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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灰色眼睛 ...

  •   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出现在安娜的生活边缘,像一片无声移动的阴影。

      第一次看到他后的第三天,安娜在公寓楼下的食品店又看见了他。他站在乳制品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罐酸奶油,似乎在认真阅读标签。但安娜注意到,他的视线越过罐子,正透过商店的玻璃窗反射观察着门口。

      她立刻转身,假装忘记买什么东西,匆匆离开了商店。心跳很快,手心出汗。她绕到楼后,从另一个入口回家,锁上门后靠在门板上喘息。

      第二次是在邮局。安娜去寄一封信给塔季扬娜——她们约好周末见面。排队时,她从窗口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他。他站在外面的电话亭旁,假装在打电话,但听筒离耳朵很远。他的灰色大衣在四月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安娜没有寄信就离开了。她走到下一个街区才找到一个邮箱投递。

      第三次,也是最接近的一次,发生在离家两条街的小公园里。

      那天下午,瓦西里去消防队处理一些文件,说一个小时就回来。安娜决定出门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在沙坑里玩耍,母亲们在一旁聊天。

      突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转过头,看到他就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喷泉——虽然喷泉还没开放,干涸的水池里积着去年的落叶。他这次没有拿报纸,也没有假装做什么。他只是坐着,看着她。

      距离大约十五米。足够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他的确英俊,但那种英俊带着冷感。高挺的鼻梁,薄嘴唇,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春天的阳光下,那灰色依然显得冰冷,像抛光过的钢铁。他的坐姿放松但不懒散,背部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行动。

      安娜没有移开视线。她直视着他,挑战性地。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他的眉毛轻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不是友好的点头,而是像在确认什么:是的,我在看你。是的,你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步伐依然从容,灰色大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安娜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公园的另一端。她的手紧紧抓着长椅的边缘,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她终于决定告诉瓦西里一部分真相。

      不是全部。不是那封警告信——她还把它藏在书里。不是她对自己身世的全部怀疑。只是那个男人,那个反复出现的、在观察她的男人。

      他们正在吃晚饭。瓦西里做了乌克兰饺子,里面是土豆和蘑菇馅,配着酸奶油和炸洋葱。他注意到她吃得很少。

      “怎么了?”他问,“饺子不好吃?”

      “好吃。”安娜说,用叉子戳着盘里的饺子,“只是……有件事。”

      瓦西里放下叉子,专注地看着她。“什么事?”

      “这几天……有个人。一个男人。我在不同的地方看见他三次。”她描述了他的外貌:灰色大衣,灰色眼睛,三十岁左右,英俊但冷峻。

      瓦西里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在跟踪你?”

      “我觉得……是的。他在观察我。”

      “你确定不是巧合?基辅虽然大,但人们确实会在相同的地方出现。”

      安娜摇头。“不是巧合。他看着我的方式……很刻意。而且每次我注意到他,他很快就会离开。”

      瓦西里沉默了几秒钟。消防员的表情变得警惕,那双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像在评估火情。“他有试图接近你吗?跟你说话?碰你?”

      “没有。只是看着。”

      “明天开始,我接送你上下班。”瓦西里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你要出门,我陪你去。或者至少让塔季扬娜陪你。”

      “瓦夏,你还要工作——”

      “工作可以调整。”他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安全更重要。”

      安娜感到一阵暖意,但也有一丝内疚。她隐瞒了太多。如果他知道那封警告信,知道她对自己过去的调查,知道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噩梦,他会更加担心。

      “也许只是我多疑了。”她说,试图减轻他的忧虑,“也许他只是……觉得我看起来奇怪。一个亚裔女人在基辅,总是引人注意的。”

      瓦西里摇头。“你的直觉一向很准。如果觉得不对劲,那很可能就是不对劲。”他顿了顿,“需要报警吗?”

