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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国府的账本 腊 ...

  •   腊月初九,天没亮,宁国府还睡在黑甜乡里。秦知川却已经醒了。她盘腿坐在柴房草席上,面前摊着一张捡来的废黄表纸,上面用炭条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箭头。左上角是她昨夜默写出来的资产负债表:
      固定资产:宁国府宅基地约五百亩+后街三条破巷(估价)
      流动资产:库房现银不足八百两+库房陈旧古董+鸡缸杯一对(市价约2.8-3万两)
      负债:账面上欠债四万七千六百两
      这套明账粗一看还行,但秦知川毕竟是干过几百单“不良资产重组”的投行女魔头,宁国府是现实中真实暴雷家族企业的标准病灶,她在现代见过太多次了,一眼就能看出其中有鬼。
      宁国府资产负债率与现金流严重背离,账面固定资产(宅子+田产)估值至少15万两以上,但年现金流只有可怜的4000-6000两(窑子+皇庄勉强凑出来),正常家族企业资产负债率应该在40%-60%,贾家明账却已经97%。只要学过财务的人都知道:“现金流撑不起这么高的资产估值,要么资产被严重高估,要么负债被严重低估。”秦知川直接选后者。
      账册里连续三年都有“正房五进装修”“后花园重修”大笔支出,总计四万多两,但对应收入却全是“皇庄租银”“当铺赎银”,金额对不上、时间对不上。这种“左手花钱、右手拿不到回款”的典型特征,在现代就叫“用短期债务填长期窟窿”,最后一定会有一个“长债”把所有窟窿一次性堵死。
      账上反复出现“垫付”“代东家支应”“暂借”这种模糊科目,而且金额巨大(动辄几千上万两),却永远没有“归还”记录。这是家族企业最常见的“表外负债”手法:把最致命的那笔债藏在表外,等暴雷那天一起引爆。秦知川亲手拆过十几个这样的家族,公式一模一样。
      通过以上几条,秦知川立刻得出结论:“宁国府还有一个隐形雷。明账4.76万是假象,真实负债大概率在9-10万两之间,其中必然有一笔5万级别、期限3-5年的超大额抵押贷款,抵押品大概率是正房五进+祠堂。”
      黄表纸右下角是她画的现金流瀑布图:
      账房里的三本账单独看都是“亏空”;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美的闭环:窑子 →给贾蓉造血 →贾蓉拿去赌坊放贷/坐庄 →赢了回购窑子扩充 →输了逼皇庄加租 →皇庄交不出就卖人卖地 →人又被卖回窑子 →钱又回到贾蓉手里……真正的“以人吃人”式庞氏。
      秦知川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这跟她现代经手过的无数P2P、地下钱庄、非法集资案一模一样:用高回报吸引资金 →资金断流 →用暴力催收和新资金补窟窿 →窟窿越来越大 →崩盘。区别只在于,现代叫“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在本朝叫“宁国府”。
      她当时在柴房火盆前画完那张瀑布图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不是家族,是一个靠吃人续命的庞氏局。而我,刚好最会拆庞氏。
      要想真正解决宁国府的财务危机并把它包装上市,得知道宁国府真实细致的财务状况,刚才所列的都是秦知川根据看到的账目分析出来的结果。她心里明白,如此庞大复杂的财务情况不可能没有记录,可是记录这个的“私账”究竟在哪?
