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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峙与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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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5日,星期五的夜晚,基辅下起了小雨。
瓦西里站在卧室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整座城市笼罩在柔和的橙色光晕里。再过十几个小时,就是周六,然后是周日——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计划进行安全测试的日子。
这是维克多昨晚告诉他的。维克多在消防局有个远房表亲在能源部工作,喝多了说漏嘴:“切尔诺贝利那边终于要测试了,周日凌晨。希望别出岔子。”
瓦西里当时只是点头,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安娜的噩梦。蓝光。辐射。还有那个克格勃特工列昂尼德——如果他在调查安娜,又知道切尔诺贝利的事,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他转身看向床。安娜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单。最近她的噩梦越来越频繁,有时一夜惊醒两三次。每次她都只是摇头说“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阴影说明一切。
瓦西里轻轻走回床边坐下,手指拂开她额前的黑发。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表情也带着一种疲惫的坚韧,像一根被压弯但未折断的芦苇。
他做出了决定。
明天是周六,安娜通常会在上午去市场,下午在家。他要去找那个列昂尼德·索科洛夫,直接面对他。不是作为吃醋的丈夫,而是作为安娜的伴侣,要求知道她卷入了什么,为什么她被克格勃关注,为什么她夜夜噩梦。
如果那个人威胁安娜,瓦西里会让对方明白:安娜不是独自一人。
周六早晨,安娜醒来时,瓦西里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煎蛋的香味飘进卧室,还有他低声哼唱的歌声——一首关于第聂伯河船夫的古老民歌。
“你起得好早。”安娜走进厨房,睡眼惺忪。
“想给你做顿丰盛的早餐。”瓦西里转身对她微笑,但安娜注意到了他眼下淡淡的阴影——他也睡得不好。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瓦西里做了她喜欢的煎蛋卷,里面加了奶酪和莳萝,还烤了面包,煮了浓茶。
“今天有什么计划?”他问,看似随意。
“上午去市场,买些蔬菜。下午……可能在家看书。”安娜小心地说。实际上,她下午要和列昂尼德见面——第五次汇报。她的笔记本已经记录了十二个梦,内容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可怕。昨晚的梦里,她看到了成排的消防车冲向燃烧的反应堆,年轻的脸在辐射尘中扭曲。
“我上午要去消防队一趟。”瓦西里说,“有些文件要处理。中午就回来。”
“好。”安娜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这样她下午出门就不会被追问。
早餐后,瓦西里吻了吻她的额头。“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你也是。”
他们在门口分开。瓦西里看着安娜走向市场方向,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他没有去消防队,而是走向地铁站。
维克多给了他列昂尼德的地址:克格勃招待所,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五层建筑,在市中心一条安静街道上。那里不对公众开放,门口有警卫。
瓦西里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咖啡,观察着。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上午九点半,街道上行人不多。
十点十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出现了。它停在招待所门口,列昂尼德·索科洛夫从副驾驶座下车。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夹克和灰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即使从远处看,他的举止也显得从容不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瓦西里放下咖啡钱,起身穿过街道。
“索科洛夫同志。”他在对方要走进大门时开口。
列昂尼德停下脚步,转身。灰色眼睛扫过瓦西里,认出了他——瓦西里能从对方微小的表情变化中看出来。
“彼得连科同志。”列昂尼德平静地说,没有惊讶,“有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我妻子。”
列昂尼德看了看手表。“我有十五分钟。街心公园,可以吗?”
他们走到两个街区外的小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清晨的雨水还在长椅上留下湿痕,但两人都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列昂尼德先开口。
“我看到了你们见面。”瓦西里直截了当,“在马林斯基公园。我也知道你是谁,为谁工作。”
列昂尼德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那么你也知道,我与你妻子的会面是官方事务。”
“什么官方事务需要一个克格勃特工每周见我妻子?”瓦西里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在针织厂工作,过着平静的生活。她没做任何违法的事。”
列昂尼德沉默了几秒,看着公园里一个孩子追逐鸽子。“你妻子不普通,彼得连科同志。她的背景……很特殊。”
“她是孤儿。这不算特殊。”
“不仅仅是孤儿。”列昂尼德转过头,灰色眼睛直视他,“她的父母是中国学者,1960年代在莫斯科参与机密科研项目。1964年,他们试图返回中国时死于事故,但有些证据表明,他们的孩子可能没死——而是被带到了基辅。”
瓦西里感到一阵寒意。“安娜是那个孩子?”
