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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阴影中的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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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彼得连科喜欢星期二。
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这个日子本身——周二既不周末的开端,也不像周三那样标志着一周的中间点——而是因为每周二,消防队食堂会做红菜汤。真正的乌克兰红菜汤,用新鲜甜菜、慢炖牛肉和恰到好处的酸奶油,不是那种糊弄人的简化版。
今天,4月22日的星期二,瓦西里特意提前完成了训练报告,打算早点回家。他甚至绕路去“甜心”蛋糕店买了两个核桃卷——安娜喜欢这个,而上周他们之间那种莫名的紧张感让他想用甜点缓和气氛。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提着纸袋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安娜可能在小睡,或者在看书。他微笑着想给她一个惊喜。
然后他看到她了。
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街对面,正走进马林斯基公园的侧门。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春季外套——他去年生日送她的礼物——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书。步伐很快,几乎是匆匆的。
瓦西里停下脚步。安娜没说今天下午要出门。她说会在家整理冬衣,准备换季。
也许是临时起意去散步?但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改变了方向,跟着走进公园。这不是跟踪,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看看她去哪里,也许能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拍她肩膀,看她惊讶后微笑的样子。
公园里,四月的花朵正盛开着。郁金香在花坛中排列成鲜艳的色块,苹果树和樱桃树的花瓣像粉白色的雪飘落。游人不少:母亲推着婴儿车,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年轻情侣手牵手漫步。
瓦西里很快找到了安娜的身影。她沿着主道走着,没有左顾右盼,目标明确。他保持距离跟着,核桃卷的纸袋在手里微微晃动。
然后她拐进了玫瑰园——这个季节玫瑰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和嫩叶,所以人很少。瓦西里停在拱门处,从攀缘植物的缝隙间望去。
她走向一张长椅,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瓦西里的第一反应是:塔季扬娜换了发型?但那背影太挺拔,肩膀太宽,明显是个男人。
安娜在那人旁边坐下,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男人转过头对她说了什么,安娜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男人接过,翻看着。
瓦西里感到胃部微微收紧。他向前挪了几步,躲在一棵粗大的橡树后。距离大约二十米,能看清轮廓,但听不清对话。
男人三十岁左右,深色头发剪得很整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不是基辅常见的款式,更像是莫斯科或列宁格勒才能买到的那种。他坐姿端正但不僵硬,翻看笔记本的动作从容专业。
安娜在说话,手指偶尔比划,像在解释什么。男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有一次安娜似乎说了什么让他惊讶的话,他微微侧头,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瓦西里从未见过安娜这样对别人说话。不是说他没见过她与人交谈——她和塔季扬娜聊天时会笑,和邻居打招呼时会点头,甚至在商店和售货员说话时也会微笑。但此刻的她……不同。她的身体语言是开放的,认真的,甚至是……脆弱的。有一次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男人立刻说了什么,像是关切。
他们谈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男人把笔记本还给她,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安娜接过,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花瓣和尘土。一片樱桃花瓣正好落在瓦西里脸上,他下意识地眨眼,抬手拂去。
再睁开眼时,他看到了让他心脏停跳的一幕。
那个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伸向安娜的脸——不,是她的头发。他从她肩上取下了一片花瓣,动作自然,几乎是温柔的。而安娜,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道谢。
距离太远,瓦西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男人的表情: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那不是陌生人间应有的表情。
风把一些话语碎片吹了过来:
“……下周……老地方……”男人的声音,低沉,有教养的莫斯科口音。
安娜回答了什么,但听不清。
然后:“……别让你丈夫看见……”
瓦西里僵住了。
“……让你丈夫做好准备……”又是男人的声音。
做好准备?准备什么?安娜要告诉他什么?
