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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万两现银,我让贾蓉成为私人提款机 秦知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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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川当然不会傻到自己抱着真鸡缸杯去当铺前台。
以她现在的身份(宁国府最底层的家生子丫头,十岁,破棉袄,赤脚),别说三万两,连三十两当铺都不敢给她,掌柜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偷来的”,直接扭送官府。
她要的,是把当铺变成自己的“提款机”,而且要让所有风险都由别人背。
柴房里,炭火只剩一点暗红,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秦知川把蓝布账本摊在膝盖上,借着那点微光,一页页翻到最末。
她只需要留下两页,足够让贾蓉永世不得翻身。第一页(末页,贾蓉亲笔):
“本朝十二年九月,薛表叔交来定银五千两,言明作永通票号五万两抵押贷款之定金。
余银四万五千两已解至宁国府账房,修补各处亏空。
正院五进(含祠堂)已立死契为质,限期本朝十五年九月前还清本息。
逾期不赎,宅子归永通票号,概不回赎。”
第二页(倒数第二页,贾蓉私记):
“五千两定金已藏于会芳园地窖酒坛下,留己用。账房只知进银四万五千两,余者永无人知。佃户女仍藏后罩房小黑屋,每月二十两口。”
就这两页。一页把贾蓉卖祖产、背着父亲借高利贷、私吞定金的死罪钉死;一页证明他连掩口费都敢贪。
秦知川用小刀割下这两页,叠得极小,用油纸包好,塞进鞋底夹层。整本蓝布账本其余部分,全部丢进炭盆,烧成灰烬。
做完这些,她才把真鸡缸杯拿出来。依旧用库房里原来包它的那块暗红锦缎,原样包好,放回紫檀旧匣,不添一物,不减一物。
最干净的伪装,就是不叫伪装,叫“根本没动过”。
然后写信。草纸、锅底灰、馆阁体:
“蓉大爷台鉴:
您怀中杯子乃赝品,真杯尚在小川手中。
明早卯时三刻,后街关帝庙旧址,小川奉上真杯并账本两页。
若大爷不至,或带人喧哗,小川即抱真杯赴恒源当,三万两当票写您大名;
账本两页抄五十份,明日一早呈珍大爷、荣国府老太太、王夫人、凤奶奶各得一份。
小川叩首。”
信尾照例粘上那粒只有贾蓉认得出的釉泡记号,裹油纸,滴玫瑰香粉。丑时四刻,哑巴丫头小喜把信亲手塞进贾蓉枕头底下。
……
寅时末,贾蓉卧房。贾蓉正搂着云儿睡得死沉,忽然感觉枕头底下硬邦邦一块。
他迷迷糊糊摸出来,拆开,香粉味一冲,酒醒八分。
借着烛光看完那十几行字,他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尤其是那句“正院五进已立死契”“珍大爷并不知情”,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他心窝。
他猛地抓起床头那对“鸡缸杯”,对着烛光一看底足,记号对不上。
赝品!
他“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溅在月白锦被上,像一朵朵红梅。
云儿惊醒:“蓉哥?!”
贾蓉死死攥着信纸,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没事……爷出去一趟……”
他披上大氅,踉跄着冲进雪夜,风雪卷进领口,他却一点不觉得冷,只觉得天塌了。
因为他知道:那两页账本一旦落到贾珍手里,他贾蓉就不是被打死的问题,而是会被贾珍亲手送去宗祠活活勒死,再挂在祠堂门口示众三天。
卯时三刻,后街关帝庙旧址。大雪如鹅毛,残庙前的空地被风卷得一片白。
贾蓉带着四个家丁赶到时,雪已经没过脚踝。
秦知川跪在雪中央,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怀里抱着紫檀匣子,额头抵着雪,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大爷,您可算来了。”
贾蓉一看见她,眼睛里就喷火,抬脚就要踹过去。
秦知川却猛地抬头,哭得撕心裂肺:“大爷!您敢动奴婢一下,即刻就有人把这账本送去荣国府!送到老太太、王夫人、凤奶奶手里!”
“再抄十份,托荣府舅爷王子腾的亲兵快马送去九省统制大营!”
“到时候您背着珍大爷卖祖产、私吞五千两定金、拿正院五进给永通票号做死契的事,全天下都晓得!”
“王子腾舅爷刚要宣麻拜相,您贾家就敢在京里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您猜九省统制的大印,还能握几天?!”
