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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境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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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海的第七日,传讯阵毫无征兆地亮了。
阵法位于龙宫步虚台中,平日里极少启用,只有四海发生重大变故,或是收到天庭最高级别诏令时才会激活。
阵法中正浮着一枚金色符箓,约莫手掌大小,薄如蝉翼,光中透出的是寒意,是战事紧急的信号。
龟丞相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捧着那枚金符,手都在抖。
“陛下,是北天界……”龟丞相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侍奉过三代东海龙王,经历无数风波,但能惊动这传讯符的危机,近万年来也不过三两次,每一次都是着三界动荡,生灵涂炭。
敖光正在万渊宫批阅奏章,闻言抬眸。
“呈上来。”敖光放下笔。
龟丞相快步上前,将它呈到案前。敖光触碰金符的表面,闭上眼睛,北境景象涌入脑海。
破碎的天幕,裂隙满布,暗红的光渗出,染红了周围大片天域。
视线下移,是北天界的冻土。
北天界位于三界最北端,终年被冰雪覆盖,大地是冻土,天空是苍茫,环境极端严酷,也孕育出了生灵,以及以严寒为根基的仙家道统。
现在的冻土上燃着紫黑色火焰。
火焰蜿蜒爬行,散发着刺骨寒意,其中有无数阴影在穿梭。
它们时而是狰狞的魔像,三头六臂,獠牙毕露,眼眶中是火。
时而散作漫天黑雾,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时而化作扭曲的人形,保持着生前的大致轮廓,发出哀嚎。
天魔。
上古神战时期,三界最恐惧的敌人。
它们不是生灵,没有血肉,没有魂魄。
画面继续,天魔在冻土上肆虐。
它们扑向顽强生存的生灵,踏雪骓、雪翼鸟、聆梢鹿……
生灵奋力抵抗,但它们的力量在天魔面前如此渺小。
鹿的吐息对天魔毫无作用,鸟的羽刃穿过天魔虚幻的身体,熊的巨掌拍下,却只拍散了一团黑雾,黑雾很快重新凝聚,反过来将巨熊吞噬。
被天魔侵蚀的生灵,身体会迅速腐化,化作灰烬,魂魄会被吞噬,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画面定格在一座要塞上。
那是北境镇守军的堡垒,寰穹要塞。
要塞依山而建,城墙高百丈,厚三十丈,刻着防御阵法。
城墙上,身着银甲的天将严阵以待,弓弩齐备。
要塞正在陷落。
城墙已有多处崩塌,被火焰腐蚀瓦解,玄冰变得脆弱如朽木,防御阵在冲击下崩解。
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缺口处不断有天魔涌入,与守军厮杀。
天将结阵死守,组成一个又一个战阵,试图阻挡天魔。
他们将冲入缺口的天魔暂时逼退,但每次交锋都有将士被火焰沾染。
那火一旦沾身便迅速蔓延,被沾染的天将发出凄厉惨叫,迅速腐化,银甲化作铁水,血肉化作灰烬,最终只剩一缕青烟,消散在寒风中。
传讯附带了简短的文字:
北境告急,天魔突现,侵蚀天道,仙法难伤。守军已折损三成,要塞最多再撑七日,请各府速议驰援。
文字下方,是北境镇守元帅靖岳真君的将印,还加盖了天帝紧急调兵符。
敖光沉默片刻,将金符放在案上。
“陛下,”龟丞相忧心忡忡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天魔可是神战时都令人头痛的,它们生于混沌,不属三界五行,寻常仙术对它们的效果十不存一,北境这次怕是真的……”
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未尽之言已经很清楚,北境怕是真的守不住了,即便调兵驰援,也可能只是往火坑里填命。
“调兵。”敖光拿起笔,铺开一份空白的奏章,是东海调兵令。
龟丞相愣在原地:“陛下要亲自去?”
敖光头也不抬:“天庭调令既下,四海皆需响应,东海为四海之首,我不去,谁去?”