      她想起在账房看到的《宁国府私房账》里,每季度都有“会芳园、天香楼分例银”一栏,金额在1.2万~1.8万两不等。但下一行永远是贾珍亲笔朱批:“实收6000两,余欠下月补。”连续三年,欠了三十多次,从来没补过。
      任何正常人都会以为是窑子老鸨贪墨。但秦知川一眼就知道:“窑子分成不可能年年少报七成以上,除非有人在中间被截胡。”而能截胡这笔钱、又不被贾珍打死的,只有贾蓉。
      她用指甲在“贾蓉”两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账房那套私账是贾珍的遮羞布,真正见不得光的,在贾蓉手里。”
      她昨夜回想原著细节,忽然记起一件事:第七回里,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骂到贾蓉时只说了一句“连窑子里的钱都敢吞”,然后就被堵了嘴。可见贾蓉私扣分成不是一天两天。而贾珍根本不敢细查儿子,因为一旦查实,他自己那层“族长威严”就彻底碎了。
      “所以,最致命的账,不在账房,在贾蓉的枕头底下。”秦知川把黄表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底,然后从草席下掏出鸡缸杯,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她要主动出击。
      会芳园,巳时末,会芳园。雪下得正紧,园子里却热得像蒸笼。假山后头的暖泉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映得满园梅花红得滴滴像血。暖阁里兽炭烧得劈啪作响,紫檀雕花屏风后,两个小戏子正吹着一管洞箫,音调低得能把人骨头吹酥。
      贾蓉宿醉未醒,歪在暖阁的紫檀榻上,月白锦袍早解开了,胸口一片新鲜抓痕。旁边偎着刚赎出来的云儿——也就是后来的多姑娘儿,此刻还怯生生的,她才被赎出来三天,身上还带着天香楼的脂粉味,水红对襟小袄半褪,露出一段雪白香肩,鬓边那支点翠凤凰步摇晃得人眼晕。
      秦知川端着一碗醒酒汤,低眉顺眼地进来。贾蓉睁开一只眼,看见是她,皱眉:“又是哪个叫你来的?”秦知川把汤碗放在小几上,声音轻得像猫:“善姐姐说,大爷昨晚吐了,今儿得喝这个才舒坦。”
      贾蓉醉眼迷离地扫她一眼,正要挥手让她滚,目光却忽然钉住了。她怀里的破棉袄鼓起老高,布缝里透出一线釉光,在昏黄烛火下晃得人眼疼。贾蓉酒意瞬间醒了一半,撑着榻沿坐起来,嗓子发干:“放下汤,过来!”秦知川怯怯地走近两步,却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死,双手把包袱抱得死紧,指节发白。贾蓉不耐烦了,伸手就抓:“拿来!”包袱带子被他粗暴一扯,破布哗啦散开。
      一对成化斗彩鸡缸杯静静躺在乌木托盘上,三鸡三鱼,色彩鲜艳得像刚出窑,连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个楷书都清晰得刺眼。贾蓉呼吸猛地一滞,随即狂喜,眼睛里爆出狼一样的绿光,扑过来就要夺。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杯沿的刹那,秦知川动了。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豆的耗子,身子猛地一矮,扑通跪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与此同时,她双手把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往旁边一送,精准、毫不犹豫地塞进了云儿怀里!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连贾蓉都没反应过来。云儿猝不及防,被迫双手接住托盘,整个人僵在榻上,指尖都在抖。
      秦知川已经跪得笔直,额头咚!咚!咚!地往地上磕,磕得青砖都发红,哭得撕心裂肺:“大爷饶命!大爷开恩啊!这杯子是云儿姑娘让奴婢偷的!她说她哥哥明日要带人来砸园子,逼她拿值钱东西抵债……奴婢一个下贱丫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奴婢该死,奴婢万死!求大爷把罪过都推到奴婢身上,别吓着云儿姑娘!”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都哑了,瘦小的肩膀抖得像筛糠,活脱脱一副被逼到绝路的贱婢模样。可她心里冷得像冰。她算得死死的:贾蓉现在最宝贝的就是云儿姑娘,连夜里睡觉都要把人搂在怀里;云儿姑娘前几天刚为了一根金簪拿剪子抵脖子闹自杀,贾蓉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鸡缸杯一旦落在尤三姐手里,贾蓉就再也不敢硬抢了,抢就是当众打女人的脸。
      贾蓉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秦知川,又看看云儿。云儿抱着托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只死死盯着贾蓉,像在等他一句话。那句话能要她的命。
      贾蓉僵住,脸绿:“胡说!云儿,你说!”
      云儿(惊慌,抱着杯子不放): “蓉哥,我……我哥哥确实催我……但我没让丫头偷啊……”
      秦知川(哭得更响): “姑娘,您别否认!您昨夜哭着说哥哥带刀来砸园子,您就自尽……奴婢心软,才去库房……大爷要打死奴婢吧!”
