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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中蓝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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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蓝光在梦里亮起时,安娜正站在基辅的某条街道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梦的逻辑总是如此——只知道是夜晚,但天空被一种不自然的、冰冷的蓝白色照亮。不是月光,不是路灯,而是一种从地平线弥漫开来的光,像有谁在天穹上打碎了一只装满荧光液体的瓶子。
街上空无一人。有轨电车停在轨道中间,车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商店橱窗的玻璃反射着诡异的蓝光,那些陈列的商品——红色的连衣裙、黄色的玩具熊、玻璃瓶装的柠檬汽水——都蒙上了一层鬼魅般的色调。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爆炸声。在梦里,那个声音更加抽象: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呻吟,又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厚重的玻璃后面振翅。声音钻进她的骨头里,在她的牙齿间共鸣。
安娜开始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穿着睡衣——那件瓦西里去年生日送她的浅蓝色棉质睡衣,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赤脚踩在沥青路面上,冰冷的感觉很真实,但路面又奇怪地柔软,像是踩在潮湿的沙滩上。
空气里有种味道。
金属味。像含着一枚硬币,或者像小时候在孤儿院不小心咬破温度计后嘴里的那种味道。还有别的——烧焦的橡皮?腐烂的花?她说不上来,但那味道让她的胃收紧,喉咙发干。
她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停下了。
前方的天空更加明亮了,蓝光几乎变成了白色。而在那光芒之中,有东西在飘落。
像雪。但又不是雪。
闪亮的、缓慢旋转的颗粒,在蓝白色的背景中闪烁,像是有人把钻石磨成粉末撒向夜空。它们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冰凉,但没有融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发出微弱的光。
“不要碰。”
一个声音说。但街上没有人。声音仿佛来自她自己的脑海。
安娜低头看着手心那些发光的颗粒。它们开始灼烧。
不是火焰的那种灼烧,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可怕的灼热,从皮肤渗透进去,钻进骨头里。她想甩掉它们,但它们黏在手上,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安娜。”
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真实、温暖、熟悉。
“安娜,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
卧室的天花板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窗帘的缝隙透进一丝街灯的光,不是蓝色,而是正常的橙黄色。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冰凉但干燥——没有发光的颗粒,没有灼烧感。
“做噩梦了?”瓦西里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充满关切。
他侧过身,手臂环住她。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暖,能闻到他身上阳光下的木头气味。真实的气味,驱散了梦中那种金属和焦糊的味道。
“我……”安娜开口,发现喉咙干涩,“我梦到……蓝色的光。”
瓦西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而安抚。“蓝光?什么样的蓝光?”
“整个天空……都是蓝色的。像白天,但是蓝色的。还有东西在飘……像雪,但是会发光。”她描述着,声音越来越小,仿佛说出来会让梦境变得更加真实。
瓦西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声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温柔的、试图驱散恐惧的笑。“听起来像是你看了太多科幻小说。或者是塔季扬娜又给你讲了什么鬼故事?”
“不是故事。”安娜说,把脸埋在他胸前,“感觉很真实。”
“梦都是这样。”瓦西里吻了吻她的头顶,“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跟我说你梦到过会飞的鱼和会说话的树。那时你可没这么害怕。”
那是他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他们在第聂伯河边散步,安娜告诉他一些奇怪的梦——那些梦后来被证明是她潜意识的碎片,混合了她读过的书和孤独的想象。瓦西里没有笑她,而是认真地说:“也许你的大脑比我们所有人的都忙,忙着创造新世界。”
现在,他用手捧起她的脸,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听着,我的小麻雀。基辅的天空不会变成蓝色——除非市政府决定搞什么疯狂的灯光秀。而且现在才四月,雪早就化了。”
“但是那种感觉……”安娜喃喃道。
“噩梦的感觉会残留。”瓦西里说,“就像消防队训练时用的烟雾,散了之后味道还在鼻子里。但它是假的,只是大脑在清理垃圾。”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你今天是不是又去图书馆看那些反应堆的书了?大脑装太多复杂的东西,晚上就会做奇怪的梦。”
安娜没有回答。他可能说对了——至少部分说对了。那些关于核反应堆的图表,那些公式,那些她无法解释的熟悉感,所有这些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发酵,变成了噩梦。
“几点了?”她问。
瓦西里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闹钟,表盘的夜光指针发出微弱的绿光。“三点四十七。还可以再睡会儿。”
但他知道她睡不着了。他也一样。一旦醒来,消防员的警觉性就会让他完全清醒。
“算了,”他说,坐起身来,“反正我今天是休假。想不想喝点热茶?”
