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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境与现实之间 ...

  •   第一次记录:4月15日,凌晨

      安娜站在一片光的海洋里。

      这不是她熟悉的蓝光笼罩的基辅街道。这次她在一个……建筑内部。巨大的空间,混凝土墙壁高耸到看不见的天花板。空气中飘浮着闪烁的尘埃,每一粒都在发光,像是有人把星星磨碎撒在这里。

      地面是金属网格,透过网格她能看到深处——很深的地方——有红色的光在脉动,像一颗巨大心脏的缓慢跳动。热浪从下方涌上来,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热,只觉得皮肤刺痛,像有无数的针在轻轻扎。

      她穿着衣服——不是睡衣,而是普通的春季外套和长裤,脚上是结实的鞋子。这让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梦,至少不完全是。

      远处传来声音。金属撞击声,呼喊声,一种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嘶嘶声,像高压蒸汽泄漏。她朝声音的方向走去,网格地面在她的重量下轻微弯曲,发出嘎吱声。

      转过一个弯,她看到了他们。

      消防员。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消防服,没有防护面具,没有铅围裙。他们在往某个东西上喷水——那东西像是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混凝土,中间露出断裂的管道,喷出白色的蒸汽。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头盔下的眼睛睁大了。他放下水管,朝她跑来,挥手大喊。声音被嘶嘶声淹没,但口型清晰:“退后!离开这里!”

      安娜站在原地。另一个消防员也看到了她,两人一起跑过来。靠近时,她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太年轻了,可能只有二十岁。脸上有黑色的污迹,眼睛因疲惫而凹陷。

      “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第一个消防员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这里是禁区!”

      “我……”安娜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个消防员盯着她,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你是怎么进来的?所有入口都被封锁了。”

      她回头看自己来的方向。只有黑暗和飘浮的光尘。

      “辐射剂量!”第一个消防员朝对讲机喊,但只得到静电噪音,“该死,通讯断了。听着,女士,你得马上离开。这里的辐射……”

      他突然停住了,仔细看她的脸。“等等,你是亚裔?你是操作员家属?还是记者?”

      “我不知道。”安娜诚实地说。在这个梦里,她真的不知道。

      两个消防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第二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剂量计——盖革计数器,安娜认出来了。他按下按钮,指针猛地跳到红色区域,发出急促的咔嗒声。

      “基督啊。”他低声说,“超过量程了。这里至少是致死剂量的……”

      “别说了。”第一个打断他,转向安娜,“听着,不管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我们要把你带到安全区域。但你要按照我们说的做,明白吗?”

      安娜点头。他们一左一右扶着她——或者说是架着她——开始快速撤离。网格地面在脚下震动,远处的嘶嘶声变得更响,还加入了新的声音:一种低沉的、不祥的隆隆声,像是大地在呻吟。

      “屋顶要塌了!”有人从远处喊。

      “快跑!”

      他们开始奔跑。安娜被两个消防员拉着,几乎脚不沾地。光尘在周围旋转,像是活物。空气中那种金属味浓得让她想吐,但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没有其他反应——没有流血,没有剧痛,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刺感。

      他们冲过一个拱门,进入一条走廊。这里的光线正常些,是应急灯的红色光芒。走廊里挤满了人——更多消防员,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满脸恐慌。

      “队长!”抓住安娜的消防员朝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喊,“我们找到了一个平民!女性,亚裔,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那个队长转过身。他的脸在红色应急灯下显得严峻,眼睛里有一种安娜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几乎绝望的决心。

      “带她去医疗站检查剂量。”队长简短地说,“然后交给安全部门。我们有更大的问题要处理。”

      “屋顶石墨火还在扩大,需要更多……”

      “我知道!”队长吼道,然后压低声音,“做你该做的,士兵。”

      他们继续前进。安娜被带着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最后来到一个临时设立的医疗站——几张行军床,几个打开的医疗箱,一个医生正在给一个消防员的手臂包扎,那手臂上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泡。

      医生看到安娜,愣住了。“平民?这里怎么会有平民?”