贾蓉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他当然知道这两页纸的分量。王子腾如今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圣眷正隆,只等宣麻拜相。
贾家要是这时候爆出“公爵府私卖祖宅给商人做高利贷抵押”的丑闻,别说王子腾的相位,贾家两百年的公侯的体面都要被戳破!贾珍能打死他十次,王子腾能灭他贾家满门!
贾蓉额头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马鞭。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知川立刻收泪,把紫檀匣子举过头顶:“大爷,奴婢不敢要杯子……奴婢只求大爷陪奴婢走一趟恒源当,把这对杯子当三万两现银。当票写您大爷的名,银子我先收着。
奴婢把这三万两拿去钱生钱,三年为期。三年后,奴婢拿钱还永通票号借您的钱。
您若现在拿得出永通票号的本金和利钱,奴婢把账本和鸡缸杯双手奉还,绝口不再提此事,要杀要剐,听爷的便;
您若拿不出……那就让奴婢来还,当然,以后宁国府正院五进的死契,就归奴婢了。”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字字像钉子:“大爷,您借永通票号的五万两,三年后本息怕是要八万两。”
“您现在连三百两月息都拿不出,三年后拿什么还?”
“还不上,正院就是人家的。还不如现在听奴婢的搏一把,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贾蓉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紫,最后变成死灰。他当然知道自己还不起。原本想着先把钱借来应应急,但没想窟窿越滚越大。宁国府的收入连利钱不够还的。
荣府那边更不用说了,又是修园子又是贵妃省亲,唯一一点现钱都被王熙凤拿出去放印子钱,一旦事发连本金都拿不回来,弄不好还会受到当今圣上的斥责,到时候是真完蛋了。
他盯着秦知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好……好……爷认栽。”
他转头对四个家丁低吼:“都滚远点!谁敢多一句嘴,爷剁了他!”家丁们吓得退到雪幕里。
贾蓉走到秦知川面前,声音嘶哑:“起来,跟爷去恒源当。”
恒源当。贾蓉把紫檀匣往桌上一放,匣子打开,鸡缸杯静静躺着。
掌柜赵德胜眼睛都直了。贾蓉冷冷开口:“三万两现银,一年为期,写我贾蓉的名字。”
赵德胜连连点头,飞快开票。秦知川跪在旁边,小声“提醒”:“大爷,当票上再写一句:若逾期不赎,杯子归当铺,概不追究来历。”
贾蓉只得听秦小川的,“附一句:逾期不赎,杯子归当铺,概不追究来历。再写一句:此杯系贾蓉亲手交当,丫头秦小川仅奉命陪同。”
赵德胜手抖得写不稳字,却不敢问半个不字——这等于贾蓉亲口承认“杯子是我家的,丫头只是奉命来当”。
三万两银票,一式两份,贾蓉一份,恒源当一份。贾蓉收了银票,转身要走。
秦知川却又跪下磕头:“大爷,银票太重,奴婢一个丫头拿不动……求大爷把银票存到奴婢名下,存在永通票号。”
贾蓉冷笑:“你倒会算计。”但他现在只想脱身,挥挥手:“行,爷替你存!”他当场带着秦知川的面,在永通票号开了户,户名写“宁国府家生子秦小川”,存入三万两,立据人:贾蓉。
写完,他把笔一扔,银票往柜台一拍:“存!”
永通票号的伙计连大气都不敢出,当场开出存单。贾蓉把自己的存单一份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秦知川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磕了三个响头:“谢大爷开恩。”
贾蓉背影僵在风雪里,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帮丫头存钱,而是亲手把三万两、把正院五进、把贾家两百年的体面,连同自己的命,一起签给了这个跪在雪地里的小丫头。
而他,连翻供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账本,还在她手里。
秦知川跪在雪地里,看着贾蓉背影,慢慢笑了。她现在手里有:永通票号三万两存单(户主是她自己,贾蓉亲笔立据);恒源当三万两当票(写贾蓉名,逾期杯子归当铺);蓝布账本残页(随时可以送贾珍)。
更绝的是:一年后贾蓉拿不出钱赎杯子,恒源当直接找贾蓉要账,到时候贾蓉只能自己掏腰包再补三万两,不然就得承认“祖上传下来的鸡缸杯其实是假的”。
秦知川什么都没损失,反而白得三万两现金流+贾蓉一条命。她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声音轻得像羽毛:
“贾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私人提款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