这时,安娜站起来,把文件夹放进自己的包里。男人也站起来,两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安娜转身离开,朝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站了很久,比礼貌的告别时间更长。他的姿势里有种瓦西里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欲望,更像是……忧虑?保护欲?还有某种深邃的、复杂的情绪。
然后男人也走了,朝相反方向。
瓦西里靠在橡树上,核桃卷的纸袋在手里被捏得变形。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耳边回响着那些碎片:
“别让你丈夫看见。”
“让你丈夫做好准备。”
还有那个动作——从她肩上取下花瓣的动作。如此亲密,如此自然。
他慢慢走回家,脚步机械。公寓里空无一人,安娜还没回来。他把核桃卷放在厨房桌上,纸袋已经皱巴巴的。
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待。
二十分钟后,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安娜推门进来,看到他时微微一愣。
“你回来了?这么早?”
“训练提前结束了。”瓦西里说,努力让声音正常,“你去哪儿了?”
“散步。”安娜把包挂在门边,脱下外套,“春天了,公园里花开了。”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瓦西里看到她挂包时动作有一丝不自然——她把包挂在了最里面,被外套遮住的位置。
“一个人?”他问。
“嗯。”安娜走进厨房,看到桌上的核桃卷,“你买的?谢谢。”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但瓦西里注意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眼睛也没有亮起来。她只是咀嚼,吞咽,像在执行任务。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他说,走到厨房门口。
安娜停顿了一下。“有点累。可能昨晚没睡好。”
又是噩梦。她最近总做噩梦。瓦西里曾建议她去看医生,但她说只是压力大。
压力?什么压力?针织厂的工作?家务?还是……别的?
“我泡茶。”安娜说,转身去烧水,避开了他的目光。
晚餐时,对话很简短。瓦西里讲了消防队的新趣闻——新来的年轻队员把消防水带接反了,喷了自己一身。安娜笑了,但笑声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你那个朋友,”瓦西里看似随意地问,“塔季扬娜,她最近怎么样?”
“她很好。在百货商店工作顺利。”
“你最近常见她吗?”
“上周见过。”安娜用叉子戳着土豆,“怎么了?”
“只是问问。”瓦西里说,“觉得你最近好像……常出门。”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瓦西里读不懂里面的情绪。
“春天了,想多走走。”她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晚上,瓦西里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安娜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他们之间隔着几英寸的距离,却感觉像一条鸿沟。
那个男人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体面的衣着,整齐的头发,有教养的举止。还有他看着安娜离开时的眼神。
“别让你丈夫看见。”
为什么要瞒着他?准备告诉他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开始成形:安娜遇到了别人。一个更能理解她的人。一个不会觉得她的噩梦只是“压力”,一个不会觉得她对核反应堆的兴趣只是“奇怪爱好”的人。一个穿西装、有教养、可能读过很多书、能和她讨论复杂话题的人。
而她在让他“做好准备”——准备听她坦白,准备结束这段婚姻。
不。不可能。安娜爱他。他知道她爱他。她看他的眼神,她靠在他怀里的方式,她睡着时无意识寻找他温暖的样子——这些不是假的。
但那个男人……
第二天,瓦西里做出了决定。他需要知道。
消防队里有个叫维克多的队员,以前在民警局工作,后来转来当消防员。维克多人脉广,喜欢打听事情,而且嘴巴严——只要你请他喝两杯。
午休时,瓦西里把维克多叫到消防队后院。
“帮我查个人。”他直截了当。
维克多扬起眉毛。“什么人?欠债的?找麻烦的?”
“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莫斯科口音,穿得很体面,深灰色西装。最近出现在马林斯基公园附近。”瓦西里描述着,感到一阵羞耻——他在调查自己的妻子。
维克多仔细看着他。“队长,这是私事?”
“嗯。”
“和安娜有关?”
瓦西里没有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维克多叹了口气,点点头。“行。有更多信息吗?身高?长相?车牌?”
“身高大概185,深棕色头发,灰色眼睛。脸……长得不错。”瓦西里艰难地说,“开什么车没看见。”
“灰色眼睛,莫斯科口音,三十岁,穿得好。”维克多重复,“听起来像机关里的人。政府部门,或者……其他部门。”
“其他部门?”
