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月光温柔》煮粥吃颗桃

9、书页告白 能不能也喜

　　宋清考试那天，周羡请了半天假送她去考场。

　　考场外挤满了考生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期待。宋清背着画具，回头对周羡挥挥手：“小姨，我进去了！”

　　“加油。”周羡说。

　　看着宋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周羡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高考那天，父母都在国外，她一个人去考场，一个人回家。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时，夕阳正好，她站在校门口，忽然觉得世界很大，而自己很小。

　　手机震动，是林亦可的消息：「周阿姨，你今天请假了吗？我早上没看到你出门」

　　周羡回：「送清清考试」

　　那边很快回：「哦……她今天考试啊，祝她顺利」

　　「谢谢」

　　周羡收起手机，回到车里。时间还早，她决定去学校整理一下办公室。

　　寒假临近，这学期的工作基本结束。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周羡开始整理书架。教材、参考书、学生作业，分门别类放好。当她搬起一摞高一语文教材时，最上面一本忽然滑落，书页散开。

　　她蹲下捡，手指却顿住了。

　　翻开的那一页是《赤壁赋》，苏轼的千古名篇。而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句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

　　字迹圆润可爱，她认得。

　　「周阿姨，我喜欢你身上的墨水香，喜欢你批改作文时认真的侧脸，喜欢你叫我‘亦可’时的温柔。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能不能……也喜欢我一点点？」

　　铅笔字很淡，但每个字都清晰。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周羡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

　　她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一个月前，林亦可以“想看看高中语文课本”为借口，借走了这本书。三天后还回来时，还笑着说：“周阿姨，你们课本真难，我都看不懂。”

　　原来不是看不懂。

　　原来是在这里，藏了这样一个秘密。

　　周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心跳的起伏。

　　赵菲的话在耳边响起：“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藏不住事的。”

　　她一直知道林亦可喜欢她。但从知道到看见这样直白的告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冲击。

　　这不再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试探的话。

　　这是一份证据。白纸黑字（铅笔黑字）的证据，证明那个二十岁的女孩，真的把心剖开放在了这里。

　　周羡合上书，抱在怀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温暖，但她觉得冷。

　　怎么办？

　　她问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

　　装作没看见？把书放回去，假装一切如常？

　　还是……回应？

　　她想起林亦可靠在她肩上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就是不想一个月都见不到你”时的眼神，想起那个柑橘味的拥抱。

　　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又酸又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菲：「晚上喝酒？庆祝我升职」

　　周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好」

　　她需要找人说话。需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

　　晚上，酒吧。

　　赵菲穿了件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得妩媚：“怎么样，我这身好看吧？新买的，专门庆祝升职。”

　　“好看。”周羡由衷地说。

　　两人碰杯。赵菲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终于升了，再不开我就要跳槽了。你呢？最近怎么样？跟那孩子进展如何？”

　　周羡沉默。赵菲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了？出事了？”

　　周羡从包里拿出那本语文书，推到赵菲面前。翻开，指向那行字。

　　赵菲凑近看，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一个月前。”周羡说，“她借书去看，还回来时写的。”

　　“你一直没发现？”

　　“今天才发现。”

　　赵菲合上书，叹了口气：“周羡，我说过，那孩子是认真的。”

　　“我知道。”周羡喝了口酒，“但我没想到……这么认真。”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羡摇头，“赵菲，我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在赵菲面前承认害怕。赵菲看着她，眼神复杂：“怕什么？怕她年轻不定性？怕社会眼光？怕你们没有未来？”

　　“都怕。”周羡坦白，“但最怕的是……我怕我辜负她。”

　　赵菲愣住了。

　　“她才二十岁。”周羡的声音很轻，“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我现在回应她，和她在一起，几年后她后悔了怎么办？她遇到更年轻、更合适的人怎么办？到那时，她已经付出了最好的几年，而我……我给不了她什么。”

　　“你给得了爱。”赵菲说。

　　“爱够吗？”周羡看着她，“赵菲，你结过婚，离过婚。你知道的，光有爱不够。生活是柴米油盐，是现实压力，是每天每天的琐碎。而我和她……差距太大了。”

