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月光温柔》煮粥吃颗桃

8、小亦 你身上有别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羡沉默。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因为答案太复杂——血缘，责任，人情世故，还有她内心深处对亲密关系的恐惧。

　　“对不起。”林亦可低下头，“我又说错话了。我不该这么问的。”

　　“没关系。”周羡轻声说，“外面冷，进去吧。”

　　两人回到客厅。宋清已经收拾好画具，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她们进来，她抬头笑了笑：“姐姐弹完了？”

　　“嗯。”林亦可勉强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不再坐会儿吗？”周羡问。

　　“不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林亦可走到门口，换鞋时又回头，“周阿姨，晚安。”

　　“晚安。”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宋清放下手机，看着周羡：“小姨。”

　　“嗯？”

　　“那个姐姐……喜欢你吧？”

　　周羡心里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别乱说。”

　　“我没乱说。”宋清歪着头，“她看你的眼神，藏不住事的。而且刚才在阳台……我看见了，她都快哭了。”

　　周羡没说话。

　　“小姨，”宋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对她……也有意思？”

　　“清清。”周羡语气严肃起来，“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好吧。”宋清耸耸肩，“我就是提醒你，年轻女孩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今天对她温柔，她明天可能就觉得你也喜欢她。但如果你没那个意思，最好早点说清楚。”

　　这话说得成熟得不像十九岁。周羡看着她：“你懂什么。”

　　“我懂啊。”宋清笑了，“我们画室就有两个女孩在一起，爱得死去活来，三个月后就分了。年轻嘛，感情都是荷尔蒙，不长久。”

　　周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去洗澡吧，早点睡。”

　　“好嘞。”宋清转身走向客房，又回头，“小姨，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玩感情游戏的人。”

　　门关上了。周羡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钢琴安静地立在窗边，刚才林亦可坐过的琴凳还微微歪着。

　　她走过去，轻轻抚过琴键。

　　感情游戏？

　　她从来不想玩游戏。她想要的，要么不要，要么就是全部。

　　但林亦可……她能给全部吗？她敢给全部吗？

　　手机震动，是林亦可的消息：「周阿姨，我到家了。今晚……对不起，我失态了」

　　周羡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终她回：「早点休息」

　　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别多想”。

　　因为她自己也在多想。

　　那一晚后，林亦可来练琴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使来，也总是挑宋清不在的时候——通常是周羡下班后、宋清去画室晚课的那一个多小时。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林亦可依然乖巧，依然叫她“周阿姨”，但眼神里多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周羡，则在每次想靠近时，又强迫自己后退。

　　宋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再直接提起，但偶尔会意有所指。

　　“小姨，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某天晚饭时她问。

　　“有吗？”

　　“有啊。”宋清夹了块排骨，“眉头总皱着。是因为工作，还是……人？”

　　周羡看她一眼：“吃饭。”

　　“好好好，我不问了。”宋清笑嘻嘻地说，“不过小姨，你要是真喜欢，就别犹豫。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你才十九岁，懂什么人生。”周羡无奈。

　　“十九岁也是人生啊。”宋清认真道，“而且正因为年轻，才更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就是忍不住想靠近，想对她好，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周羡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小姨，”宋清看着她，“你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周羡想了想。好像……从来没有过。

　　她的人生里，感情从来不是必需品。合适比喜欢重要，安稳比激情重要。所以她一直单身，不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而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

　　但林亦可……既不合适，也不安稳。

　　却让她第一次有了“忍不住”的感觉。

　　“清清，”周羡放下筷子，“如果喜欢一个人，但知道没有结果，还要开始吗？”

　　宋清想了想：“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结果’。如果结果必须是结婚生子白头偕老，那很多感情都没必要开始。但如果结果只是在一起时的快乐……那为什么不呢？”

　　“如果会伤害对方呢？”

　　“你不开始就不会伤害了吗？”宋清反问，“小姨，感情这种事，最伤人的不是拒绝，是暧昧不清。你给她希望，又不敢靠近，那才是真的残忍。”

　　周羡沉默了。

　　宋清说得对。她现在的做法，就是在伤害林亦可——给了希望，又不敢兑现。

　　“我吃饱了。”她站起来，“碗你洗吧。”

