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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逆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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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恢复如常。
昊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方才敖光的位置,那里有几滴龙血。
它们浮在空中,大部分呈现金色,但如果用神识仔细观察,会发现还掺杂着一点银,时隐时现。
昊天抬起右手,手掌摊开,五指曲起。
龙血汇聚,在掌心上方凝成光雾,不过鸽卵大小。
昊天注视许久,然后闭上眼。
无数记忆涌入他的神识。
先是声音。
深海的寂静不是死寂,是亿万生灵在黑暗中低语,又被海水吞没后的噪音。
水压像远古的战鼓,还传来地脉蠕动的闷响。
然后是触觉。
冰冷,无处不在的冰冷。
它不刺骨,只是渗入骨髓的恒低温。
海水在皮肤上流淌,每一滴都重如铅汞。
他看到了许多。
第一根柱子刻着潮汐图,记录了十万年前的月相周期。
第二根柱子雕着龙族战史,是早已失传的征战场面。
第三根柱子通体无纹,封存着一滴初代龙祖的精血。
画面展开。
一座空旷的王殿,穹顶高不见顶。
王座上坐着一人,白衣。
下方万千水族跪拜,虾兵蟹将匍匐,夜叉鲛人垂首,龟丞相捧着玉笏,满脸虔诚。
那身影的目光永远望向头顶可望不可及的天。
天空是蓝的,透彻的毫无杂质的蓝,偶有飞鸟掠过,云朵飘浮,阳光作柱。
那身影就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中没有渴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像早已逝去的海。
还有别的东西。
痛。
痛是镌刻在血脉里的,是烙印在魂上的。它无形,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沉重,它无质,却比任何实质之物都坚硬。
当那人,当敖光偶尔试图调动龙元感知更广阔的世界,试图挣脱四海束缚,向上攀升时,枷锁便会收紧。
燃起的业火从心脏开始蔓延,烧灼每一寸经脉,每一滴龙血,每一片龙鳞。
与之相伴的是撕扯。
如有万只手在同时拉扯魂魄,要将它从躯壳中剥离,要将它撕成碎片,耳边响起无数低语。
“永镇四海,不得凌霄。”
每个字都是一重炼狱,赋予龙族望不到头的刑期。
这些一股脑涌入昊天的神识。
他眉头蹙起。
他知道诅咒的存在,知道它的原理,知道它的渊源,但这般直接清晰地体验诅咒作却是第一次。
这些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以至于连他都感到一丝不适。
他早已脱离凡俗情绪,不会感到同情怜悯,只是有了错位感。
他准备撤回神识,但就在即将退出时,某个记忆点忽然亮了。
它近乎透明,正对应着敖光逆鳞的位置。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萤火,在金雾中几乎看不见。
下一瞬便膨胀了,化作一道丝线,顺着神识缠绕。
昊天一怔。
它选择的时机太刁钻,正好在昊天防御最松懈的瞬间。
本能反应下,昊天要切断与光雾的联系。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虽然会损失部分已获取的信息,但可以完全隔绝风险,他没有理由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在即将切断联系的刹那,他感知到丝线中传来的能量,没有敌意。
他们共振,像是两把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的锁,锁芯转动,齿槽与弹子契合。
他的手停住了,切断联系的念头被暂时压下。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接纳,任由那丝线缠上自己的神识。
丝线穿过表层,触及他元神的某个角落。
那是他作为昊天的记忆点。
画面涌现。
模糊,破碎,似是透过布满裂纹的镜子看往昔。
是一片战场。
无数神魔的尸骸漂浮,有的庞大如山脉,有的微小如尘埃,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有的已化作枯骨。
他们的血液是金银紫黑混杂在一起,成了一片彩色雾霭。
少年模样的自己站在战场中央,脸上写满疲惫、愤怒、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浑身浴血,血是他自己的,手握一柄剑。
那剑曾光华万丈,剑身刻满符文,是初代天帝赐予的至宝。但现在剑身布满裂纹,从剑尖一直蔓延到剑柄,剑中的器灵早没了。
对面的敌人是一团蠕动的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眼睛睁开又闭合,无数嘴巴张开又合拢,触手伸展又收缩,发出低沉的笑声。
敌人举起武器,是一柄足以劈开世界的巨斧,斧刃上淌着混沌。
少年的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击。
剑碎,力竭,身伤。他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站在那,眼睁睁看着巨斧落下,看着死亡逼近,看着一切终结。
裂隙中降下一道银光。
光芒落地,显出身形,是一条龙。通体如月光淬炼,鳞甲上的纹路是天生地养。龙躯庞大,横跨半个战场,龙角如古树枝桠分叉,龙须如银河垂落飘荡。
它挡在了少年昊天的身前。
龙爪抬起,迎向劈落的巨斧,发出巨响。
龙爪撕碎了巨斧。
敌人发出咆哮。
黑暗疯狂扭动,试图后退,试图逃遁,但没有机会。
它被龙尾横扫,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战场归于寂静。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询问,银龙的身影便开始淡化,消散在虚空中,只留他独自站在废墟上,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泪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昊天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瞳孔收缩又放大。掌心那团光雾已消散,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
