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灰色协约 ...
-
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很轻,但安娜感觉像被电流击中。她猛地后退一步,肩膀挣脱出来,呼吸急促。
“你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灰色眼睛的男人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他的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锁定着她,像实验室技术人员观察标本。
“一个知道你最近收到匿名信的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也知道你昨天去了第三儿童福利院。我们可以在这里谈,或者找个更安静的地方。”
安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是谁?”她再次问,声音更紧。
“列昂尼德·亚历山德罗维奇·索科洛夫。我在国家安全部门工作。”他从内袋掏出证件,快速出示后又收起,“但今天我不是以官方身份找你。这是个……非正式谈话。”
克格勃。这个词像冰块滑入胃里。
“如果你要逮捕我——”
“如果要逮捕你,你现在已经在车里了。”列昂尼德打断她,嘴角有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说了,非正式谈话。请。”
他做了个手势,指向不远处的小公园。安娜犹豫了两秒,跟着他走去。逃跑没有意义——如果他真是克格勃,她无处可逃。
公园里的长椅旁有棵开花的苹果树,花瓣飘落在空着的座位上。列昂尼德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用手帕擦了擦长椅——一个奇怪而讲究的动作。
“请坐。”
安娜坐下,他坐在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距离。
“你收到了一封信。”列昂尼德开门见山,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三句话,打印的。‘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小心穿制服的人。记住你是谁。’”
照片清晰显示出她藏在书里的那封信,拍摄角度显示是从正上方拍的。
“你们进了我的家。”安娜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没有。”列昂尼德摇头,“但你的邮箱锁坏了。老旧建筑的常见问题。我们的人在信件投递后检查了内容——标准程序。”
他收起照片,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文件。
“谁寄的?”安娜问。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科瓦连科,退休邮递员,六十二岁,住在基辅旧城区。他哥哥伊万·科瓦连科曾是你父母在莫斯科工作时的实验室技术员。”列昂尼德停顿了一下,“伊万于1982年去世。尼古拉上周寄出这封信,显然是他哥哥临终前交代了什么。”
安娜消化着这些信息。父母。莫斯科。实验室技术员。
“我父母是谁?”她问,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列昂尼德沉默了几秒,灰色眼睛评估着她的反应。“林涛和苏梅。中国学者,1960年在莫斯科参与科研合作项目。1964年,他们试图返回中国时死于火车事故,孩子据称一同身亡。”
“据称?”
“遗体难以辨认。”列昂尼德简单地说,“但有些矛盾点。伊万·科瓦连科在事故后立即申请调到基辅——这引起了注意。而你,安娜·伊万诺夫娜,同年同月出现在基辅火车站,年龄吻合,外貌吻合。”
花瓣继续飘落,一片落在安娜膝上。她盯着那片粉白色,无法思考。
“那么我是……”
“可能是那个被认为死亡的孩子。”列昂尼德说,“也可能不是。这就是问题所在。”
“什么问题?”
“你的父母参与的项目……性质特殊。”他选择着措辞,“涉及辐射生物学研究。项目代号‘光谱’。你母亲怀孕期间曾接触过实验性辐射源——意外事故,但记录在案。”
安娜感到嘴里又出现了那种金属味。辐射。她的噩梦。蓝光。
“那封信说‘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她低声说,“‘他们’是谁?你?”
“如果‘他们’指国家安全部门,那么是的,我们知道你的存在——现在知道了。”列昂尼德说,“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现在有人提醒你?尼古拉·科瓦连科为什么等了二十二年才寄这封信?”
安娜抬头看他。“你说为什么?”
“因为最近有档案被重新审查。”列昂尼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安娜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威胁,而是某种警告,“一些旧项目被重新评估。包括‘光谱’项目。有人开始询问当年的事情。”
“而你负责这个调查。”
“我负责评估。”他纠正道,“判断相关人员是否构成国家安全风险。而你,安娜·伊万诺夫娜,是需要评估的对象之一。”
“我是风险吗?”安娜问,直视着他的灰色眼睛。
列昂尼德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飘落的花瓣。
“目前评估:低风险。你过着普通生活,无异常活动记录。但你有高智商和特殊背景——这两者结合可能变得不稳定。”他转回头看她,“特别是如果你开始挖掘过去,或者……出现某些异常现象。”
“什么异常现象?”
列昂尼德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但看了看安娜,又把烟盒放了回去——一个体贴的举动,如果这场景不是如此诡异的话。
“你小时候的医疗记录显示,你比同龄人早熟,学习能力极强。孤儿院老师报告你有‘非凡的记忆力和理解力’。但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天才儿童,仅此而已。”他顿了顿,“然而,‘光谱’项目的档案暗示,某些辐射暴露可能产生……长期神经学效应。”
“比如?”
“增强的认知能力。异常的直觉。或者……”他停住了。
“或者什么?”
“非典型的感知现象。”列昂尼德最终说,语气谨慎,“比如重复的、高度真实的梦境。对某些刺激的异常生理反应。”
安娜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在说她的噩梦。他在说她对切尔诺贝利这个词的反应。他在说嘴里的金属味。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有这些?”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因为我们监听你家电话一周了。”列昂尼德坦率地说,这种坦率本身令人恐惧,“听到你和你朋友塔季扬娜的对话,提到噩梦。听到你和丈夫谈论你最近的情绪波动。”
安娜感到一阵恶心。“你们在我家装了——”
“只是电话监听,没有室内设备。”列昂尼德打断她,“而且监听今天早上已经停止了。”
“为什么停止?”
