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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威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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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向他施压。
每次呼吸都要用灵力撑开条细小的通道,让空气进入肺腑再艰难排出。
天道正判断敖光的存在是否合理,又是否被允许。结论显然是否定的。
于是空间开始挤压他,要将他抹除。
光照在皮肤上,不再温暖不再明亮,它渗透进深处,想审视他的每一点因果。□□开始发烫,像是被烙铁贴上,只不过不留痕迹。
脚下生出无数锁链,缠上他的脚踝。
锁链继续向上蔓延。
脚踝,小腿,膝盖。
锁链攀上大腿时,敖光感觉到自己下半身的灵力开始迟滞。
手腕被缠住了。
锁链在这多绕了几圈,他双手的知觉开始消退。他还能感觉到手掌的存在,但那感觉遥远模糊。
腰身被缚住。
这是最致命的一处,丹田位于小腹,是灵力存储运转的核心,通常是不让碰的。
锁链缠绕腰腹,开始缓慢压缩他丹田的空间。丹田的容量缩小,原本在丹田中流转的灵力开始拥挤冲撞。
昊天就站在十步之外。
他穿着常服,长发披散,不戴冠冕,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接近人的气息,但依旧是飘渺的虚幻的,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他就那样站着,平静地看着敖光。
在一代代漫长的繁衍中,部分龙族的血早就不纯,是龙和其他族群混杂的了。
敖光是纯血君主,也或许是最后一位,龙族亿万年的气运、因果、骄傲、天道的诅咒,他哪样都不缺。
正因如此,压得虚空不堪重负,但虚空又偏偏将他牢牢锁在原地,他想移动分毫,都要对抗整个空间的束缚。
龙族的血脉在沸腾。
体内每一滴血都在咆哮,在怒吼,在抗争。
血液的温度在升高,从温热到滚烫,从滚烫到灼热。
他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不再是平和的潺潺流水,而是汹涌的江河奔涌,那些滚烫的血横冲直撞。
上古时期,龙族翱翔九天,与初代天神并肩。那时的龙息能搅动星河,一呼一吸间便是一场宇宙风暴,那时的龙吟可震荡三界,一声长啸便能引动天地,那时的龙躯横跨星海,一鳞一爪都蕴含开天辟地的伟力。
而现在,他站在这,连呼吸都要刻意维持平稳。
他尽全力撑开胸膛,让空气进入,即使它沉重如铅,消耗的心神不亚于与强敌大战一场。
“还能站着。”昊天道。
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或者两者都不是。
威压加重,瞬间跳升了一个量级。
如果说刚才是背负一座山岳,那此刻就是整个天地都压了下来。
敖光脚下的虚空忽然塌陷,成了一个向下的漩涡。
漩涡无形,疯狂地拉扯着敖光,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处,一旦坠入便会被撕碎抹除。
有亿万钧重量压上他的肩头。
敖光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腿骨、脊骨、肋骨、臂骨,龙骨在哀鸣。
龙族骨骼采天地精华凝聚而成,本应能支撑起四海之水,是力量、坚韧、不朽。
膝盖处传来刺痛。
起初是隐约的酸麻,那种久站后的疲惫,很快,酸麻变成了针扎般的刺痛,像是无数细针从内部刺向膝盖骨。
再然后,刺痛转为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膝盖骨随时会崩碎。
剧痛是如此真切,以至于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听到了膝盖骨碎裂的脆响。
但他知道没有,因为他还站着。
他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紧,握得那么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刺入掌心,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是金色的。
昊天向前走了一步,空间的压力又翻了一倍。
敖光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变得奇怪,龙血在奔涌,却在接近皮肤时被压制回去。
血液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在皮下形成淤积,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不正常的红。
他胸口开始发闷,窒息感袭来。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氧气不再是滋养生命的必需,反倒成了刺穿肺腑的利刃。
“你修的功法,不是龙族传承。”昊天开口。
敖光没有回答。
他全部心神都在对抗越来越强的压力,连开口的余力都没有。
“龙族正统功法,以水为基,以力为锋,大开大合。”昊天又向前一步。
距离缩短到七步。
七步之遥已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如他所言,龙族正统功法是那样的,可敖光体内灵力运转,细密如织网,绵长如暗流。
威压第三次加重。
无数触须伸出,探向敖光。
触须比之前的锁链更细更灵活,更难以察觉。它们大概不是要束缚他,是要了解他的血脉构成,了解他的灵力性质,了解他的功法本源,了解他的一切一切。
触须触及皮肤的瞬间,敖光感到一种被剥光的羞耻感。
不是□□的裸露,是他的秘密,他的弱点,他的过往,他深藏心底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闷哼出声。
这是自威压开始以来第一次发出明显的声音。
声音不大,闷哼的同时,他肩头衣下龙鳞浮现,是龙族本能的防御。
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刃。
一点,两点,三点……
他脖颈侧方出现鳞纹,那里的鳞片更细密,排列成弧线。
手腕处出现鳞纹,稍大一些,覆盖了手腕内侧的脉搏处。
脸颊侧边的鳞纹是最细微的,几乎透明。
整个过程中,昊天就站在七步之外静静看着,他的目光落在敖光颈侧那片逆鳞的位置。
逆鳞是龙族全身上下最坚硬也最脆弱的地方。
