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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寻找 音信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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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古城时,已经是半夜了。
司机把车停在古城入口——机动车不能进去。周羡拖着行李箱走下青石板路,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路两旁是店铺,灯光昏黄,卖银饰的,卖茶叶的,卖扎染布的。游客不多,三三两两走过,说话声被夜色吸收,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青苔,烤饵块的焦香,不知名的花香,还有淡淡的烟熏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慵懒而暧昧的气息。
周羡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更窄,灯光更暗。两旁是木质的老建筑,二楼挂着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她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终于找到了客栈。小小的木门,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云栖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推门进去,是个小小的庭院,石板铺地,中间有口水井,井边种着几丛竹子。灯光从正房的窗户透出来,暖黄色的。
一个年轻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扎着马尾辫,穿着民族风的绣花外套:“是周羡姐吗?”
“是。”
“我是小杨,客栈的。”女孩笑着接过她的箱子,“房间准备好了,在二楼,我带你去。”
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挂着几盏纸灯笼,光线柔和。小杨推开最里面一扇门:“这间最安静,窗外是后院,不临街。”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木床,白床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简单得近乎简陋。但窗户很大,敞开着,能看见后院里那棵巨大的桂花树——虽然现在不是花季,但枝叶茂盛,在夜色里像一团墨绿的云。
“浴室在走廊尽头,公用的,但今天只有你一个客人。”小杨说,“吃饭的话,出门右转有家小馆子,老板娘做的米线很好吃。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谢谢。”
小杨离开后,周羡关上门。行李箱立在墙边,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桂花树。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她拉上窗户,但留了一条缝。然后她开始整理行李——几件衣服,几本书,笔记本电脑,洗漱用品。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整理完,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壁是原木色,灯光是暖黄色,一切都应该很温馨。但她却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空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她拿起来,看见屏幕上显示“亦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终于还是点开了。
「周阿姨,你去哪儿了?」
「我很担心你」
「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好吗?」
三条消息,间隔半小时。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周羡盯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她几乎能看见林亦可打字时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可能已经红了。
她打下「我在云南,想一个人静静」,删掉。
打下「对不起」,删掉。
打下「别担心」,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只是关掉了手机,把它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决定出去走走。不能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能一个人面对这可怕的安静。
古城的夜晚比白天更有韵味。红灯笼亮了,倒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流动的红色河流。店铺大多还开着,但客人寥寥。店主们或坐在门口喝茶,或低头玩手机,并不招揽生意。
周羡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路过一家酒吧,里面传出吉他声,有人在唱民谣。她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东巴文的书和明信片。她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柜台后看书。书架上大多是旅游指南和当地文化书籍,也有一些文学书。
周羡抽出一本《云南植物图鉴》,翻开。里面是各种植物的照片和介绍。她看见山茶花,看见杜鹃,看见那些开得浓烈而短暂的花。
“喜欢植物?”店主抬起头问。
“随便看看。”周羡说。
店主点点头,没再问,回到柜台后继续看书。周羡翻了几页,放下书,又拿起一本《纳西族神话故事》。翻开,是东巴文和汉文对照,配着古朴的插图。
她忽然想起林亦可。那孩子喜欢故事,喜欢一切有温度的文字。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买下这本书,然后缠着自己给她讲里面的故事。
“要这本吗?”店主问。
周羡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付了钱,她拿着书走出书店。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只穿了件薄毛衣。云南的夜晚果然如司机所说,冷得刺骨。
她加快脚步,找到小杨说的那家小馆子。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擦桌子。
“吃点什么?”老板娘问,普通话带着浓重口音。
“米线。”
周羡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墙角堆着几箱啤酒。老板娘在厨房忙碌,传来切菜和烧水的声音。
等待的时间里,周羡翻开刚买的书。第一篇故事叫《黑白之战》,讲的是光明与黑暗的斗争。文字很简单,插图很拙朴,但有种原始的力量。
米线端上来了。大碗,滚烫的汤,薄薄的肉片,各种配菜,还有一碟小料。老板娘教她怎么吃——先放肉,再放菜,最后放米线。
周羡照做。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味道很好,鲜香浓郁。她慢慢吃着,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听着老板娘在厨房哼着听不懂的歌。
回客栈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夜色更深了,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流淌。她想起刚才那碗米线的温暖,想起老板娘哼的歌,想起书里那个关于光明与黑暗的故事。
手机还在行李箱底层沉默着。林亦可可能还在等她的回复,可能已经哭了,可能已经睡了。
但此刻,在这个遥远的、陌生的古城里,周羡第一次感到,也许她真的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也许她真的可以,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
回到客栈,小杨还没睡,在院子里喂猫。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回来了?”
“嗯。”
“那就好。”小杨抱起一只橘猫,“这是大黄,客栈的常驻客。你要是闷了,可以跟它玩。”
橘猫懒洋洋地看了周羡一眼,又闭上眼睛。
周羡笑了笑:“好。”
上楼,回房间。她打开窗户,夜风带着桂花树的清香吹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远处是山峦沉默的轮廓。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床很硬,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她关了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眼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窗外桂花树的剪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招手,像在告别。
周羡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亦可的脸——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撒娇的。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她心痛。
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这些画面。她让它们浮现,让它们停留,然后看着它们慢慢模糊,散去。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忘记林亦可。
是为了想清楚,该如何继续爱她。
带着这个念头,她终于沉入了在云南的第一夜睡眠。
窗外,月亮清冷的光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这个安静的、陌生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古城。
而周羡的呼吸,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带着北方的记忆,和南方的风。
林亦可去了周羡的学校。
她请了假,坐了一个小时地铁,来到这所重点高中。校门口挂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领导莅临指导”,门卫室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您好,”林亦可走过去,“我找高三语文组的周羡老师。”
大爷抬头看她:“周老师?她请假了。”
“请假?”林亦可心里一紧,“请了多久?”
“不太清楚,得问教务处。”大爷打量着她,“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邻居,有点急事找她。”
“邻居啊。”大爷想了想,“那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
他拨了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周老师请了一个月假,具体事由不清楚。你要不去教务处问问?”
一个月。
林亦可的腿有些发软。她扶着门卫室的窗户,声音发抖:“一个月……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请的?”
“上周五吧,好像是。”
上周五。就是她离开的那天。
“谢谢……”林亦可转身,茫然地走出校门。
一个月。周羡请了一个月的假,去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手机关机,音讯全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