维克多压低声音:“你知道的。穿便衣的那些人。”
克格勃?瓦西里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个男人是克格勃,那更糟。意味着安娜卷入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却不敢告诉他。
“查查看。”瓦西里说,“但要小心。别让人知道你在查。”
“明白。”维克多拍拍他的肩,“周五告诉你消息。”
接下来两天,瓦西里在痛苦中度过。他观察安娜,寻找蛛丝马迹:她是否更频繁地检查手机?是否在他说要加班时显得放松?是否对未来的计划避而不谈?
但安娜的表现……奇怪地正常。她做饭,打扫,去针织厂工作,晚上躺在他身边。只是她的眼睛深处有种疲惫,一种他无法触及的沉重。
周四晚上,安娜又做噩梦了。
瓦西里被她压抑的呜咽声惊醒。她在睡梦中颤抖,额头渗出冷汗,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说什么。
“安娜。”他轻轻摇她,“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扩大,充满恐惧。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他,却不认识他。
“是我,瓦夏。”他柔声说。
安娜的呼吸慢慢平稳。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抓着他的睡衣。
“又梦到了?”他问,抚摸她的头发。
她点头,没有抬头。
“同样的梦?蓝光?”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但更……更真实了。”
瓦西里犹豫了一下。“安娜,如果你遇到了麻烦……任何麻烦,都可以告诉我。我是你丈夫。我会保护你。”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他。“我知道。”她低声说,“我知道,瓦夏。”
但她没有说更多。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瓦西里抱着她,睁眼到天亮。
周五,维克多找到了他。
“后巷说话。”维克多表情严肃。
他们走到消防车车库后面,这里没人。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维克多点了支烟,“我打听到了。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索科洛夫,三十岁,莫斯科人。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工作,第五总局,科学保卫局。”
克格勃。瓦西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为什么接近安娜?”他问,声音干涩。
维克多摇头。“不知道。但第五总局负责监视科研机构、科学家,防止技术泄露。你妻子……她有什么科学背景吗?”
“她大学读物理系,但没毕业。”
“物理系。”维克多若有所思,“那就说得通了。也许她在大学时接触过什么敏感东西,或者她的背景……你知道她是孤儿,来历不明。”
瓦西里从未真正深究过安娜的过去。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爱的是现在的她,不是她的来历。
但现在,这个来历可能带来了危险。
“他现在在基辅有任务。”维克多继续说,“住在克格勃招待所,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牌是特殊序列。我朋友在民警局交通科看到的记录,他最近常去马林斯基公园、圣索菲亚大教堂附近——都是公共场所。”
“他在监视她?”
“或者在会面。”维克多说,“队长,听我一句:如果克格勃对你妻子感兴趣,你别掺和。离远点。这些人……他们不是我们能对抗的。”
“她是我妻子。”瓦西里简单地说。
维克多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还有前途。你是模范消防员,党员,很快可能晋升。别为了这个毁了。”
“我会小心。”瓦西里说,“谢谢,维克多。”
那天晚上,瓦西里看着安娜在厨房准备晚餐。她瘦小的身影在灯光下忙碌,黑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她哼着一首老歌——他们婚礼上放过的歌。
他的心脏因爱和恐惧而疼痛。
如果那个克格勃特工在威胁她,强迫她做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怕连累他?还是因为……她对那个男人有别的感情?
“别让你丈夫看见。”
“让你丈夫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她离开?还是准备迎接危险?
瓦西里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身边。即使她不再爱他,即使她要离开,他也会确保她安全。
因为他曾承诺要保护她。在婚礼上,在圣像前,他发誓要爱护她、珍惜她,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
而消防员的誓言,一旦立下,就不会违背。
即使是面对克格勃。
即使是面对失去她的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后面抱住她。安娜微微一惊,然后放松地靠在他怀里。
“我爱你,安娜。”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个。”
她转过身,看着他,黑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是泪水?还是别的?
“我也爱你,瓦夏。”她说,声音很轻,“永远。”
但瓦西里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阴影。那是一个人在负重前行时的眼神,一个在独自面对深渊时的眼神。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作为发誓保护她的人,却不知道那深渊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出真相。在她被那深渊吞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