“可能是。”列昂尼德说,“我们在重新评估那个旧项目。需要确定相关人员的情况。”
“所以你在调查她?审问她?”瓦西里的手握成拳头,“她最近做噩梦,失眠,焦虑——是因为你吗?”
列昂尼德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几乎像是内疚,但一闪而过。“我与她的会面是自愿的。我请她协助一些调查。”
“协助?怎么协助?”
“记录一些现象。提供一些信息。”列昂尼德选择着措辞,“你妻子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特殊的直觉。这对我们的评估有价值。”
瓦西里盯着他。“什么现象?什么直觉?”
列昂尼德犹豫了。这是瓦西里第一次看到这个克格勃特工表现出犹豫。
“你相信预感吗,彼得连科同志?那种毫无理由,但后来被证明准确的预感?”
“我信直觉。消防员的直觉能救人。”
“那么也许你能理解。”列昂尼德说,“你妻子有一种……对特定危险的高度敏感。尤其是对辐射相关的危险。”
瓦西里的心跳漏了一拍。“辐射?”
“她的噩梦总是关于光、辐射、灾难。”列昂尼德的声音压低了,“而这些梦的内容,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可能发生的事故场景……有令人不安的吻合。”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瓦西里想起安娜最近的梦话片段:“蓝光……房顶……石墨火……”想起她问他的问题:“切尔诺贝利安全吗?真的安全吗?”
“你在暗示什么?”瓦西里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不是在暗示。我是在陈述事实:你妻子反复梦到核事故,细节具体得异常。而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明天凌晨将进行安全测试。”列昂尼德停顿了一下,“作为国家安全人员,我有责任关注任何可能的预警——即使它来自看似不靠谱的来源。”
“你认为她的梦是预警?”
“我认为可能性值得调查。”列昂尼德纠正道,“所以我每周见她,记录梦境内容,分析模式。如果发现可信的威胁迹象,我会向上级报告。”
瓦西里消化着这些话。太疯狂了,但又诡异地理性——如果安娜真的能预感灾难,如果她的梦真的在警告什么……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带着受伤。
“因为我要求她保密。”列昂尼德坦率地说,“我需要干净的观察环境,不受干扰。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她的预警是真的,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
“安全?从谁那里?”
“从那些可能认为她构成威胁的人那里。”列昂尼德说,“从一个可能发生事故、然后需要找替罪羊的系统那里。”
这话说得太直白,几乎不像克格勃特工会说的话。瓦西里盯着列昂尼德,试图看透这个矛盾的男人——他既是体制的一部分,又在某种程度上似乎试图保护安娜免受体制伤害。
“你相信她吗?”瓦西里最终问,“真的相信她的梦可能预示真实灾难?”
列昂尼德沉默了很久。公园里,那个孩子抓住了鸽子,又笑着放手看它飞走。
“我相信有些现象我们无法解释。”他最终说,“而你妻子的案例……太特殊,不容忽视。她的父母参与辐射生物学研究,她母亲怀孕期间遭受辐射暴露。而她本人表现出对辐射主题的异常敏感和认知天赋。这些连成一条线,彼得连科同志。一条指向某个可能性的线。”
“什么可能性?”
“她可能继承或发展出了某种……早期预警能力。”列昂尼德说,“或者,她的大脑以象征形式处理了她潜意识接收到的危险信号。无论是哪种,都值得关注——尤其是当切尔诺贝利即将进行测试的时候。”
瓦西里感到世界在脚下倾斜。这一切太超现实了:他的妻子,他温柔内向的妻子,可能是某种预警能力的载体?而一个克格勃特工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事故呢?”他问,声音干涩。
“那取决于事故规模。”列昂尼德说,“但根据你妻子的梦境内容——如果它们是准确的——那将是一场重大灾难。消防员会是第一批响应者。”
瓦西里的血液变冷了。他是基辅消防队的队长之一。如果切尔诺贝利出事,他很可能被派往现场。
“她知道这个吗?”他低声问,“知道如果出事,我可能要去?”
