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对弈 敖光踏入殿 ...
-
敖光踏入殿门,脚步下意识地放轻。
殿内陈设极其简单,正中是一张玄玉长案,案上堆满了卷宗玉简,高的足有半人高,矮的只有寥寥几卷,全摆得整整齐齐。
长案一侧,摆着一副棋盘,棋子分别装在两个棋罐中。
长案后方,是四壁高及穹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典籍,有些是玉简,有些是竹简,有些是兽皮卷轴,有些是铁书。
这里的每一卷典籍都记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种失传的秘法,一个湮灭的文明。
昊天已换下朝服,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书架前抽出一卷兽皮古卷。那兽皮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从某场浩劫中抢救出来的遗物。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坐。”
敖光在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
蒲团由安神草编织而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有宁心静气之效。坐下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棋盘上。
混沌白子,太阴黑子,天地两极。
“会下棋吗?”昊天终于放下古卷,在敖光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很随意,仿佛在自家庭院里招待一位老友,而不是会见一位刚刚经历弹劾审判的龙王。常服松松地披在身上,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
“略懂。”敖光回答。
他确实会下棋,在东海的漫长岁月里,他研究过人族、妖族、上古神族留下的各种棋谱。
棋道如天道,纵横十九路,黑白两色子,无穷变化,无限可能。
“那便下一局。”昊天抬手示意,“你执白。”
敖光没有推辞。
执白,先手,在棋局中,先手往往占据主动,但也更容易暴露自己的棋路风格,更容易被对手看透底细。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星位,昊天随之落子。他没有犹豫,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左下小目。
两人你来我往,开局十余手都中规中矩,星位,小目,三三,挂角,拆边……
“北境裂隙中的太古混沌印记,你如何辨认出来的?”昊天突然开口。
敖光的手一顿,停在棋盘上方三寸。
片刻后,白子落下,落在棋盘右下角。
“龙族血脉中,有混沌记忆的碎片,虽已稀薄,但面对同源之物时仍有感应。”
“同源?龙族诞生于混沌?”
诞生于混沌,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
敖光沉默了片刻,又落下一子,这次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些。
“洪荒初开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混沌未分之际的余韵,那些既非清也非浊、既非天也非地的混沌余烬,在碰撞中凝聚,化作了最初的一批生灵。”敖光道。
“龙、凤、麒麟,皆在其中。我们生于混沌的余烬,长于秩序的初生,见证了天地的开辟,亲历了法则的建立。”
“所以龙族血脉中,确实残留着混沌。”昊天道。
“微乎其微。”敖光落子,“历经万劫,血脉早已纯净如水。那一丝印记,与其说是力量,不如说是烙印。”
“什么样的烙印?”
敖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就像胎儿在母体中留下的胎记,古树年轮中记录的岁月,证明我们曾来自那里,证明我们与最初的混沌有过短暂的交集。”
他看向昊天:“仅此而已。”
昊天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最终,他收回目光,落下一子,用手指按着棋子,说:“就像你颈侧逆鳞中的那个烙印?”
敖光与昊天对视。
“陛下看到了什么?”敖光问。
昊天收回按在棋子上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
“在星图大殿,朕触碰到了你逆鳞中的碎片,很混乱、破碎,但朕看到了个画面,模糊,不真切。”
“什么样的画面?”敖光追问。
“看到一条龙。”昊天盯着他,一字一顿,“一条通体银白的龙立誓,誓言的对象似乎是朕。”
敖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黑白相互纠缠,局势复杂。白子的形势开始被动,黑子的尖攻直插白棋腹地,试图一举奠定胜局。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昊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敖光落子,落在了棋盘边缘一个几乎不可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白棋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依旧被动,但至少有了活路。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大清,我都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他抬起头,看向昊天:“所以我无法确认,那画面中的龙是不是我,也无法确认那誓言的对象是不是陛下。”
时间会冲淡一切,最深刻的誓言,最惨烈的战斗,最珍贵的感情,都会在亿万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变得虚幻,变得真假难辨。
昊天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记忆会模糊,烙印又不会。”
他的目光落在敖光颈侧。
“烙印一旦刻下,便与血脉同存,与魂魄相连,就像天道的诅咒。”
“它也在你的血脉中,与生俱来,至死方休。”
敖光依旧低眉注视着棋盘,侧脸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中显得过分苍白。
永镇四海,不得凌霄。
八个字从敖光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住了他的血脉,锁住了他的命运,锁住了他的一切可能。
他不能离开四海,不能飞升九天,不能触碰那些本该属于龙族的荣耀与自由。
诅咒就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对那条龙说:你不配,你不该,你不能。
敖光就在这样的诅咒下活了数万年,就在这样的痛苦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滴精血需要多久恢复?”昊天问。
“百年。”他平静回答,“如果不动用太多力量,不遭遇重大战斗,百年可以恢复到九成。”
“值得吗?”
