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句警告 ...

  •   傍晚五点四十分,安娜提着购物网兜从“曙光”食品店走回公寓楼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网兜里装着晚餐需要的食材:一公斤土豆、两个洋葱、一罐番茄酱、一小包荞麦,还有瓦西里喜欢的黑麦面包。她走得很慢,一部分是因为网兜有点沉,一部分是因为她还在想着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些图表——反应堆核心的剖面图,冷却水管道像蓝色的血管一样缠绕着石墨块,控制棒像一排排整齐的黑色牙齿。
      走到自家楼下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门边的邮箱。那是一排铁皮小格子中的一个,编号37,和他们公寓的门牌号一样。通常里面除了《基辅真理报》和偶尔的电费单,不会有别的东西。但今天,在一叠报纸的边缘,露出了一个白色信封的角。
      安娜停下脚步。她先看了看四周——楼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跳格子游戏,远处有个老妇人牵着狗在散步,一切如常。她伸手打开邮箱的小门,取出了报纸和那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是那种在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的廉价白色信封。上面用打印的字母写着收件人:
      А. ??. Коваль
      вул. Геро??вДн??пра, буд. 14, кв. 37
      Ки??в
      她的全名,完整的地址。字是打印的,但字母略微歪斜,像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有几个字母的墨迹比较淡。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
      有人直接投进了邮箱。
      安娜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意,不是来自傍晚的风,而是从身体内部升起的。她迅速把信封夹进报纸里,塞回网兜,然后快步走进楼里。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这是新楼房的好处,灯具完好,光线充足。她爬上三楼,手有些抖,钥匙在锁孔里试了两次才插进去。
      公寓里空无一人,但还残留着早晨的气息:咖啡的香味,瓦西里刮胡膏的薄荷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木头味。安娜把网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站在那儿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钟,仿佛它是一只可能会突然动起来的生物。
      理智告诉她应该等瓦西里回来。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做。但另一种更原始的本能——一种从小在孤儿院学会的、对潜在危险的警觉——让她决定先自己看看。
      她洗了手,用毛巾仔细擦干,然后才拿起信封。纸质很薄,几乎能感觉到里面只有一张纸。她小心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同样廉价的白色信纸,同样是打印的字。只有三行,简短得令人不安: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小心穿制服的人。
      记住你是谁。
      安娜盯着这三句话,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一只察觉到捕食者接近的小动物。
      “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谁?谁知道?知道什么?她活着这件事有什么需要被“知道”的?她当然活着,她有身份证,有户籍登记,有婚姻证明。她是安娜·伊万尼夫娜·科瓦尔,基辅市民,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彼得连科的妻子。
      但内心深处,那个总是低声细语的部分提醒她:你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份。那个身份写在你的脸上,写在你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上,写在孤儿院的档案里那句“身份不明,亚裔外貌”上。
      “小心穿制服的人。”
      制服。警察?军人?消防员?邮递员?医生?在苏联,穿制服的人太多了。瓦西里也穿制服。这警告是让她小心瓦西里吗?不,不可能。那么是指其他人。国家机构的人。那些有权提问、有权检查证件、有权把她带走的人。
      就像大学招生办公室的那些人。就像安全部门那个找她谈话的男人,他当时也穿着制服。
      “记住你是谁。”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缓慢地转动。她是孤儿院里那个总是躲在角落的女孩;是学校里那个因为外貌被嘲笑却用成绩让所有人闭嘴的学生;是没能完成大学学业的失败者;是针织厂里沉默的临时工;是瓦西里的妻子。
      但她又是谁?在她成为这一切之前?
      她的记忆开始于孤儿院的白色墙壁。再往前,只有一片黑暗。有时会有一些零碎的片段闪现——一只手的触感,一种模糊的声音,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但当她试图抓住它们时,它们就像水银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安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又检查了信封内侧,同样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更多信息。
      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看向楼下。街道依旧平静,孩子们还在玩,老妇人和狗已经不见了。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谁寄的这封信?为什么是现在?
