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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意外重逢 习惯性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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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林亦可推开单元门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她没有带伞,任由雨点落在头发和肩头。走到电梯口,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33楼的灯亮着。但那是她自己的家。3301的灯,已经暗了二十六天。
电梯缓缓上升。林亦可靠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上眼睛。她能背出这栋楼的每一个细节:电梯从1楼到33楼需要42秒,中间会轻微晃动两次;走廊的声控灯反应有点慢,需要踩重一点;3301的门把手上挂着的中国结,红色的流苏已经有些褪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些。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天下班回来,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3301的门。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冰冷。
林亦可走到3302门口,掏钥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转动前,她又侧头看了一眼隔壁。
深棕色的门紧闭着,中国结静静地垂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背靠在门上时,才允许自己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钢琴的曲线,沙发的形状,茶几上堆着的药盒和外卖袋子。
林亦可没有开灯,径直走向沙发,把自己摔进去。沙发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二十六天,她养成了很多新的习惯:不开灯就进屋,因为开了灯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空间有多空旷;不做饭,因为没有胃口,也因为做饭会让她想起另一个人曾经在这个厨房忙碌的身影;不弹琴,因为琴声会让她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温晓晓:「宝,今天怎么样?吃饭了吗?」
她打字:「吃了」
撒谎。她今天只喝了一杯豆浆,中午吃了几口沙拉就吐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真的拒绝食物。
温晓晓秒回:「吃的什么?拍给我看」
「外卖,扔了」
「林亦可,你骗人。你是不是又没吃?」
林亦可看着手机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抬手擦掉,打字:「吃了,真的」
「我现在过来」
「别来,我想一个人」
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温晓晓回:「那你答应我,明天一定要吃饭」
「好」
放下手机,林亦可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想起二十六天前的那个早晨。周羡说:“等我回来。”眼神温柔,语气坚定。她信了,像个傻子一样信了。
然后周羡消失了。手机关机,消息不回,像人间蒸发。她去学校打听,老师说周羡请了一个月假,原因不明。她找赵菲,赵菲说不知道,但眼神闪烁。
所有人都知道周羡走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走,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会不会回来。
林亦可一开始不相信。她每天发消息,打电话,在周羡家门口等到深夜。她以为周羡只是需要时间,以为她说的“等我回来”是真的。
但一天,两天,三天……十天,二十天。
希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光。剩下的只有空洞的恐慌,和越来越清晰的认知:周羡不要她了。
那个说“不止一点点”的周羡,那个承诺“等我回来爱你”的周羡——不要她了。
为什么?
林亦可问过自己无数次。是因为她太粘人吗?是因为她不够成熟吗?是因为她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答案。只有周羡消失后留下的巨大空白,和每一天都在加深的自我怀疑。
林亦可想,也许该放弃了。也许周羡真的不会回来了。也许那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周羡的一时心软。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得更大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对面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晕黄的光斑。
林亦可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她和周羡共撑一把伞回家,伞很小,两人挨得很近。周羡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她说:“周阿姨,你衣服湿了。”周羡说:“没事,你别淋到就好。”
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好会持续一辈子。
她抬手,在起雾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周”字,然后又迅速擦掉。像擦掉一个不该存在的妄想。
算了,林亦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她不会回来了,林亦可你在等什么?她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里傻等,不是可笑吗?
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咬住嘴唇,硬生生憋回去。不能哭了,这二十六天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再哭下去,眼睛会坏掉的。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向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下的青黑连粉底都遮不住。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这是谁?