      “不要。”安娜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期的更急切。

      瓦西里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小心穿制服的人”。因为警察也穿制服。因为如果那个男人是某种官方人员,报警可能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因为……”安娜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因为我们没有证据。他只是出现在公共场合,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警察不会管的。”

      瓦西里思考着,眉头紧锁。“你说得对。但他们可以记录在案,增加巡逻频率。”

      “暂时不要。”安娜坚持,“先观察看看。也许他不会再出现了。”

      但她知道他会再出现。她有种确信,就像她知道太阳会在早晨升起一样确信。那个男人不会轻易放弃。

      周末,塔季扬娜来家里做客。

      她带来了一瓶自酿的果酒和一小包罂粟籽蛋糕——这是她新工作的福利,在中央百货商店的地下食品部帮忙,有时能买到紧俏商品。

      “你看上去气色不好,”塔季扬娜一进门就说,用她那双敏锐的眼睛打量着安娜,“瘦了,而且有黑眼圈。瓦西里没给你吃饭吗?”

      “我给她吃,但她不吃。”瓦西里从厨房探出头,假装抱怨,“她最近总是心事重重。”

      他们在客厅的小桌子旁坐下。瓦西里去厨房准备茶,留下两个女人单独说话。

      “说吧,”塔季扬娜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不只是噩梦吧?”

      安娜犹豫了一下。她可以信任塔季扬娜。她们一起长大,分享过孤儿院里的秘密、青春期的困惑、对未来的恐惧。塔季扬娜像姐姐一样保护过她,为她打过架,在她哭泣时拥抱过她。

      “有个男人在跟踪我。”安娜轻声说。

      塔季扬娜的眼睛瞪大了。“什么?谁?多久了?”

      “大概一个星期。三十岁左右,穿灰色大衣,灰色眼睛。很英俊,但是……冷冰冰的。”

      “你告诉瓦西里了吗?”

      “告诉了。他说明天开始接送我。”

      “很好。”塔季扬娜点头,“但是为什么有人要跟踪你?你只是个普通女人,嫁了个消防员,在针织厂做临时工。这说不通。”

      除非我不普通。除非我的过去不普通。安娜想。

      “我不知道。”她说。

      塔季扬娜握住她的手。“听着,安娜。基辅不是犯罪城市,但也不是天堂。也许他只是个变态,喜欢跟踪看起来脆弱的女人。也许他看你亚裔长相,觉得你孤立无援。”她握紧安娜的手,“但你不是孤立无援。你有瓦西里,有我。我们会保护你。”

      安娜感到眼眶发热。“谢谢你,塔尼娅。”

      “谢什么?我们是姐妹。”塔季扬娜笑了,“记得吗?十四岁那年,那个大块头男孩叫你‘黄脸婆’,我把他的头按在白菜汤里。如果现在有人敢惹你,我还能做同样的事——虽然我的关节有点疼了。”

      安娜笑了,真正的笑。塔季扬娜总是有这个本事,用最朴实的方式让她振作起来。

      瓦西里端着茶盘回来,上面有三杯茶和切好的蛋糕。“聊什么这么开心?”

      “聊我们小时候的英勇事迹。”塔季扬娜说,眨了眨眼,“有些故事你还没听过呢,消防员同志。”

      他们喝茶,吃蛋糕,聊着日常琐事。塔季扬娜说起百货商店的趣闻:有个女人试图把活鸡藏在裙子里偷走,结果鸡叫了;有个男人买下了所有进口的意大利皮鞋,说要“感受资本主义的舒适”;还有她那个在切尔诺贝利工作的表哥,最近抱怨说加班太多,但工资确实可观。

      “切尔诺贝利,”安娜重复这个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你表哥还在那里?”

      “是啊。他说四号反应堆马上就要正式运行了,下个月有盛大的庆祝仪式。”塔季扬娜咬了一口蛋糕,“他还开玩笑说,如果出事了,他跑得比谁都快。”

      瓦西里笑了。“核电站能出什么事?那么多安全系统。”

      “我表哥说有六层安全系统。他说即使操作员睡着了,反应堆也会自己关闭。”塔季扬娜耸耸肩,“不过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只需要电灯能亮就行。”

      安娜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书,那些关于RBMK反应堆设计的章节,那些关于“正空泡系数”和“低功率不稳定”的警告。她想起了梦里蓝光笼罩的基辅街道。

      “安娜?”瓦西里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事。”她说,“只是……蛋糕很好吃。”

      塔季扬娜离开后,瓦西里去厨房洗碗。安娜坐在沙发上,试图阅读一本小说,但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的思绪飘向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飘向切尔诺贝利,飘向她自己未知的过去。

      突然,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从书架最上层抽出那本《高中物理习题集》。信封还在那里,夹在书页之间。她取出信纸,再次看着那三行字: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小心穿制服的人。
      记住你是谁。