      她想起塔季扬娜今天在针织厂说的话:“切尔诺贝利那边在建新的反应堆。”还有瓦西里提到的:“核电站的消防员应该很轻松。”
      但这些和这封信有什么关系?也许没有关系。也许只是巧合。
      不,她的大脑拒绝接受巧合。她的思维总是试图在混乱中寻找模式,在随机事件中寻找联系。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诅咒。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零五分。瓦西里通常六点半左右到家,如果他准时下班的话。她还有二十五分钟。
      该怎么办?
      告诉瓦西里。这是最自然的选择。把信给他看,让他用他那双坚实的、能扑灭大火的手接过这个问题,让它变得不再可怕。他会皱眉思考,会问她一些问题,然后会说:“别担心,我来处理。”他会去报警,或者去找他在消防队的上级,或者做一些她想不到但能解决问题的事。
      但她犹豫了。
      “小心穿制服的人。”
      瓦西里穿制服。他的同事穿制服。警察穿制服。如果她去报警,就是主动走进穿制服的人中间。如果她告诉瓦西里,他可能会告诉他的上级,而那些人也都穿制服。
      而且——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内疚——如果这封信真的和她那未知的过去有关,那么瓦西里知道得越少,可能对他越安全。他是那么光明正大,那么正直,那么完全地属于这个系统。他的世界是非黑分白的:火要么被扑灭,要么不被扑灭;人要么是好人,要么是坏人;问题要么有解决方案,要么没有。
      但这封信暗示的世界是灰色的,充满隐藏的真相和未说出口的危险。那是她的世界,从她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存在的世界。
      安娜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旧照片(主要是她和瓦西里的合影)、文件(结婚证、身份证、工作证)、还有一个小铁盒,装着一些零碎的纪念品——孤儿院毕业时发的一枚徽章,第一次领工资时买的廉价发夹,瓦西里求婚时给她的那枚简单的银戒指(他们买不起金戒指)。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塞进铁盒的最底层,用那些小物件盖住。关上抽屉时,她停顿了一下,思考这个隐藏地点是否足够安全。
      瓦西里从不翻她的东西。他尊重她的隐私,就像她尊重他的一样。但万一有人来搜查呢?如果“他们”真的在找她,如果真的有人穿着制服来敲门?
      不,铁盒不够安全。太明显了。
      她环顾卧室,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排书上。那是她的旧课本——中学的物理、数学、化学教材。瓦西里从不碰那些书,他说一看那些公式就头疼。她踩上椅子,抽出那本最厚的《高中物理习题集》,翻开硬壳封面。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她把信封夹在书的后半部分,靠近书脊的地方,然后合上书,放回原位。从下面看,完全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她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动作机械而熟练:土豆削皮切块,洋葱切碎,锅烧热,放油。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
      可能是恶作剧。但谁会开这种玩笑?她在基辅认识的人不多,而且没有人知道她那模糊不清的过去。塔季扬娜知道她是孤儿,但从未问过细节。其他人只知道她是个安静的亚裔女人,嫁给了消防员。
      也可能是寄错了。但信封上明确写着她的全名和地址。同名同姓?在基辅,叫安娜·科瓦尔的人可能不止一个,但加上父名和完整的地址,错误概率极低。
      然后最糟糕的一点浮上心头:警告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寄信人是谁?朋友还是敌人?如果是朋友,为什么不直接现身?如果是敌人,为什么要警告她?