答案显而易见,但他想听敖光亲口说出来。
敖光沉默了许久:“北境三十万生灵,值得。”
三十万生灵的性命,比他百年修为更重要。
昊天沉默着落下一子。
棋局进入中盘最激烈的阶段。
黑白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吞不掉谁,谁也甩不掉谁。劫争连环,步步惊心。
两人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初还需要思考,还需要斟酌,到了中盘后半段,两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子,你一手,我一手,快如闪电,密如暴雨。
“弹劾你的那些仙官,背后有人指使。”昊天落子。
“臣知道。”敖光也落下一子。
“知道是谁?”昊天追问。
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思考该落在何处。许久才缓缓落下,吃掉黑棋三子。
“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今日保了臣。”
昊天盯着被吃掉的三子,忽然笑了。
“你倒看得明白。”昊天拈起一枚黑子,“他们真正想试探的不是你的罪状或龙族的底线,甚至不是诛魔将的手段,他们想试探的是朕。”
敖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昊天说的是事实,这场弹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政治试探。
那些弹劾者背后站着不同的势力,不同的派系,不同的利益集团。他们想通过弹劾敖光,来测试天帝的反应,来评估龙族的价值,来试探天庭政局的风向。
如果昊天严惩敖光,就说明天帝对龙族并不重视,说明龙族依旧是被打压的对象,说明那些想要进一步削弱龙族的势力可以继续行动。
如果昊天轻罚敖光,就说明天帝对龙族有所顾忌,说明龙族还有利用价值,说明各方需要重新评估与龙族的关系。
如果昊天保下敖光,甚至奖赏敖光,那就说明,天帝有意扶持龙族,有意重新将龙族纳入天庭的权力,有意改变现有局面。
敖光的生死,敖光的荣辱,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昊天会如何选择。
“陛下今日告诉所有人,龙族仍在陛下庇护之下。”敖光落子,“陛下,不容置疑。”
昊天盯着棋盘,看着被白棋逐渐围困的黑棋,沉默许久。
他忽然抬头,看着敖光:“你就不怕,朕只是在利用你?”
白子迟迟未落。
敖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昊天听见了。
他听见了,也听懂了。
若能被陛下利用,至少证明臣还有价值。
这句话背后,是一种怎样的心态?
他看着敖光,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过于平静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在大殿那场试探中,在最痛苦的时刻,敖光说的那句话:“龙族……可死。不可……跪。”
宁死不跪,那么骄傲,那么倔强,那么不屈,而现在,说出“能被利用也是一种价值”这种话的也是他。
棋子落下,白龙做活。
昊天盯着棋盘,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放在棋盘边。
“辰砂。”昊天道,“采自天河源头,受亿万星光淬炼万年方得一捧,佩戴于身,可缓解诅咒发作时的痛楚。”
敖光目光落在玉瓶上,没有动:“为何赐此?”
“你今日在朝堂上,没有辩驳第三条罪状。”
“你本可以说,是朕的紧急调令让你不得不驰援,这样弹劾的矛头就会转向朕,你就有了更多的回旋余地,甚至让那些弹劾者知难而退。”
“让朕来做这个判决,让朕来定这个是非。三界中敢这么信任朕的人,不多。”
敢这么信任天帝的人不多。
绝大多数人面对天帝时都会小心谨慎,都会算计权衡,都会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利益,为自己规避风险,像敖光这样的不多。
信任是将生死交托,将命运拱手相让。
敖光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玉瓶。
“谢陛下赏赐。”他起身行礼。
“坐。”昊天摆摆手,“棋还没下完。”
敖光重新坐下,将玉瓶小心收进袖中。
两人继续落子,但之后的棋路都缓和了许多,你试探一步,我退让一步,我进攻一处,你化解一处。
最终,棋局以半目之差结束。
昊天执黑胜。
“承让。”昊天将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罐。
“陛下棋力精深。”敖光收着白子“只是有时太过追求大势,忽略了细微处的变数。”
“哦?比如?”
“比如右下角那个劫。”敖光指着棋盘一角,那里有一处,双方来回提劫十几次,最终昊天以损失三子为代价,赢得了劫争,“陛下若肯放弃那三子,转而巩固中腹,虽然会输掉那个劫,但整盘棋的胜面能扩大五目。”
昊天盯着那个劫看了片刻。
“你说得是。”他承认道,“朕确实太过执着于那个劫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敖光。”昊天背对着他,开口。
“臣在。”
“北境之事,朕会查到底。那道裂隙出现得太蹊跷,天魔将也来得太巧。若真有人想借刀杀人,想通过天魔之手除掉你,或想通过北境之乱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没有说完,敖光听懂了未尽之言。
如果北境之事背后真有阴谋,如果真有人敢在天帝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如果真有人敢拿三十万生灵的性命当棋子……
“臣会小心。”敖光起身,再次行礼,“若陛下无事吩咐,臣告退。”
“去吧。”昊天没有回头,“辰砂每日佩戴三个时辰即可,过犹不及。”
“臣谨记。”
敖光退出紫微宫,沿着来时的长廊向外走去。
他身上终于多了一样东西。
希望。
不是虚无缥缈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握在手中的希望。
他取出袖中的玉瓶,打开瓶塞,倒出一小撮辰砂在掌心,砂砾微微发烫,是温暖的、令人心安的烫。
敖光合拢手掌,将辰砂握在掌心,调动龙元,引导,炼化,重塑。
敖光张开手掌,掌心的东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缠绕在他左手手腕上的银色流光。流光细如发丝,最终成了一条手链。
他重新迈步,向前走,背影在长廊尽头的光晕中,渐渐模糊,消失不见。
紫微宫内,昊天依旧站在窗边。
他手中拈着那枚棋子,那枚险些被敖光点破的劫争黑子,那枚让他执着于局部而忽略了全局的黑子。
“细微处的变数……”
敖光就是这样一个变数。
他本该被诅咒禁锢,永世不得翻身,在历史尘埃中逐渐消亡,逐渐被遗忘,但他活了下来,成长了起来,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