔓延,那些纹路与逆鳞上的契约符文一模一样。
      在纹路蔓延的同时,银龙的逆鳞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符文从逆鳞表面浮起,化作一道流光,顺着心血飞行的轨迹,烙印在少年昊天的眉心。
      烙印完成的瞬间,银龙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吟。
      银龙的身形开始淡化,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
      它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虚空中。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符文消失,寝殿恢复原状。
      只有敖光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
      他毫不在意所付出的代价,只是抬手抹去血迹。
      “原来如此……”
      “是将他的命数与你的命数绑在了一起……”
      所以昊天触碰逆鳞时会看见部分记忆,是因为契约将他们的部分记忆共享了,辰砂能缓解诅咒之痛,是在补充契约消耗的力量,修复契约造成的损伤。
      一切都有了解释。
      敖光低头,看着左腕上的手链。
      他笑了,很淡。
      “既然绑在了一起,”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某个并不在此处的人听,又像是说给无数时光之前的自己听,“那就看看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
      “看看这契约这诅咒,最终会通向何方,看看我们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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