      “你父亲的朋友”,纸条上虽然没有写,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语气——不是威胁,而是警告。一种急迫的、仓促的警告。
      油热了,她倒入洋葱,锅里响起滋滋的声音。香味飘散开来,寻常的、安慰人的香味。她加入土豆块,翻炒,然后倒水,加盐,盖上锅盖。
      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摆出平常的表情。
      瓦西里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和消防队特有的气味——不是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机油和汗水的气味。他看到她在厨房,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我回来了。”他说,把制服帽子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晚餐马上好。”安娜说,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但瓦西里似乎没注意到。
      他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土豆炖肉,还有荞麦饭。”
      “完美。”他吻了吻她的头发,然后松开手,“我去换衣服。”
      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安娜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想跑过去把一切都告诉他,想把头埋在他胸前哭泣,想让他用他那种简单直接的方式让这一切消失。
      但她忍住了。她继续搅拌锅里的食物,听着卧室里传来抽屉开关的声音,衣架晃动的声音,瓦西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那是日常的声音,安全的声音。
      晚餐时,瓦西里聊起了消防队新来的消防车——一辆从东德进口的“马基路斯”云梯车,性能比老式的苏联车好得多。
      “六十米的云梯,”他兴奋地说,用叉子比划着,“而且转弯半径小得多。下个月开始训练,我可能会被选为第一批操作员。”
      “那很危险吗?”安娜问,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担忧。
      “不会,比爬旧梯子安全多了。有安全锁,自动平衡系统。”瓦西里注意到她的表情,伸手越过餐桌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很小心的。我还要回家吃你做的土豆炖肉呢。”
      安娜勉强笑了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那本藏着秘密的《高中物理习题集》静静地立在最上层。
      “你今天怎么样?”瓦西里问,“图书馆有收获吗?”
      “嗯,看了一些关于反应堆的书。”安娜说,决定说部分实话,“挺复杂的,但有意思。”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瓦西里骄傲地说,仿佛她的智力成就是他自己的,“你总是能理解那些复杂的东西。记得我们刚结婚时,你试着给我解释相对论,讲了十分钟后我完全晕了。”
      “那是因为你故意捣乱。”安娜轻声说,回忆起那个晚上,瓦西里假装听不懂,其实是想逗她多说几句话,多笑几次。那时他们新婚不久,还在学习如何相处,如何分享彼此的世界。
      晚餐后,瓦西里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我来洗,你去休息吧。你看了一整天书,肯定累了。”
      安娜没有争辩。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但视线无法聚焦在字句上。她的耳朵捕捉着厨房里的每一个声音:水流声,盘子碰撞的清脆声响,瓦西里低声哼唱的歌——一首关于第聂伯河的老民歌。
      “小心穿制服的人。”
      瓦西里穿着便服——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的裤子。但明天早晨,他会重新穿上那身深蓝色的制服,戴上帽子,别上肩章。他会成为“穿制服的人”之一。
      不,他不是警告所指的对象。不可能是。
      但如果是呢?如果警告的意思是,连她最信任的人也不能完全相信?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她放下杂志,闭上眼睛。不,不能这样想。瓦西里是她的丈夫,是那个在舞会上走向孤独的她的男人,是那个不在乎她的出身和外表、只在乎她是谁的男人。如果连他都不能信任,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记住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那个爱着瓦西里的女人。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瓦西里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她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累了?”他轻声问。
      “有点。”安娜睁开眼。
      “那就早点睡吧。”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明天是星期六,我们可以睡个懒觉。然后去河边散步,怎么样?春天来了,河边的栗子树应该开花了。”
      “好。”安娜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的温暖和力量。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在那封信带来的寒意暂时被驱散的时刻,她做出了决定:暂时不告诉他。
      不是不信任,而是保护。如果真的有危险,她不想把他卷进来。如果这只是一场误会或恶作剧,那告诉他只会让他白白担心。她会自己先弄清楚。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面对困难时没有寻求他人的庇护。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了,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有些危险只能独自面对——为了保护你所爱的人。
      瓦西里亲吻她的额头。“去洗澡吧,水我已经烧好了。”
      安娜点点头,起身走向浴室。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报纸,台灯的光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投下一圈光晕。那么坚实,那么真实,那么安全。
      她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蒸汽开始弥漫,镜子变得模糊。在模糊的镜面中,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瘦小的身躯,黑色的直发,杏仁状的眼睛。一张不属于这里的脸。
      “记住你是谁。”那声音仿佛在蒸汽中低语。
      她不知道答案。但也许,是时候开始寻找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