“她知道。”列昂尼德说,“这就是为什么她最近的梦越来越焦虑。她梦到了消防员,彼得连科同志。梦到了他们在辐射中工作,没有防护。”
瓦西里闭上眼睛。所以这就是安娜最近看他时眼神里的恐惧。不是不爱他,不是有了别人——而是害怕失去他。
“我能做什么?”他睁开眼问。
列昂尼德看着他,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近似尊重的东西。“回家。告诉安娜你知道了。支持她。如果她的预感成真……你们都需要力量面对将要发生的事。”
“你会做什么?如果她的梦是真的,你会阻止测试吗?”
这个问题让列昂尼德的表情变得复杂。“我已经提交了初步报告,建议推迟测试,进行额外安全检查。报告被驳回了。理由是‘没有可靠证据,只有主观梦境记录’。”
“所以你们什么也不做?”
“我在做我能做的。”列昂尼德说,“记录,观察,准备。以及……确保你妻子的安全,如果风暴来临。”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瓦西里。“这里面是紧急情况下的联系方式和安全地点。如果发生重大事故,而情况……失控,带安娜去这些地方之一。提我的名字。”
瓦西里接过信封,感觉沉重得不正常。
“还有一件事。”列昂尼德说,“如果你被派往切尔诺贝利——这是很可能的事——尽可能采取防护措施。普通的消防服对高剂量辐射毫无用处。要碘片,要防护面具,要铅围裙。坚持要求,即使别人说没必要。”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瓦西里不是提问,而是陈述。
“我知道你妻子梦到了什么。”列昂尼德纠正道,“而我相信她的梦有分量。所以,做好准备,彼得连科同志。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她。”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但没有回头。
“她爱你,你知道吗?在所有的梦境记录里,在所有的不安和恐惧中,她最常提到的是你。她害怕的不是灾难本身,而是灾难可能把你从她身边夺走。”
然后他走了,步伐依然从容,消失在公园出口。
瓦西里坐在湿漉漉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雨又开始下了,细小而冰冷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像泪水。
中午,瓦西里回到家时,安娜已经在厨房了。她正在切胡萝卜,刀刃有节奏地敲击砧板,但她的眼神空洞,显然在走神。
“我回来了。”瓦西里说,站在厨房门口。
安娜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正好,汤马上好。”
“安娜。”他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拿下刀,放在一边。然后他握住她的手,那双瘦小的、因家务和针线活而粗糙的手。
“怎么了?”她问,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我今天见了列昂尼德·索科洛夫。”
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想抽回手,但他握紧了。
“我都知道了。”瓦西里柔声说,“关于你的梦,关于切尔诺贝利,关于一切。”
泪水涌上安娜的眼睛。“对不起,瓦夏……我不想瞒你,但他说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我怕……”
“我知道。”瓦西里把她拉进怀里,“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生气。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因为你在试图保护我,就像我一直在试图保护你一样。”
安娜在他怀里颤抖,压抑的哭泣终于释放出来。她抓着他的衬衫,把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布料。
“我害怕,”她哽咽着说,“那些梦太真实了,瓦夏。我看到了火,看到了光,看到了人们在辐射中倒下……我看到了消防员,他们那么年轻,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我害怕你会是其中之一。”
瓦西里抱紧她,亲吻她的头发。“听着,我的小麻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我向你保证。”
“你不能保证。”安娜抬头看他,泪水从她黑色的眼睛里滚落,“没有人能保证。如果那些梦是真的……如果你去切尔诺贝利……”
“那我就小心。”瓦西里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我会穿所有能穿的防护,做所有能做的准备。而且现在我知道了,我会更加警惕。”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梦到什么,无论那个克格勃特工要你做什么,你都要先保护自己。你的安全,比任何秘密、任何任务都重要。答应我。”
安娜点头,泪水还在流。“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你被派去,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瓦夏。”
“我答应。”瓦西里说,然后吻了她。
这个吻不像平时的温柔亲吻,而是充满绝望和承诺,仿佛这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吻。安娜回吻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把他拉得更近。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远处的天空,乌云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在厨房的温暖灯光下,在汤锅冒出的蒸汽中,他们紧紧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前寻找避风处的旅人。
他们都知道,风暴要来了。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
它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