坚硬是因为逆鳞凝聚了龙族一身龙元的精华,脆弱是因为逆鳞直通龙心,一旦受损便是重创。
逆鳞也是龙族血脉尊严的象征,上古龙族宁可战死也不愿让人触及逆鳞,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逆鳞的位置并未完全显化,只是透过皮肤,隐约能看见一点银光。
“若此时跪伏,朕可撤去威压。”
跪伏对寻常仙神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在天帝面前跪拜本就是天庭礼仪的一部分,但对龙族而言,意味着太多。
龙族曾与天神并肩,曾与天帝平起平坐,他们的跪拜从来只献给天地,献给祖先,献给值得尊敬的敌人,从不献给“统治者”。
更何况此时的跪伏不是礼仪性的跪拜,是要他在天道威压下屈膝,是在生死威胁前低头,是在自己的血脉尊严与生存本能之间做出选择。
敖光终于抬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抬眼正视昊天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对抗威压,没有抬眼的余力。
他瞳孔深处依旧是一片清明。
他看着天帝,一字一顿地开口。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的。
“龙族……可死。”
停顿。
长长的停顿。
威压似乎又重了一分。
颈侧的鳞纹又多了几片,脸颊边的鳞纹几乎蔓延到了眼角。
他说出了最后三个字:“不可……跪。”
话音落下,他颈侧那点银光绽放。
逆鳞没有完全显化,否则会立刻引发诅咒的反噬,届时天雷加身,万劫不复。
只是一缕龙元从逆鳞位置渗出,沿着他的血脉游走全身。
所过之处,龙血重新沸腾。
它钻入血管,与龙血相融,迟缓沉重的血液忽然恢复了活力。
血液重新奔涌,温度重新升高。
它攀附上骨骼,在骨头上留下银色纹路。
敖光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极重。
缠绕在身上的锁链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而后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有几根较细的锁链寸寸断裂,断裂处爆发出细碎的光点再消散。
昊天眼中的讶异快得像是错觉,但他没有撤去威压,反而抬起右手,食指一点。
只一点。
细丝生长出来,从四面八方刺向敖光。
每根细丝都试图瓦解他苦苦支撑的防御体系,解剖他的修为、功法、血脉。
敖光身形一晃。
他没能站稳,左脚向后退了半步,勉强稳住身形,就在这一晃之间,防御出现了短暂的破绽。
三根细丝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它们穿透了他体表的防御,刺入体内。
剧痛。
不是□□的,虽然□□也确实疼痛,感觉是三根烧红的铁钎刺入身体,其实是作用于灵力和血脉的撕裂感。
敖光闷哼一声。
声音比之前更响更压抑,难以言说。他唇边渗出一缕的血迹。
是龙血。
龙血本应是鲜红的,但纯血龙族的血液在压力下,在燃烧时,会呈现出金色,是龙元外溢。
一滴血珠顺着下颌滑落。
血珠不大,滴落在他的衣襟上,血珠晕开。
昊天的手指依旧悬在空中。
他看着敖光唇边的血,看着滴落在衣襟上的血珠。
“够了。”
他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指。
漫天威压退去。
上一刻还压在肩头的重量,下一刻就无影无踪。空间恢复正常,脚下的虚空变得平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产生了失重感。
敖光身体晃了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几乎要跌倒。
他右膝一软,向下弯曲了三寸,又强行稳住了,重新站直。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七成。”昊天忽然说。
敖光抬眼,等待下文。
他没问“什么七成”,他知道昊天在说什么,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站着。
“以你目前修为,能在朕五成威压下支撑一刻,已属不易。”昊天转身,“但你撑了三刻,逼朕用到七成。”
他停顿片刻,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回敖光身上。
“上古龙族血脉,果然名不虚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试探完了?”敖光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他刚才咬牙硬撑时伤了喉咙,除此之外,声音很平静。
“算是。”昊天道,“你可以走了。”
敖光做了个简单的躬身,腰弯下三十度,是个礼节性的动作。
礼毕,他转身向来的方向走去。
那里没有门没有路,只是一片虚空,敖光知道那里有个离开这片空间的点,只要走到那个位置,天道宫自然会将他送回该去的地方。
他走得很稳。
脚步的节奏均匀,不快不慢,正是他从南天门一路走来时的步调。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在他即将踏入离开这片空间的光晕时,身后传来昊天的声音:“定波阵,朕会派工部全力配合。”
敖光脚步一顿,停在了光晕前三步的位置。
“但西荒水脉之事,你若解决不了,朕会亲自过问。”
警告他不要耍花样,警告他必须兑现承诺。
天帝亲自过问,就是说无论成败都会被记录,成功是功绩,失败是罪责。
这是警告,也是机会。
敖光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三息。
他再次躬身,腰弯下四十五度,比刚才深一些。
“臣,遵旨。”
说完,他直起身,一步踏入光晕。
身影被白雾吞没,消失不见。
大殿中只剩下昊天一人。
他独自站了许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他的目光落在星图上,低声自语:“逆鳞未显……便有如此威势。”
停顿。
更长的停顿。
他继续自语,几乎成了呢喃:“若诅咒不在……”
他没有说完。
这句话没有后半句,似是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像是后半句本就不需要说出口。
许久之后,他轻轻抬手,星图变化,代表东海区域的那片光点群明亮了一丝。
星图继续流转,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