　　赵菲沉默。她知道周羡说得对。二十岁和三十七岁，差的不仅是年龄，还有整个人生阶段。林亦可还在憧憬未来，周羡已经在规划退休。林亦可的世界是非黑即白，周羡的世界是各种灰色。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菲问，“拒绝她？”

　　“我不知道。”周羡又喝了一口酒，“我不想伤害她。”

　　“但你现在这样，就是在伤害她。”赵菲说，“周羡，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顿了顿：“我二十五岁那年，喜欢过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成熟，稳重，对我很好。我也像林亦可一样，用各种方式表白，暗示。但他一直没回应，只是对我好，温柔地好。我以为他也在犹豫，以为我只要再努力一点，他就会接受。”

　　“后来呢？”周羡问。

　　“后来他结婚了。”赵菲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和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门当户对，年纪相当。婚礼那天，我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他说，喜欢过，但觉得不合适，所以不能开始。”

　　周羡心里一紧。

　　“你知道最伤人的是什么吗？”赵菲看着她，“不是他拒绝我，而是他明明喜欢我，却因为‘不合适’而不给我机会。他替我做了决定，觉得我会后悔，觉得我们没未来。但他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周羡说不出话。

　　“周羡，”赵菲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把选择权交给她。告诉她你的顾虑，告诉她现实的困难，然后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而不是你一个人在这里纠结，替她做决定。”

　　“如果她选择继续呢？”周羡问。

　　“那就好好在一起。”赵菲说，“全力以赴，不留遗憾。至于未来……未来谁知道呢？也许你们能走到最后，也许中途会分开。但至少，你们拥有过彼此。”

　　周羡低头看着酒杯里的冰块。透明的，慢慢融化。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说。

　　“想多久？”赵菲问。

　　“我不知道。”

　　“别想太久。”赵菲拍拍她的手，“女孩子的青春很短，等不起。”

　　那晚周羡喝得有点多。赵菲送她回家时，在小区门口看到了林亦可。

　　女孩站在路灯下，穿着单薄的卫衣，不停地搓着手。看见周羡从车上下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周阿姨！”

　　赵菲挑眉看了周羡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人家在等你。

　　“小亦，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周羡问。她喝多了，声音有点软。

　　“我……我睡不着，下来走走。”林亦可说，但眼睛一直看着周羡，“你喝酒了？”

　　“嗯，陪赵菲庆祝升职。”

　　“哦……”林亦可看向赵菲，“赵菲阿姨好。”

　　“你好。”赵菲笑了笑，“这么冷的天，快回去吧。我也走了，羡羡交给你了？”

　　最后一句是问句，但没等回答，赵菲就挥挥手转身上车了。

　　周羡看着林亦可：“走吧，上楼。”

　　电梯里，两人都没说话。周羡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林亦可在看她，目光灼热。

　　“周阿姨，”林亦可小声说，“你喝多了不舒服的话……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不用。”周羡睁开眼，“你早点休息。”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在各自门前停下。

　　周羡掏钥匙时，手有点抖。林亦可看着她，忽然说：“周阿姨，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明天再说吧。”周羡说，“今天太晚了。”

　　“就一句。”林亦可坚持。

　　周羡转身看她。女孩站在走廊灯光下，眼睛亮得像星星，但又带着不安。

　　“你说。”

　　林亦可深吸一口气：“周阿姨，你是不是……知道了？”

　　周羡心里一震。她知道林亦可在问什么——那本书，那行字。

　　“知道什么？”她反问。

　　林亦可咬了咬嘴唇：“那本书……我写的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因为林亦可的声音重新亮起：“你看到了，对不对？”

　　周羡看着她，没说话。

　　“对不起。”林亦可低下头，“我不该那样做的。我……我就是忍不住。我想让你知道，又不敢直接说，所以就……”

　　“小亦。”周羡打断她。

　　林亦可抬头，眼眶红了。

　　“那本书，”周羡慢慢说，“我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