安娜点点头。她也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瓦西里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睡袍。他的轮廓高大而坚实,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厨房的灯亮起,温暖的光从门缝透进卧室。安娜听到水壶放在炉子上的声音,打开橱柜的声音,陶瓷杯轻轻碰撞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把梦境的残留冲刷干净。
几分钟后,瓦西里端着两杯茶回来。茶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一勺蜂蜜——他知道她喜欢这样喝。他们在床上并肩坐着,小口喝着热茶,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跟我说说那个梦的其他部分。”瓦西里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安娜犹豫了一下。“街上没有人。电车停在路中间……门开着,但是空的。所有东西都很安静,除了那种……嗡嗡声。”
“像什么的声音?”
“像……机器。很大的机器,在很远的地方运转。”她停顿了一下,“还有味道。像金属的味道。”
瓦西里思考着。“你最近是不是接触了什么化学品?针织厂的染料?或者是图书馆那些旧书的油墨?”
“可能吧。”安娜说。这是个合理的解释。比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可怕的猜测要合理得多——那个猜测甚至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种不安的预感,像地平线上的雷雨云。
“你知道吗,”瓦西里说,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也有过重复的噩梦。刚当消防员的时候,总是梦到火。不是救火的梦,而是火在追我的梦。我跑,它追,永远差一步。”
“后来呢?”
“后来我队长告诉我:火不是敌人,只是需要被控制的能量。当你不再害怕它,而是理解它,梦就停了。”他搂住她的肩膀,“也许你需要理解你梦里的蓝光是什么。”
“怎么理解?”
瓦西里笑了。“我不知道。但你是我们家的大脑,你总能搞明白复杂的事情。”他吻了吻她的太阳穴,“现在,要么我们再睡一会儿,要么我们起来迎接黎明。你选哪个?”
安娜看着窗帘缝隙外依然黑暗的天空。“我想看日出。”
“那就穿暖和点。”瓦西里说,“四月凌晨的阳台还是冷的。”
他们穿上厚外套,来到小阳台上。公寓在三楼,阳台朝东,视野不错,能看到一排排相似的居民楼、光秃秃的树木,以及远处第聂伯河模糊的轮廓。
天空正在从深黑变为深蓝,然后是靛蓝,边缘开始泛起一丝灰白。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街道,在路灯下喷出闪亮的水雾。
“看,”瓦西里指着东方,“开始了。”
第一缕真正的曙光出现了,不是蓝色,而是温暖的粉金色,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天边画了一条线。然后那条线变宽,颜色变得更加丰富:橙色、黄色、淡紫色。云层被照亮,镶上了金边。
安娜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没有金属味,只有城市常见的味道——潮湿的泥土、远处面包房隐约的香气、还有春天特有的那种充满希望的气息。
“比蓝光好看,对吧?”瓦西里说,手臂环着她的肩膀。
安娜点点头,靠在他身上。在这个真实的、温暖的、色彩正常的黎明里,那个噩梦显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不真实。
但当她闭上眼睛,哪怕只是一瞬间,那蓝光的残像依然在眼皮后面闪烁,像视网膜上烧灼的印记。
早餐后,瓦西里提议去散步。“反正我休息。我们去河边走走,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在他们约会的时候,在他们还没有结婚、还在小心翼翼地探索彼此的时候,第聂伯河岸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那时安娜还在大学——或者说,刚刚离开大学——整个人笼罩在失败和迷茫中。而瓦西里会用他那种简单直接的方式带她走出房间,走进阳光里。
他们穿好外套出门。四月的早晨凉爽但宜人,阳光已经变得温暖。街道上人来人往,孩子们背着书包去学校,女人们提着网兜去市场,男人们脚步匆匆地去上班。一切正常,充满生机。
走到河边需要二十分钟。他们沿着熟悉的路线,经过那家总是飘出新鲜面包香味的“曙光”面包店,经过卖报纸和香烟的亭子,经过一个总有人在排队的小公园——据说那里的秋千是基辅最好的。
“记得吗,”瓦西里说,握着她的手,“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散步,你几乎不说话。我问你十个问题,你回答三个。”
“我那时紧张。”安娜轻声说。
“为什么紧张?”