      “我们找到她的,在反应堆大厅附近。”

      医生站起来,用一个小型剂量计扫描安娜全身。仪器发出疯狂的咔嗒声。

      “这不可能。”医生盯着读数,“这个剂量……她应该已经倒下了。或者至少出现症状。”

      安娜低头看自己。她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红肿,没有水泡。只有那种轻微的针刺感。

      “你感觉怎么样?”医生问,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

      “有点刺痛。嘴里有金属味。”安娜说,然后补充,“但一直都有,不只是现在。”

      医生和消防员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带她去隔离室。”医生最终说,“我们需要报告这个情况。这可能很重要。”

      隔离室是一个小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椅子。他们让她坐下,锁上门。透过门上的小窗,安娜能看到外面的混乱:人们奔跑,呼喊,抬着担架。

      她坐在那里,等待。时间流逝,但她不确定过了多久。梦里的时间感很奇怪,有时飞快,有时凝滞。

      然后门开了。

      不是医生,不是消防员。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整齐,表情冷静得与周围的恐慌格格不入。

      列昂尼德。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站在她面前。梦里的他没有现实中那种谨慎的距离感,而是直接、专注地看着她。

      “你在这里。”他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梦到了……”

      “这不是梦。”列昂尼德打断她,“至少不完全是。听着,安娜·伊万诺夫娜,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需要你记住你看到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消防员的人数,他们的装备,辐射读数的反应,医疗站的位置,所有一切。”

      “这是哪里?”安娜问,“发生了什么?”

      列昂尼德沉默了一秒。“切尔诺贝利。四号反应堆。它刚刚爆炸了。”

      然后梦境开始破碎,像被撕碎的画布。列昂尼德的脸模糊了,墙壁融化了,声音远去了。只有他最后的话还在回响:

      “记住一切。然后醒来。”

      安娜猛地坐起,喘息剧烈。

      卧室一片黑暗。瓦西里在她身边熟睡,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呼吸平稳。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的皮肤还在刺痛,嘴里还有金属味。她轻轻挣脱瓦西里的手臂,下床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脸苍白但完好无损。没有辐射烧伤,没有出血。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但无法洗掉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感。那不是皮肤表面的感觉,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每个细胞都在轻微振动。

      回到卧室,瓦西里翻了个身,但没有醒。安娜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在梦里,那些消防员和他年龄相仿,穿着同样的制服,面对着她无法想象的恐怖。

      如果那真的发生了,瓦西里会在那里吗?

      她不敢想下去。

      早晨,她在蓝色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整个梦境。写完后,她看着那些描述——反应堆大厅,消防员,医疗站,列昂尼德——感到一阵荒谬。这太真实了,太详细了,不可能是普通梦境。

      但怎么可能不是梦?

      第二次记录:4月17日,深夜

      这次的梦境从黑暗开始。

      安娜站在一个控制室里。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高科技未来控制中心,而是一个拥挤、杂乱、充满老式仪表的房间。墙壁上排满了控制面板,每个上面都有数十个按钮、开关和表盘。大多数表盘的指针都在疯狂摆动,或者已经打到极限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不是声音上的,而是气味上的——汗味,臭氧味,还有浓烈的恐惧气味。

      有大约十几个人在房间里,都穿着白大褂或工装。有些人坐在控制台前,疯狂地按按钮、拉杆子;有些人站着,盯着墙上的大图表,上面画着反应堆的示意图;还有几个人聚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激烈地争论。

      “功率降到零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喊道,声音尖锐,“所有控制棒都插入了,但温度还在上升!”

      “不可能,插入控制棒应该……”

      “我知道应该怎样!”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打断他,“但事实就是这样!看四号循环泵的读数!”

      安娜站在房间边缘,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着和上次一样的外套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笔——不知从哪里来的。她本能地开始记录:

      时间:凌晨1点25分左右(根据墙上的时钟)
      地点: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控制室
      人员:约12-15名操作员和技术员
      关键事件:控制棒全部插入后功率归零,但温度和压力持续上升

      她走近一些,听到更多的对话:

      “……石墨温度超过700度……”
      “……冷却水流量不足……”
      “……必须启动应急冷却系统!”