“可那天魔……”老龟焦急,声音发颤,“它们专蚀生灵,最喜吞噬血肉精魂,龙族虽强,肉身虽悍,但对上那东西终究是血肉之躯!陛下不如先观望,等其他仙府……”
“丞相。”敖光打断他,“可知北境要塞若破,后果为何?”
龟丞相想回答,却发现说不出话,他是不敢去想。
敖光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天魔侵蚀天道。”
“一旦让它们在北境站稳脚跟,侵蚀便会顺着天地灵脉蔓延,北境之后是西荒,西荒之后是中州,中州之后是南疆,最终四海也会被波及。”
“届时海水腐化,水族凋零,水族生灵将化作天魔的食粮,这才是灭顶之灾。”
龟丞相的脸彻底白了。他当然知道天魔的可怕,知道侵蚀的恐怖,但他也不想看着敖光就这么去送死。
敖光不再多说,取出东海龙王印盖下。
“去传令吧。”
调兵令被推到案边。
龟丞相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份令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所有话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捧着调兵令:“老臣……遵命。”
龟丞相退出,敖光独坐,久久未动。
他摩挲着逆鳞的位置,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感。
不是诅咒发作时撕心裂肺的痛,不是受伤时的痛,很奇怪。
“天魔……”
神战末期,天魔曾是各方势力最忌惮的敌人。那场席卷三界的浩劫中,无数神魔陨落,道统断绝,文明湮灭,天魔就是那场浩劫中最可怕的推手之一。
它们没有善恶观和利益诉求,只有破坏的本能,当年为了封印最大的几处裂隙,三界付出了惨重代价。
龙族是代价中的代价。
敖光的记忆中有一些破碎的画面,是历代龙王口口相传才传承下来的。
银龙与黑暗搏杀,龙血洒落如雨,阵法以龙魂为祭,闭合裂隙,幸存的龙族拖着残躯退回四海,天道的诅咒便在那时落下。
“元气大伤,无力反抗。”
这八个字是龙族历史沉重的注脚。
正是因为神战末期龙族元气大伤,正是因为精锐尽丧、血脉凋零,诅咒才成功施加,否则以全盛时期的龙族之力,即便不敌天道,也绝不可能被如此禁锢。
如今裂隙重开,巧合还是……
敖光摇摇头。
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驰援北境,至于这背后的事,等战事稍定后再慢慢探查。
他起身离开,去了禁地,来到一面石壁前。
石壁周围没有标识,和天然的岩壁没两样,但敖光知道这后面藏着什么。
他抬手按在石壁上。
石壁表面现出银色纹路,是龙族古时文字。
石壁中央裂开一道缝,形成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敖光迈步踏入,身后石壁重新合拢。
后面是一片密室,室内唯一的物件就是挂在墙上的七幅古卷。
古卷以兽皮制成,经亿万年岁月依旧完好如初,卷轴是黑色龙骨,卷中绘制的是一个个阵法。
第一幅,太上无相阵。阵纹以星斗为基,龙魂为引,一旦布成,可颠倒阴阳,逆转生死。
第二幅,界晷洞虚阵。能凝固一片区域的时间,甚至短暂打开时空裂隙。
第三幅……
第四幅……
每个都是上古龙族的不传之秘,任何一个传出去都足以让三界动荡,让无数仙家疯狂争夺。
敖光走到第三幅古卷前,它名为大千归流。
阵纹走势如漩涡,从外到内共有九重。
阵图中心有一条银龙盘旋,鳞甲清晰可见,龙须飘荡,利爪舒张,龙首高昂,口中是一片倒悬的星河,光点喷出,化作银河,又倒流回龙口。
卷首题着四个大字:大千归流。
上古龙族禁阵之一。
所谓禁阵,是使用代价极大又风险极高的阵法,一旦施展,要么改天换地,要么施阵者身死道消。
它阵成之时,方圆千里内的所有水流,乃至生灵体内的水分都将被掌控,化作施阵者的武器。