昊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他才低声自语:“天道异动……”
理论上,三界之内不应存在任何能引起天道异动的事物,如果有,那只能是来自三界外,来自混沌海,来自天道疆域之外。
或是在天地初开时便已诞生的东西,那些在天道体系建立之前就已存在的契约,那些连现在的天道都只能选择封印或兼容的太古遗物。
可刚才的紊乱分明是他与逆鳞的接触引发的,换句话说,敖光与诅咒有关,却似乎又不止诅咒。
昊天转身融入星图,随着他的脚步,光点汇聚成银河,银河交织成网,网又层层嵌套。
他走到中央,抬起右手,指尖出现金线,一缕缕一道道,编织勾勒塑形。
一个模糊的龙形轮廓显现,在颈侧位置,昊天点下一团银。
片刻后,结果浮现在昊天脑中。
扰动是由于因果偏差,只不过极微到可忽略,根源能追溯到太古契约的残留印记,可触及到《天道条款·龙族》。
因果偏差是由于正常的因果出现了分叉,虽然很快就会被主因果淹没,但确实存在过。
太古契约是天地初开时,原始的法则尚未稳固,各族始祖与初代天道订立的约定,其中大多数契约已在后续的迭代中被取代、覆盖或废除。
昊天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天庭古老典籍中,那些他都很少翻阅的玉简中,记录着天地初开时的秘辛,曾提到过太古契约。
他浏览过其中部分内容,知道那些契约早已在神战后失效。
这是必然的进程,初代天道太过粗糙原始,无法适应三界不断发展演化的需求,新天道体系更精密完善,更可控。
但为何敖光的逆鳞中会残留太古契约的印记,他很好奇。
印记本应随着契约失效而消散,随时间流逝而湮灭,随血脉传承而稀释,为何能在被诅咒禁锢的龙族身上保留。
昊天继续看向结果。
单向守护,时间未知。
单向?
很少有事情需要他如此反复思考。
意思是这道誓约是单方面施加的,施誓者付出代价,去守护某个目标,而不要求目标给予任何回报,甚至不要求目标知晓誓约的存在。施誓者要承担全部代价,却得不到任何收益。
施誓者是谁,目标是谁。
昊天重新看向那个龙形轮廓,看向银芒。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
那龙影的银白与敖光逆鳞中的一点银何其相似。
不可能。
昊天立刻否定。
那段记忆太模糊,时间也无法确定,况且龙族受诅咒禁锢,怎么可能穿梭时空去守护一个尚未成为天帝的人。
违背因果,违背常理。
如果那是真的呢?
意味着在遥远的过去,有条龙,可能是敖光的先祖,可能是敖光本人,跨越时间拯救了濒死的他。
意味着自己今日的天帝之位,可能部分建立在那条龙的牺牲之上。
意味着自己与龙族之间存在因果。
太荒唐,太危险。
一旦这因果被确认,一旦这连接被证实,现有的天道面临挑战,他的天帝权柄受到质疑,三界的稳定动摇。
所以不可能。
必须是假的,必须是幻觉,必须是记忆错乱或受干扰。
但星图的结果不会说谎。
那誓约的时间未知,可能从过去延伸到未来,可能从未来回溯到过去,可能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
星图继续运转,但遇到了阻碍。
解析受阻,誓约受“不可言说”保护。
它建议停止,避免反噬。
昊天沉默良久。
他挥手散去了星图。
金线解体,龙形轮廓消散,大殿恢复原状。
他警惕,是因为敖光身上的秘密。
他好奇,是因为秘密如此诱人,因果如此神秘。
一个受天道诅咒、永世不得凌霄的龙君,究竟算什么?
是隐患,需要尽早铲除。
是异数,需要严密监控。
还是契机。
昊天转身,准备离开大殿,走到传送光晕前。在踏入光晕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向敖光站过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
东海,水晶宫。
敖光刚踏入殿门,走得很稳。
龟丞相抱着空了的奏章匣跟在后面,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朝会顺利,奏章获批,对东海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敖光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停在王座前三步的位置,右手抬起,按住颈侧逆鳞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转瞬即逝,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息时间。
龟丞相小心问道:“陛下?可是朝会上受了暗伤?老臣这就去取药疗伤。”
“无事。”敖光放下手。
“真的无事?”龟丞相不放心,“陛下刚才按住的是……”
他没有说出口。
逆鳞,龙族最脆弱的命门。
敖光顿了顿:“只是忽然想起件旧事。”
他走向王座。
“旧事?”龟丞相跟上去,“什么旧事让陛下如此在意?”
敖光坐下。
他靠向椅背,望向头顶,那里是万顷海水。
“很久以前的事。”敖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龟丞相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都快记不清了。”
记忆闪过。
一片战场。
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影浑身浴血,一道银光化作龙形。
然后……
然后记忆就模糊了。
无论怎么回想,都只能捕捉到一些零散的画面,断续的声音,若有若无的感觉。
“陛下?”龟丞相的声音将敖光从回忆中拉回。
敖光收回目光,看向龟丞相,老龟的脸上满是担忧。
“准备布阵事宜吧。”敖光转移了话题,“定波阵,工部会派人协助。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前期勘测,一年内集齐所有材料,三年内开始正式布阵。”
“是,陛下。”龟丞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西荒水脉之事……”
“我自有安排。”
龟丞相不再多问,抱着奏章匣退下。
敖光再次抚上颈侧。
那的皮肤现在没有异样,他思索着是谁碰了逆鳞。
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又有理由这么做的人,三界之内屈指可数。
最可能的……
敖光抬起头,望向天庭。
天上,天帝正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