“因为我决定改变策略。”他说,灰色眼睛盯着她,“持续监听迟早会被发现——你丈夫是消防员,受过基本侦察训练。而且,被动监听效率低。我需要更直接的信息流。”
“什么信息流?”
列昂尼德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特工。
“我需要你每周向我汇报一次。见面,像这样,非正式地。告诉我你的生活,你的想法,特别是……你的梦。”
安娜盯着他。“你要我当你的线人?告密自己?”
“我要你帮助我完成评估。”列昂尼德说,“如果确认你只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生活,档案就会关闭,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但如果出现异常——比如梦境内容涉及国家机密信息,或者你突然表现出不应有的知识——那么我们需要知道。”
“为什么?为了保护国家?”
“为了保护你。”列昂尼德说,声音出奇地柔和,“因为如果那些异常真的出现,而国家机器认为你构成威胁,结果不会愉快。但如果我提前知道,我可以……引导评估走向对你有利的方向。”
这个提议如此诡异,如此不合逻辑,安娜一时说不出话。一个克格勃特工要保护她?从他自己的部门手里?
“为什么?”她最终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列昂尼德沉默了很久。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我母亲是科学家。”他突然说,声音更低,“生物化学家。她相信科学应该服务人类,而不是相反。但她参与的一个项目……被用于她从未同意的目的。她试图反对,结果……”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如果可能避免的话。”
这是真话吗?还是精心编造的故事?安娜无法判断。但列昂尼德说这话时,灰色眼睛里有种真实的情绪——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疲惫的认同。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那么监听继续。更隐蔽的设备可能会安装。你的丈夫可能会被‘谈话’。你的工作可能会遇到‘困难’。”列昂尼德列出这些后果时语气平静,像在读清单,“而如果出现任何异常,评估会直接进入‘高风险’流程——那意味着隔离审查,可能持续数月。”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孔,补充道:“我不是在威胁你,安娜·伊万诺夫娜。我是在告诉你不同选择的结果。你可以选择合作,帮助我快速得出结论:你无害,可以继续生活。或者你可以选择对抗,让系统用它的方式处理你——那方式通常不优雅,也不温和。”
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瘦小的手,能缝制毛衣标签,能解复杂方程,能抚摸丈夫的脸,但现在感觉如此无力。
“每周一次。”她最终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哪里?”
“不同地点。我会通知你。”列昂尼德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安全线路。如果有紧急情况——不是你做噩梦,而是真正的危险——打这个电话。直接找我。”
安娜接过纸条,没有看就塞进口袋。
“第一次汇报:下周二,下午四点,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长椅。带一本红色封面的书作为信号。”列昂尼德站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丈夫。这是为了保护他。”
“如果我告诉他呢?”
“那么他也会进入评估范围。”列昂尼德说,语气变得强硬,“消防员彼得连科同志的前程,他的党员资格,他可能获得的晋升——所有这些都可能受到影响。你希望那样吗?”
卑鄙。但有效。安娜感到愤怒在胸口燃烧,但她压住了。
“我怎么知道你会遵守承诺?”她抬头看他,“怎么知道你真的会保护我?”
列昂尼德站在她面前,灰色大衣在春风中轻轻摆动。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长长的,像某种覆盖。
“你不知道。”他简单地说,“你只能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想伤害你,你现在已经在审讯室了。我花了时间观察你,评估你,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得到的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关于你没能完成大学学业。”列昂尼德没有回头,“不是官僚错误。1980年,伊万·科瓦连科——尼古拉的哥哥——匿名向大学安全办公室暗示你的背景可疑。他以为这是在保护你,让你远离关注。”
安娜愣住了。“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光谱’项目可能重启。他知道高学历、进入科研系统的亚裔女性会引起注意。”列昂尼德终于转过身,灰色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情,“他搞砸了你的人生,以为是在救你。有时候,保护者的伤害最深。”
他走了,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公园另一头。
安娜坐在长椅上,很长时间没有动。花瓣继续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膝上。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边硌着掌心。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市场摊贩的叫卖声,城市的正常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她想起那封信:记住你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一部分:她是林涛和苏梅的女儿。她是“光谱”项目的辐射暴露产物。她是克格勃评估对象。她是列昂尼德·索科洛夫的每周汇报者。
但她仍然不知道: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做那些梦?为什么切尔诺贝利这个词让她如此恐惧?为什么她的大脑里装着从未学过的知识?
苹果树的花瓣在春风中旋转,像一场温柔的雪。安娜闭上眼睛,让那片粉白色的黑暗包围自己。
在那一刻,她做出了决定:她会合作。她会每周见列昂尼德,告诉他他想听的东西——但不是全部。她会学习这个游戏,学习如何在不暴露核心秘密的情况下生存。
因为她有需要保护的人。有需要守护的生活。
而她内心深处那个从未停止观察、分析、计算的自己,已经开始制定计划:如何利用这个克格勃特工,而不是被他利用;如何在监视下寻找真相;如何为那些她预感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好准备。
当她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不同了。恐惧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决心,警觉,一种即将踏入战场的战士的冷静。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花瓣,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稳,更坚定。
因为现在她知道了敌人的样子。知道了游戏的规则。
剩下的,就是学习如何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