      暖阁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屏风后的洞箫都停了。贾蓉额头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突地跳,酒气混着怒气往上冲,却硬生生被卡在喉咙里。他现在只有三个选择:
      当场下令打死秦知川——可云儿就在旁边看着,她会怕他、恨他;
      硬抢云儿手里的杯子——传出去就是“贾蓉连女人手里的东西都要明抢”,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不混了?
      息事宁人,先把人哄住,再私下解决。
      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秦知川立刻止住哭,鼻子一抽一抽,脸上却露出贪婪又畏缩的神色,像只终于嗅到肉味的野狗。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账册,举得高高的,声音发抖:“大爷……奴婢不敢要银子……
      奴婢只求大爷把您这本蓝布小账本给奴婢……奴婢知道里头记着天香楼、会芳园每个月的实收数目……奴婢拿去,也能换点体己……求大爷开恩!”
      她一边说,一边把额头往地上磕,磕得血都渗出来了。贾蓉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本蓝布账本,他藏在暖阁暗屉最底层,连贴身小厮兴儿都不知道。
      贾蓉脸色刷地变了。“你怎么知道我有蓝布账本?!”秦知川声音更低:“上个月您在天香楼后院输了八千两,兴儿哥让丫头去催账,被您骂走了……我、我当时在门外听见了。”
      贾蓉额头青筋直跳。那本蓝布账本里记的东西,一旦被贾珍看见,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窑子分成、赌坊抽头、皇庄私扣、还有把抢来的民女藏在后罩房小黑屋的记录,全在上面。他死死盯着秦知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阴冷:“好啊,小丫头有种。你想要账本?可以。”
      他起身,踉跄两步,从暖阁暗屉里抽出那本蓝布账册,啪地甩到秦知川怀里,力道大得账册边缘把她额角划出一道血痕。“拿去!但你记住,敢泄露一个字,我让你全家活不过年根底下!”
      秦知川抱着账本,又咚咚磕了三个头,血顺着额角流到嘴角,她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谢大爷开恩!奴婢就是死,也烂在肚子里!”她爬起来,把托盘上的“鸡缸杯”恭恭敬敬双手捧给贾蓉。贾蓉一把抢过,抱在怀里,越看越喜欢,釉色鲜亮、胎质细腻,连底款都一模一样,他哪里看得出来是昨夜才烧的赝品?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滚!”秦知川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临出门还“扑通”跪下磕了一个,额头上的血在青砖上留下一小滩红。门被带上。暖阁里重新响起洞箫声。贾蓉抱着“鸡缸杯”,醉醺醺地往云儿怀里一靠,得意地笑:“看见没?这对杯子少说也值三万两!明天就拿去当铺,给你赎身剩下的尾款也一并结了!”云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托盘,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而门外,秦知川贴着墙根,一步步往雪地里退。雪落在她肩头,她却一步没停。风卷着雪花扑到她脸上,瞬间化成水,顺着额角的血一道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她却笑得肩膀发抖。真鸡缸杯,此刻正躺在柴房地窖最深处,用三层油布包着,外面压着两袋石灰防潮。她手里抱着的,是贾蓉亲手送上门的蓝布账本。
      贾蓉以为自己用一本废账换了一对真杯子,大赚特赚。实际上:真杯子在她手里,命门账本在她手里。“偷盗主子财物”的罪名,贾蓉亲手按在了云儿头上
      最妙的是,贾蓉以后再想翻供,都翻不了,因为白纸黑字是他自己说的:“这杯子是云儿让我拿的”。
      出了会芳园,她拐进无人回廊,打开蓝布账本,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贾蓉用极潦草的字写着:“十一月二十八,薛家表叔来京,言及永通票号欲买宁国府正房五进为商行,珍大爷已应允,只待明年开春过户。
      已收定银五千两,记入私房。”秦知川慢慢合上账本,眼睛亮得吓人。薛家。原来五万两的真正买家,是薛蟠的表叔。她舔了舔虎牙,把账本烧了一半,留一半做把柄。火光映着她的脸,像一匹终于咬到猎物喉咙的狼。
      “贾蓉,你亲手把你爹卖了。”她把剩下的半本账塞进鞋底,拍拍手,抬头看天。雪下得更大了。“下一个,轮到当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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