      如果那个男人在跟踪她,那么“他们”可能真的知道了。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么警告是真的。

      但她需要更多信息。她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找她,她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而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还有线索——如果线索还存在的话。

      基辅第三儿童收容所。现在改名为“基辅第三儿童福利院”,还在运营。她的档案应该还在那里,至少部分在。

      她可以去那里,以“寻找童年记忆”的名义询问。很多人成年后会回到孤儿院,想知道自己的根。这不罕见。

      但风险是:如果那里有人被警告要留意询问过去的亚裔女性怎么办?如果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已经去过那里怎么办?

      她需要谨慎。非常谨慎。

      星期一早晨,瓦西里坚持送她去针织厂。

      “我下午三点来接你,”他在厂门口说,“不要一个人离开,等我。如果那个男人出现,立刻告诉工头,然后给我消防队打电话。”

      “你太担心了。”安娜说,但心里感激。

      “我有理由担心。”瓦西里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是我的妻子。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安娜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爱,感激,还有因隐瞒而产生的内疚。

      那天的工作很枯燥:检查三百件儿童毛衣,缝上标签。重复的动作让她的思绪可以自由漫游。她计划着如何去儿童福利院,该问什么问题,如何不引起怀疑。

      午休时,她坐在休息室,小口喝着自带的茶。几个女工在聊天,话题是即将到来的五一劳动节游行。

      “我女儿被选去举旗了,”一个年长的女工骄傲地说,“她练习了一个月,胳膊都酸了。”

      “游行后有什么安排?”另一个人问。

      “照常工作。不过晚上可能有庆祝活动,如果工厂组织的话。”

      “我听说今年特别盛大,因为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要投入运行,算是双重庆祝。”

      安娜的耳朵竖了起来。

      “切尔诺贝利和五一节有什么关系?”有人问。

      “都是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啊。”第一个女工说,“核电站提供电力,游行展示团结。我表哥在宣传部,他说会有大人物去切尔诺贝利剪彩,然后来基辅参加游行。”

      “哪个大人物?”

      “不知道。可能是莫斯科来的。”

      安娜放下茶杯。切尔诺贝利,又是切尔诺贝利。这个词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在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嗡嗡作响。

      下午两点,她完成了工作,提前出来等瓦西里。针织厂门口有个小长椅,她坐在那里,看着街道上的行人车辆。

      然后她看到了他。

      灰色大衣。灰色眼睛。他站在街对面的一家书店门口,这次没有假装做什么。他只是站着,看着她。

      距离比在公园时更近,只有十米左右,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安娜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平静,专注,评估性。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放松但警觉。

      这一次,安娜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表现出恐惧。她只是回望着他,面无表情。

      他们在来往的车流中对视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男人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微微点了点头——不是之前那种确认的点头,这次更像是打招呼——然后转身走进了书店。

      安娜坐在长椅上,心脏狂跳。他为什么要打招呼?这是什么意思?是挑衅?还是某种……认可?

      几分钟后,瓦西里的消防队吉普车停在了路边。他下车,走到她面前。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安娜站起来,“我们回家吧。”

      上车后,瓦西里注意到她的沉默。“怎么了?工作不顺?”

      “不,工作很好。”安娜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只是累了。”

      她没有告诉他那个男人又出现了。因为如果她说了,瓦西里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请假全天陪她,甚至真的去报警。而她需要一点自由活动的空间,去儿童福利院调查。

      谎言让她感到恶心,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为了保护他,也为了保护自己。

      星期二,她实施了计划。

      早晨,她告诉瓦西里她要去图书馆。“我想找一些关于儿童心理发展的书,”她说,“也许能帮助我理解……我的童年。”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瓦西里点点头。“我送你去。”

      “不用,图书馆很近,而且白天很安全。”她说,“你下午三点来接我就好。”

      他犹豫了一下,但同意了。“好吧。但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给我打电话。”

      图书馆在儿童福利院的相反方向。安娜先去了图书馆,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翻阅了几本无关的书。然后她从侧门离开,绕路走向福利院。

      基辅第三儿童福利院位于城市西北部,一栋老旧的黄色三层建筑,周围有高高的铁栅栏。院子里的游乐设施已经生锈,秋千的链条发出吱呀的声音。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耍,穿着统一的灰色外套,由一个中年女人看管着。

      安娜站在大门外,心跳很快。她上一次在这里是二十多年前,被送来的时候。她不记得那时的情景,但看着这栋建筑,她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混合着不安和悲伤。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接待处在前厅,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打字。她抬起头,透过眼镜看着安娜。

      “日安。有什么事吗?”