林亦可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这是被抛弃的林亦可。是天真相信爱情会战胜一切的林亦可。是活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抬头时,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但不是。
她不哭了。从今天开始,不哭了。
擦干脸,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牛奶。她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胃一阵痉挛。
但她继续喝。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证明什么——证明没有周羡,她也能活下去。哪怕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喝完水,她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让声音填满房间。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发出夸张的笑声,和房间里的寂静形成荒诞的对比。
九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闹钟——该吃药了。林亦可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些药盒。抗抑郁的,安眠的,还有维生素。医生说她营养不良,压力太大,需要调理。
她熟练地倒出药片,就着冷水吞下去。药很苦,但她已经习惯了。
吃完药,她关掉电视,走进卧室。床很大,空着一半。她躺在自己这一侧,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安眠药开始起作用,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明天一定不再等她了。
但明天会不会等,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此刻楼下,有一辆出租车刚刚停下。车里的人付了钱,推开车门,抬头看向33楼那扇暗着的窗户。
雨还在下。周羡没有伞,就那样站在雨里,看了很久很久。
周六早晨,林亦可是被头痛唤醒的。
安眠药的副作用让她昏昏沉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睡了十个小时,但比不睡还累。
窗外还在下雨。春天的雨就是这样,绵密,持久,能把人的心情都泡得发霉。
林亦可下床,走到客厅。昨天没吃完的药还散在茶几上,旁边是空的外卖盒。她皱了皱眉,开始收拾。把药收进盒子,外卖盒扔进垃圾桶,桌面擦干净。
做这些的时候,她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在生活。
收拾完,她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水开了。她泡了杯速溶咖啡,很苦,没加糖也没加奶。端着咖啡走到钢琴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手指放在琴键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以前她总会弹《梦中的婚礼》,因为周羡说喜欢听。但现在……
她按下一个和弦,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又按了另一个,不成调,只是杂乱的声音。
最后她放弃了,合上琴盖。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中午,温晓晓打来电话:“出来吃饭?我请你。”
“不想动。”林亦可说。
“那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温晓晓打断她,“二十分钟后到。”
林亦可不说话了。她知道温晓晓是担心她,这份好意她不能一直拒绝。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林亦可去开门,温晓晓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
“买了你爱吃的。”温晓晓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青菜。今天你必须给我吃完。”
林亦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晓晓,谢谢你。”
“谢什么。”温晓晓头也不回,“咱俩谁跟谁。”
饭菜摆上桌,温晓晓给林亦可盛了满满一碗饭:“吃。”
林亦可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很好,是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但她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
“好吃吗?”温晓晓问。
“嗯。”林亦可点头。
“那多吃点。”温晓晓给她夹菜,“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风一吹就倒。”
林亦可努力吃着,但胃里像塞了石头,每一口都艰难。她吃了小半碗饭,几块排骨,一些青菜,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
温晓晓看着她:“这才吃多少?”
“真的饱了。”林亦可说,“最近胃口不好。”
温晓晓叹了口气,没再逼她。两人收拾了桌子,坐在沙发上。
“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住一段时间?”温晓晓提议,“我也是一个人反正”
林亦可摇头:“不用了。我总要学会一个人生活的。”
“可是你这样……”
“我会好的。”林亦可打断她,“给我点时间,我会好的。”
她说得坚定,但眼神里全是茫然。温晓晓看着心疼,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温晓晓要回去了。临走前,她抱了抱林亦可:“有事随时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嗯。”林亦可点头。
送走温晓晓,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林亦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决定出去走走。在家待着,只会越想越难过。
她换了件外套,拿了伞,出门。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单元门,撑开伞。
雨不算大,但很密。她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路过小花园时,看见几个孩子在雨里踩水坑,笑声清脆。他们的父母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林亦可停下脚步,看着那一幕。曾经她也幻想过,有一天和周羡一起,带着她们的孩子,在这样的雨天出来玩。孩子踩水坑,她们在旁边笑。
现在想来,那真是奢侈的幻想。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街上人不多,周末的午后,又下雨,大家都宁愿待在家里。
她沿着街走,路过那家她们常去的面馆,路过那家书店,路过那家甜品店。每一处都有回忆,每一处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她结痂的伤口,最后她走进一家咖啡馆。
“一杯美式,谢谢。”
“好。”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行人匆匆。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咖啡机的声响。
林亦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但比家里的速溶咖啡好喝。她看着窗外,眼神放空。
时间慢慢流逝。咖啡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她还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下午四点,咖啡已经凉透了。林亦可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虽然回去也是一个人,但至少是自己的空间。
她付了钱,走出咖啡馆。雨还在下,她的伞放在门口,拿起时发现旁边多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很素净。
像周羡的伞。
林亦可的心猛地一跳。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只是伞而已,相似的伞太多了。
她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里。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每一步都沉重。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有些暗了。雨天的黄昏来得特别早,也特别阴沉。
林亦可走进单元楼,收伞,按电梯。电梯从地下车库上来,门开时,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33楼。
电梯缓缓上升。她靠在镜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睛,瘦削的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鸟。
电梯到了。门开,她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然后,她看见了。
3301门口,站着一个人。
米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头发有些湿,贴在脸颊。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另一只手正在掏钥匙。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林亦可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她的眼睛睁大,呼吸停住,手里的伞“啪”一声掉在地上。
周羡。
是周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