“因为你……太完美了。而我……”她没有说完。
瓦西里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而你什么?聪明?善良?美丽?”他摇摇头,“安娜,你从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特别。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虽然我觉得你很美——而是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整个世界。”
安娜感到脸颊发热。即使结婚两年了,他这种直白的赞美还是会让她不好意思。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河岸的步道。第聂伯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宽阔而平静。对岸的树木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远远看去像一片淡绿色的雾。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下棋。有年轻人在跑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安娜说,指了指一张空着的长椅。
他们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瓦西里很自然地把她搂近,让她靠在他肩上。这个姿势如此熟悉,如此舒适,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坐了一辈子。
“你最近好像总是在想事情。”瓦西里说,声音很轻,不像在质问,而像在观察。
安娜没有否认。“很多事。”
“想谈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该从哪里开始?从那些梦?从图书馆里那些让她不安的书?从那封警告信?还是从她内心深处那个永远的问题——我是谁?
“有时候,”她慢慢地说,“我觉得我的大脑里有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一些知识,一些图像,一些感觉。就像……就像我在读一本别人写的书,但书的内容却刻在我的记忆里。”
瓦西里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比如反应堆的设计。我从来没学过,但我一看就懂。就像我已经知道了一样。还有那些梦……它们太真实了,瓦夏。真实到我醒来后还能记得细节,记得味道,记得感觉。”
“医生说这可能是某种……天赋。”瓦西里斟酌着词句,“或者是一种直觉。我父亲——愿他安息——曾经说过,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更敏锐。他们能感觉到天气变化,能预知事情,能理解复杂的事物而不需要学习。”
“你相信那种事吗?”
“我相信你。”瓦西里简单地说,“如果你说你有某种感觉,那我就相信你有。至于为什么……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用它。”
安娜抬起头看他。“用它做什么?”
“帮助你理解世界。帮助你做决定。”他微笑,“也许有一天能帮助很多人。”
他站起来,伸出手。“走吧,我们继续散步。坐太久会冷的。”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走。阳光越来越温暖,安娜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瓦西里手的温度,河水的反光,鸟儿的叫声——但那个问题始终在背景中低语:我是谁?
路过一个公共图书馆的分馆时,安娜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想进去看看。”她说。
瓦西里看了看图书馆朴素的门面。“又要看书?”
“不完全是。我想……查一些旧报纸。”
“旧报纸?”瓦西里扬起眉毛,“查什么?”
“一些历史。”安娜说,没有详细说明。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要查什么,只是有一种冲动,想寻找1960年代早期的记录——她来到基辅孤儿院的年代。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读者在翻阅杂志。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卡片目录。安娜走到柜台前。
“我想看1964年到1965年的《基辅真理报》微缩胶片。”她说。
管理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什么目的?”
“研究……家庭历史。”安娜说,这不算完全说谎。
“需要证件和介绍信。”
安娜的心沉了一下。但她还没开口,瓦西里就走上前来,出示了他的消防员证件。“同志,这是我的妻子。她在做一项个人研究。我是基辅市消防第7支队队长瓦西里·彼得连科。我可以担保。”
管理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瓦西里严肃的表情,态度软化了一些。“只能看一个小时。微缩胶片阅读器在后面的房间。”
阅读器是老式的,需要手动卷动胶片。安娜坐在机器前,瓦西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伴着。
她开始浏览1964年秋季的报纸。每天的头版都是关于工农业生产成就、党的会议、国际形势——主要是批判美国帝国主义和赞扬越南人民的斗争。社会新闻很少,而且都是正面的:新工厂落成,模范工人受表彰,儿童夏令营开营。
她寻找任何关于“失踪儿童”、“孤儿院”或“亚裔”的报道,但一无所获。在那个年代,这种消息不会上报纸。即使有孩子走失,也可能只是地方警察处理的日常事务,不会成为新闻。
直到1964年12月15日,在第三版的一个小角落,她看到了一则简讯:
《基辅火车站发现走失儿童》
昨日,基辅火车站民警在候车室发现一名约4岁的女童,该儿童无法说明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女童为亚裔外貌,身穿褐色外套,头戴红色针织帽。目前已被送往市第三儿童收容所。如有知情者,请与基辅市公安局联系。
就是这则。安娜盯着那几行字,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褐色外套,红色针织帽。她没有任何印象,但文字描述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鸣感。
“找到了吗?”瓦西里轻声问。
安娜点点头,指着那则简讯。“这应该……就是我。”
瓦西里凑近看,然后握住她的手。“就这些?”
“就这些。”安娜说。没有后续报道,没有找到家人的公告。就像大多数这样的孩子一样,她消失在系统的某个环节,被赋予新身份,成为档案中的一个编号。
她继续卷动胶片,但再没有相关内容。一个小时后,管理员来提醒他们时间到了。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有些刺眼。安娜眯起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你还好吗?”瓦西里扶住她的胳膊。
“有点头晕。”
“要不要回家休息?”