　　“好嘞。”宋清看着她走向书房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成年人的感情啊，就是想太多，做太少。

　　周末，宋清去画室全天集训。周羡难得清静，在家批改作文。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她以为是宋清忘带钥匙，开门却看到林亦可站在门口。

　　“周阿姨。”女孩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周羡心里一紧。

　　“我……”林亦可吸了吸鼻子，“我能进去吗？”

　　“进来吧。”周羡侧身让她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林亦可在沙发上坐下，手指绞着衣角：“我爸妈……又吵架了。”

　　周羡在她身边坐下，递了张纸巾：“因为他们？”

　　“嗯。”林亦可擦擦眼睛，“我妈再婚了，想让我去参加婚礼。我爸不同意，说我去就是打他的脸。他们打电话来，一个让我去，一个让我别去……我就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

　　她说得平静，但眼泪不停往下掉。周羡看着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想去就不去。”

　　“我不知道……”林亦可摇头，“我妈说，我是她女儿，应该见证她的幸福。我爸说，那个女人破坏了我们家，我不该原谅她……我不知道谁对谁错，我就是……好累。”

　　她终于哭出声来，肩膀颤抖。周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哭吧。”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林亦可靠在她肩上，哭了很久。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那些积压的委屈、孤独、不被爱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周羡抱着她，感受着怀里温热的颤抖，心里某个地方彻底软了。

　　她想，去他的距离，去他的合适。这一刻，她只想让这个女孩好过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林亦可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

　　“对不起，周阿姨……”她声音沙哑，“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周羡抽了张纸巾帮她擦脸，“好点了吗？”

　　“嗯……”林亦可看着她，眼神依赖又脆弱，“周阿姨，我能……再抱一会儿吗？”

　　周羡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林亦可又靠过来，这次不是痛哭，只是安静地依偎。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周羡的下巴抵着林亦可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柑橘香。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但她不想推开。

　　“周阿姨，”林亦可轻声说，“你身上有墨水的味道。”

　　“批改作文沾的。”

　　“我喜欢这个味道。”林亦可在她怀里蹭了蹭，“像书的味道，像……你的味道。”

　　周羡心里一动。她低头，看见林亦可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上扬。

　　像个找到避风港的孩子。

　　“小亦。”周羡轻声唤她。

　　这是周羡第一次这么叫她。

　　“嗯？”

　　“如果……”周羡顿了顿，“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不用找借口，不用预约。”

　　林亦可睁开眼睛，抬头看她，眼神清澈：“真的吗？”

　　“嗯。”

　　林亦可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谢谢你，周阿姨。”

　　她坐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我该回去了。”

　　“不再坐会儿？”

　　“不了，再坐下去……我怕我不想走了。”林亦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周阿姨。”

　　“嗯？”

　　“今天……谢谢你。”她认真地说，“真的，很感谢。”

　　门关上后，周羡站在原地，肩上还留着林亦可的温度和眼泪的湿意。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温柔。

　　她想起宋清的话：“你不开始就不会伤害了吗？”

　　也许，她该勇敢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晚上宋清回来时，周羡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宋清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小姨，”她一边吃水果一边问，“下午有人来过？”

　　“嗯，林亦可来过。”

　　“哦～”宋清拖长声音，“难怪家里有股……柑橘味。”

　　周羡看她一眼：“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嘛。”宋清笑嘻嘻地说，“小姨，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有吗？”

　　“有啊，眉头不皱了。”宋清凑近看她，“而且……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周羡下意识闻了闻袖子。确实，有林亦可的柑橘香。

　　“小姨，”宋清正色道，“如果你真喜欢她，就好好对她。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的。”

　　周羡没说话。

　　“我下周末就考试了，考完就走。”宋清继续说，“到时候，你们就可以……”

　　“清清。”周羡打断她，“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好吧好吧。”宋清举起双手，“我不多嘴了。不过小姨，人生就一次，别留遗憾。”

　　她说完就回房间了。周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夜色。

　　别留遗憾。

　　她也这样对自己说。

　　但迈出那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梦里，会有柑橘香，和那个依偎在她怀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