      “应急冷却系统需要电力,而我们已经……”

      “那就用柴油发电机!”

      “柴油发电机启动需要时间,至少一分钟,而反应堆现在……”

      一个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的男人——显然是高级工程师——抓起电话。“我是迪亚特洛夫。我需要和莫斯科的总设计师通话,立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迪亚特洛夫的脸变得铁青。“他们说什么?‘反应堆不可能爆炸’?告诉他们,反应堆他妈的可能要爆炸了!我需要授权关闭……”

      爆炸发生了。

      不是巨大的爆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深处的轰鸣,像是大地打了个嗝。控制室震动,天花板掉下灰尘,几个仪表盘的玻璃破裂。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应急灯亮起,投下红色的光。

      所有人都僵住了,看着彼此,脸上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然后警报响起——不是一种警报,而是所有警报同时响起,形成一种刺耳的交响乐。墙上的辐射警报灯开始闪烁,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辐射警报!主大厅!”

      “读数多少?”

      “超过量程……至少……基督啊,至少是正常值的几千倍!”

      混乱爆发了。有人冲向门口,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开始呕吐——是真正的呕吐,不是比喻。

      安娜站在那里,记录着一切。她的手在抖,但还在写:

      凌晨1点23分40秒左右:爆炸发生。控制室震动。辐射警报启动。初步读数超过量程。

      这时,有人看到了她。

      是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坐在房间角落的控制台前。她的眼镜歪了,脸上有泪痕,但眼睛盯着安娜,充满了困惑。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见,“你怎么进来的?”

      其他人转过头。十几双眼睛现在都看着她——这个穿着便服、拿着笔记本、在核灾难控制室里记录的女人。

      迪亚特洛夫朝她走来,脸色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你是谁?记者?间谍?你怎么通过安保的?”

      “我……”安娜开口,但再次不知道说什么。

      “抓住她!”迪亚特洛夫对两个技术员喊道,“别让她离开!这可能是一场破坏活动!”

      那两个人朝她走来,但就在这时,门开了。

      列昂尼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人。他们都戴着防毒面具,看不清脸,但安娜认出了他的身形和步伐。

      “这个人由我们接管。”列昂尼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威严,“继续你们的工作,工程师同志。你们有更大的问题要处理。”

      迪亚特洛夫想抗议,但看到军装,退缩了。“她可能是破坏分子!她……”

      “她是我们的人。”列昂尼德简单地说,“现在,回到你们的岗位。或者你想让莫斯科知道你在灾难发生时纠缠于无关人员?”

      这个威胁生效了。迪亚特洛夫狠狠瞪了安娜一眼,转身回到控制台。

      列昂尼德走到安娜面前,透过防毒面具的玻璃镜片,她能模糊看到他的眼睛。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不是粗暴地,但很坚定。

      “跟我来。”他说。

      他们离开控制室,进入一条走廊。警报声在这里小了些,但辐射警报灯还在闪烁,红色的光把一切都染上不祥的色彩。

      “你在记录?”列昂尼德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

      “是的。”

      “好。继续记录你看到的一切。但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的剂量……”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不觉得难受。”安娜说,这是真话。除了刺痛感和金属味,她没有其他症状。

      列昂尼德停下来,转身面对她。即使隔着面具,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凝视。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里。”他低声说,“因为你能去别人不能去的地方,看到别人不能看到的东西。记住一切,安娜·伊万诺夫娜。每一个细节。然后告诉醒着的我。”

      “这是真的吗?”她问,声音终于开始颤抖,“还是只是梦?”