安娜摇摇头。“我想再走一会儿。”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安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1964年12月。她四岁。褐色外套,红色针织帽。火车站。谁把她留在那里?为什么?如果她真的是中国劳工遗孤,为什么会出现在基辅火车站?那些劳工应该在远东,或者在回中国的路上,不应该在乌克兰的心脏地带。
除非……除非那不是真相。
“你在想什么?”瓦西里问。
“我在想,”安娜慢慢地说,“如果我不是他们认为的那个人。”
“谁认为?”
“所有人。孤儿院。登记处。甚至我自己。”她停下脚步,看着瓦西里,“如果我的名字是错的,我的生日是错的,我的来历也是错的呢?”
瓦西里认真地看着她。“那么你是谁?”
“我不知道。”安娜的声音几乎像耳语,“但我需要知道。”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视线。
不是偶然的一瞥,而是一种持续的、有意识的注视。她转过头,看向街道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三十岁,身材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没有戴帽子,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齐。他的脸很英俊,但是一种冷峻的、棱角分明的英俊,和瓦西里那种阳光的、温暖的英俊完全不同。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并没有在看,而是直接看着安娜。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男人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那目光锐利、评估性,仿佛在分析她,把她分解成一个个可分类的组成部分。然后他的视线微微移动,落在了瓦西里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了瓦西里握着安娜的手上。
只是一瞬间,男人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几乎难以察觉,但安娜捕捉到了:一丝惊讶,然后是一丝……兴趣?
瓦西里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你认识他?”
“不认识。”安娜说,但感觉心跳加快了。
当她再次看向街对面时,那个男人已经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奇怪的人。”瓦西里评论道,但没有多想,“走吧,回家吧。你脸色不好。”
回家的路上,安娜一直沉默着。那个男人的形象烙印在她的脑海里:灰色大衣,灰色眼睛,评估性的目光。还有他看瓦西里时的那个表情。
“小心穿制服的人。”那封警告信上说。
但那个男人没有穿制服。他穿的是便服,昂贵、得体、低调的便服。
可为什么她会有一种感觉,觉得他比任何穿制服的人都要危险?
到家后,瓦西里坚持让她休息。“你看起来累坏了。去躺一会儿,我来做午饭。”
安娜没有反对。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男人的脸,报纸上的简讯,梦中的蓝光,图书馆里的反应堆图表——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片,每次转动都形成新的图案,但永远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她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如果那个男人在监视她——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疯狂,但她的直觉在尖叫这是真的——那么为什么?因为她开始调查自己的过去?因为那封警告信?还是因为别的、她甚至不知道的原因?
而那个梦……那个蓝光的梦……
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那不是梦呢?
如果那是……记忆呢?
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蓝色的天空,没有见过发光的雪,没有见过空无一人的基辅街道。那只能是梦,只能是大脑创造的幻觉。
可是为什么,当她想到这里时,她的嘴里又出现了那种金属的味道?为什么她的皮肤开始发冷,仿佛真的站在那个蓝光笼罩的夜晚?
“安娜?”瓦西里在门口轻声唤她。
她睁开眼。
“午饭好了。”他说,走进来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你睡着了?”
“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想出什么了吗?”
安娜看着他关切的脸,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她突然想告诉他一切:那封信,那个监视她的男人,她对自己身世的怀疑,还有她对那个梦越来越深的恐惧。
但她没有。
她只是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我想我可能需要休息几天。不去针织厂,不去图书馆。就待在家里。”
瓦西里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好主意。我会陪你。”
“你不用上班吗?”
“我可以调休几天。”他说,“队长有这个特权。”
安娜感到眼眶发热。她坐起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谢谢你,瓦夏。”
“为了什么?”
“为了……存在。”她低声说。
瓦西里轻轻笑了,抱着她摇晃,像在摇晃一个孩子。“我会永远存在,我的小麻雀。永远。”
在那个温暖的拥抱里,在那个充满阳光下的木头气味的怀抱里,安娜暂时忘记了蓝光,忘记了灰色眼睛的男人,忘记了警告信和未解的身世之谜。
但只是暂时。
因为在她意识的深处,那些碎片依然在闪烁,等待着被拼凑起来。而时间——无情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朝着某个她尚未知晓、但已开始隐隐恐惧的点移动。
距离1986年4月26日,还有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