届时,大千归流,水势滔天。
寻常生灵在这等水势面前站都站不稳,便是金仙也被压制,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五成。
天魔这混沌造物,虽然不属三界五行,但水为基,依旧对它们有压制作用。
这是对抗天魔的利器,但代价也大,需以纯血龙族的精血为祭。
精血是龙族修为的凝聚,每滴精血都有庞大的龙元,需百年时间温养才成。
大部分龙族一生的精血不过百滴,用一滴少一滴,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这阵法每维持一刻便要消耗一滴,一场战斗短则数个时辰,长则数日数夜。
若以此对抗天魔,需要维持多久,需要消耗多少精血。
且施阵者需将自己的神魂与阵法相连,以此操控阵法变化。
稍有不慎,阵法反噬,轻则修为大损,龙魂受创,重则精血枯竭,龙魂溃散。
所以此阵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敖光凝视古卷许久。
北境战况危急,天魔来势汹汹。
水族精锐对上天魔胜算不大,即便有天庭宝物也只是杯水车薪,想要真正扭转战局,目前好像只有这一种办法了。
但它需要付出的代价……
许久后,他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点在古卷中央那条银龙的眉心,注入龙元。
阵纹亮起,那龙在卷上游动。
敖光收回手,取下古卷。
“终究还是要用上你们。”
他将古卷仔细卷好,用一根带子系紧,转身走出密室。
石壁合拢,一切恢复原状。
三日后,东海龙门渡。
传说曾有鲤鱼在此跃过龙门,化龙飞天,故而得名。
如今,龙门渡已是战场。
海浪滔天。
八千龙卫列阵于海面之上,身着铠甲,手持长戟,背挂强弓,排列成方阵,方阵之间留有通道,方便蛟龙穿梭。
三百蛟龙盘旋空中。
他们保持着半人半龙的形态,手持兵刃。
蛟龙战将是龙族精英,擅空战与水战。
四海抽调而来的水族精锐分列四方,总计精锐两万。
敖光依旧是白衣,所有水族将士看向他的目光,都是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们不畏强权,只崇拜血脉,信仰龙君,敬仰愿亲赴险境者。
龟丞相来到敖光身侧:“陛下,各军皆已就位,合计两万零三百将士,全员到齐,无一人缺阵。”
他继续道:“传送阵已布置妥当,以龙门渡为中心,一次可传送五千人,阵法师已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启程。”
敖光点头,目光扫过这支大军。
他看到了坚毅,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隐藏的恐惧,对天魔的,对未知战场的,对死亡的,但没有人退缩,因为君主站在最前面。
“陛下,”龟丞相最后确认,“是否现在出发?”
敖光正要点头,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嘹亮鹤鸣。
鹤鸣清越悠长,穿透云层,传遍龙门渡。
一道金光从九天垂落,破开云层,光柱中,一只仙鹤飞来,鹤背上站着一名天将。
那天将手持一杆长戟,驾鹤落在海面上,仙鹤收翅,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他腰间的玉佩中。
“天帝有旨——”天将开口,“东海龙王敖光接旨!”
敖光单膝跪地,身后水族随他跪拜。
“北境危急,天魔突现,侵蚀天道,危害三界安定。特命东海龙王敖光,率水族精锐,即刻驰援北境,归北境镇守元帅,靖岳真君节制,协同作战,共抗天魔。”
“另赐辟魔珠三枚,清心符百道,助尔等抵御天魔侵蚀,保全战力,望奋勇杀敌,不负天恩,早日凯旋!”