      “日安。”安娜说,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想……咨询一些档案。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现在想了解一些信息。”

      女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亚裔面孔上停留了片刻。“什么时候?”

      “1964年底到1966年。然后我转到了第二孤儿院。”

      “名字?”

      “安娜·科瓦尔。但那是后来给的名字。我来的时候……没有名字。”

      女人站起来。“我需要请示主任。请等一下。”

      她走进后面的办公室。安娜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墙壁上贴着儿童画:向日葵,房子,笑脸太阳。角落里有一个展示柜,里面是各种奖杯和证书——“最佳卫生集体”、“劳动教育模范单位”。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官方。

      几分钟后,女人和一个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男人一起出来了。男人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表情严肃。

      “我是福利院主任,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他说,“你说你曾是这里的儿童?”

      “是的。1964年12月来的。”

      “有什么能证明你的身份?”

      安娜出示了身份证。主任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档案只对本人开放,而且需要正当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来历。”安娜说,这是真话,“我有家庭了,想了解自己的根。”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她。“跟我来。”

      他带她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房间,里面是成排的档案柜。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主任打开一个柜子,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科瓦尔,安娜·伊万诺夫娜。”他念道,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1964年12月14日接收。火车站民警送来。亚裔外貌,约4岁。无法说明身份。随身物品:褐色外套一件,红色针织帽一顶,无其他物品。”

      这些她都知道。从报纸上看到的。

      “就这些?”安娜问。

      “接收后记录:健康状况良好,无疾病。1965年1月分配至‘小星星’幼儿组。1965年6月,智商测试显示‘显著高于同龄人’。”主任翻过一页,“1966年3月,因‘表现优异’转入第二孤儿院接受更好教育。档案到此结束。”

      安娜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上面是用打字机敲出的工整字迹。她的整个童年,被压缩成几行冰冷的描述。

      “没有关于我……从哪里来的信息吗?”

      “没有。”主任合上文件夹,“那个年代,很多孩子就这样来了。战争结束不到二十年,国家还在重建。有些人失去了家人,有些人被遗弃。我们给她们新生活,新身份。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但我是亚裔。”安娜轻声说,“这不常见。没有人问过吗?”

      主任看着她,灰色的眼睛(为什么又是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同情?还是警惕?

      “问过。”他说,“但答案总是相同的:可能是远东来的劳工家庭的孩子,父母回国了,或者出了意外。这种事发生过。你不是唯一一个。”

      “有其他像我这样的孩子吗?”

      “有几个。越南留学生和当地人的孩子,少数朝鲜族移民的孩子。”他停顿了一下,“但你是唯一一个……纯粹的东亚长相,却没有任何背景信息的孩子。”

      纯粹的东亚长相。这个描述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我能看看当时接收我的民警的报告吗?”她问。

      主任摇头。“那是警方档案,不在这里。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已经销毁了。”他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我能提供的就这些,科瓦尔同志。你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家庭。有时候,过去最好就让它过去。”

      他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只是普通的建议?

      安娜也站起来。“谢谢您的时间。”

      “不客气。”主任送她到门口,“祝你生活幸福。”

      走出福利院,四月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安娜站在门口,感到一阵空虚。她得到了什么?几乎没有。褐色外套,红色针织帽。这些她已经知道了。

      她开始沿着街道慢慢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也许可以去公安局询问,但那里需要正式申请,而且她没有一个好的理由。也许可以……

      突然,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后。

      不是那种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保持着固定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她不敢回头。她加快脚步,脚步声也加快了。她转弯,脚步声也跟着转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到前面有个小市场,摊贩在卖蔬菜水果。她朝那里走去,希望人多能提供掩护。

      就在她快要走到市场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安娜僵住了。

      “安娜·伊万诺夫娜。”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平静,低沉,带着轻微的莫斯科口音。

      她慢慢转过身。

      灰色眼睛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而是一种干净的、无特征的气味,像新洗过的衬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

      “我们得谈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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