      列昂尼德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一个士兵突然咳嗽起来,剧烈地,痛苦地。即使戴着面具,那咳嗽声也充满了不祥。

      “时间不多了。”列昂尼德说,拉着她继续走,“我们得……”

      梦境再次破碎。

      安娜醒来时,天还没亮。这次她静静地躺着,没有惊动瓦西里。梦境的细节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控制室的布局,人们的脸,警报声,辐射灯的红色闪光。

      还有列昂尼德的话:“因为你能去别人不能去的地方。”

      这暗示了什么?暗示这些“梦”不是梦,而是某种……实地考察?用她的特殊体质,在列昂尼德的安排下,进入禁区观察?

      但这怎么可能?切尔诺贝利还没出事。或者……已经出了?

      她看了一眼闹钟:4月18日,凌晨四点。距离四月结束还有十二天。

      第二天晚上,瓦西里回家时神情严肃。

      “怎么了?”安娜问,正在摆桌子准备晚餐。

      “没什么。”瓦西里说,但语气不对。他脱下外套挂好,但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吻她,而是直接走进客厅。

      晚餐时他很沉默,吃得很快,几乎没说话。

      “今天工作不顺利?”安娜试探地问。

      “工作正常。”瓦西里简短地说,然后抬头看她,“你今天下午出去了?”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去买了些东西。怎么了?”

      “一个人?”

      “嗯。”

      瓦西里放下叉子,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她不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受伤?

      “我三点左右回家拿文件,想看看你在不在。”他说,“你不在。塔季扬娜说没见到你。商店的人说你上午去过,但下午没见你。”

      安娜感到脸在发热。她下午确实出去了,但不是去商店。她和列昂尼德在马林斯基公园见了第四次面,汇报了第一次“反应堆大厅”的梦境。见面只有二十分钟,但她绕路去了图书馆,以解释不在家的时间。

      “我去图书馆了。”她说,这是部分真话,“想找些书。”

      “什么书?”

      “关于……植物学的。”安娜临时编造,“想学学怎么养花。”

      瓦西里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下次告诉我一声。我担心。”

      “对不起。”安娜轻声说。

      之后的气氛很尴尬。瓦西里洗碗时不像往常那样哼歌,只是沉默地洗,沉默地擦干,沉默地放好。安娜在客厅整理东西,感到内疚像石头压在胸口。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告诉他克格勃特工每周见她,不能告诉他那些越来越真实的梦,不能告诉他切尔诺贝利可能发生灾难。

      但隐瞒在伤害他。而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

      晚上,当他们躺在床上,瓦西里背对着她。这不是他们通常的睡姿——通常他会面朝她,或者仰躺让她枕着他的手臂。

      安娜伸手轻轻碰他的肩膀。“瓦夏……”

      “我累了。”他说,声音很轻,“睡吧。”

      她收回手,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大。列昂尼德给她的安全感——那种“不是独自面对”的感觉——此刻显得如此虚幻和遥远。而真实的、温暖的爱人就在身边,却因为谎言而疏远。

      她想起那些梦里的消防员。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勇敢,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怖还在履行职责。如果灾难真的发生,瓦西里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会冲向辐射,扑救石墨火,吸入致命的尘埃——因为他相信那是他的责任。

      而她,知道可能发生什么,却因为恐惧和克格勃的威胁而沉默。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不。她不能这样。她必须做点什么。警告瓦西里?但怎么警告?说“我梦到切尔诺贝利会爆炸”?他会认为她疯了,或者更糟,会追问她为什么做这些梦,然后发现列昂尼德,发现一切。

      找列昂尼德?但他在利用她的梦,不是为了阻止灾难,而是为了“评估”、“记录”。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灾难会发生,但选择不行动,因为……因为什么?官僚程序?政治顾虑?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时间在流逝,而她被困在谎言和秘密的网中央。

      窗外的基辅夜晚宁静。远处有狗叫声,更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正常世界的声音。

      但在安娜的脑海里,警报在尖叫,辐射灯在闪烁,消防员在呼喊,列昂尼德在说:“记住一切。”

      而她不知道,这些记忆最终会引导她去哪里,会让她付出什么代价。

      她只知道,当真正的灾难来临时——如果它真的来——她可能已经失去了在它面前保护所爱之人的机会。

      因为到那时,瓦西里可能已经不相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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