宣读完,天将取出一只玉盒,双手捧起,呈到敖光面前。
盒盖上有九龙戏珠浮雕,中央那颗珠子正是盒盖的开关。
盒中是三枚辟魔珠,躺在锦缎上,鸽卵大小,能克制邪魔。
百道清心符放在辟魔珠旁,符纸是金色的凌霄殿符箓,上面用朱砂书写着清心咒文,能保心神不被外邪侵扰,防止天魔污染。
这赏赐不轻,辟魔珠乃瑶池仙玉所炼,需采集九重天的天罡正气温养千年才能成珠,专克邪魔外道。
清心符是凌霄殿司制,每道都极耗费符师心神绘制,能有效抵御天魔侵蚀。
显然,天庭对这次驰援颇为重视,甚至可以说是慷慨。
敖光接过玉盒时察觉到一丝异常。
旨意的内容太过简短笼统,只说归北境镇守元帅节制,却未提及具体战术安排,未说明北境详细情况,连何时可以撤回、战功如何评定这些基本内容都没提。
这不符合昊天的作风。
那位天帝,敖光虽接触不多,但从有限的几次,他能感觉到昊天是算无遗策的。
他调兵遣将必有深意,必有完整布局,绝不会如此含糊。
除非他自己也不确定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除非战况已经复杂到连天帝都无法掌控。
又或者这就是个试探,试探他的应变能力,试探龙族在极端情况下的战力,试探他身上的秘密。
敖光心中警铃作响,但面上依旧平静,双手接过玉盒,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天将传完旨也不多留,对敖光拱手一礼,便驾仙鹤离去。
敖光将玉盒交给龟丞相:“辟魔珠分发给三位蛟龙统领,清心符分发给各军将领,让他们在战前分发给将士。”
龟丞相接过,欲言又止。
敖光知道他想问什么。
旨意的异常,驰援的风险,龙族的未来。
他没有解释,那毫无意义,事已至此,唯有前行。
他转向大军:“北境告急,天魔肆虐,三界危在旦夕。今日,我东海龙族,率四海水族精锐,奉命驰援。”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若有不愿赴死者,现在可退出,我绝不追究。”
全军寂静,无一个人退出。
敖光眼中复杂,他知道,他们中的许多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只是他们依旧选择跟随,选择赴死,这总得有人去做。
“传令全军,目标北境,出发!”敖光道。
传送阵亮起。
方圆十里内的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直径百丈的蓝色光柱冲天。
“第一阵,龙卫前军,进!”
龙卫踏入光柱,消失。
“第二阵,蛟龙战将,进!”
蛟龙战将飞入光柱。
第三阵,第四阵,最后的龙卫也踏入光柱。
敖光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光柱前,回头看了一眼东海。
碧海蓝天,波涛万顷,龙族世代镇守的家园,无数水族繁衍生息的乐土。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归,不知是否能归。
他踏入光柱。
下一瞬,龙门渡重归平静。海浪依旧拍打岸边礁石,海风依旧吹拂沙滩,刚才那支大军仿佛从未存在过。
瑶池仙宫。
昊天站在水镜前,镜中是北境的惨烈战况。
火焰肆虐,天魔冲击着守军防线,守军伤亡惨重,要塞多处崩塌。
他身后,司战星君禀报:“陛下,东海龙王已率两万水族精锐出发,预计一日后可抵达北境外围。”
“嗯。”昊天应了一声,目光未离开水镜。
“只是……”司战星君犹豫了一下,“北境天魔极为蹊跷,靖岳真君传讯说,那些天魔似乎发生了异变,对仙法的抗性提高了三成以上,臣担心,龙族精锐未必能……”
“他自有分寸。”昊天道。
司战星君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他侍奉昊天数千年,深知他的行事风格,谋定后动,算无遗策,不做无把握之事。
但北境战事如此,天庭却只派了龙族驰援,不太对劲,除非这就是一场试探。
司战星君不再问:“是,臣明白了。”
昊天没理他,目光在水镜上,看着那条正赶赴战场的龙。
方才敖光接旨时的神情,透过水镜,他看得分明。
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他果然察觉到了异常。
察觉得很快,这很好。
北境这水,正好试试他究竟藏着多少本事,又藏着多少秘密。
镜中,要塞又一处城墙崩塌,火焰涌向缺口,守军拼死抵抗。
烽烟起,杀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