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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织厂和甜菜汤 ...

  •   红星针织厂的空气里飘浮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车间很大,天花板高得仿佛要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两排巨大的窗户被灰尘模糊了透明度,只能透进灰蒙蒙的光。机器排列成整齐的行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每一台都像一头金属怪兽,吞吐着线圈和布料。织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上下跳动,编织出无尽的灰色、蓝色、褐色的布匹。
      但安娜和另外十几个女人所在的角落相对安静些。这里是成品检验区,一排长桌上堆着刚刚从机器上取下来的针织品——主要是儿童毛衣、手套和围巾。她们的工作是检查每一件产品的质量,修剪线头,缝上标签。
      “你看这件,”坐在安娜旁边的塔季扬娜举起一件小毛衣,指着袖口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跳针,“第五车间那帮人越来越马虎了。上个月还能有三等品,这个月全变成二等品了。”
      安娜接过毛衣,仔细看了看。“可以修补一下。”她说。
      “修补的时间还不如重新织一件。”塔季扬娜叹了口气,但还是从自己的工具篮里拿出钩针,开始小心地修补那个微小的缺陷。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手指在毛线间翻飞,仿佛在进行某种舞蹈。
      塔季扬娜·彼得罗夫娜是安娜在孤儿院时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她们同一年被送进孤儿院——塔季扬娜是因为母亲难产去世,父亲酗酒无力抚养;安娜则是因为“身份不明”。塔季扬娜比安娜大三个月,从小就像姐姐一样保护她。在那些寒冷的夜晚,当别的孩子嘲笑安娜的外貌,叫她“中国佬”或“黄脸婆”时,总是塔季扬娜站出来,用她那双有力的手和尖利的舌头把欺负人的孩子赶走。
      “你昨晚睡得好吗?”塔季扬娜问,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
      “还行。”安娜说,拿起一件新的毛衣开始检查。这是一件天蓝色的儿童毛衣,胸前应该织有小鸭子图案,但其中一只鸭子的眼睛织歪了,看起来像在翻白眼。她剪下线头,用细针小心地把那只歪斜的眼睛拆掉,准备重新绣上。
      “只是‘还行’?”塔季扬娜侧头看她,“你又有那些梦了,对不对?”
      安娜的手顿了顿。她没告诉塔季扬娜关于梦的事,但塔季扬娜总是能看出来。也许是因为她们认识太久了,久到能读懂彼此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一点点。”安娜承认。
      “还是那些光?”
      “还有数字。公式。像数学,但又不是数学。”
      塔季扬娜吹了声口哨——一个不太淑女但很符合她性格的习惯。“我的梦就简单多了。昨晚梦见我在市场买到了一整只鸡,价格只要平时的一半。醒来后发现枕头湿了一片——我流口水了。”
      安娜笑了。塔季扬娜总是能用最朴实的方式把事情拉回地面。她不像瓦西里那样会认真倾听并试图理解,也不像孤儿院的老师们那样会把这归咎于“神经衰弱”或“过度劳累”。塔季扬娜只是接受事情本来的样子,然后继续生活。
      “说起来,”塔季扬娜压低声音,尽管机器的轰鸣已经足够掩盖她们的谈话,“你听说了吗?切尔诺贝利那边在建新的反应堆。”
      安娜的手指突然僵硬。针尖刺破了毛衣,扎进了她的指尖。一小滴血珠冒了出来,在蓝色的毛线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斑点。
      “该死。”她小声说,把手指放进嘴里。
      “你没事吧?”塔季扬娜探过头来,“小心点,那些针很尖的。”
      “没事。”安娜含混地说,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切尔诺贝利。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脑子里某扇紧闭的门。光的图案在她眼前闪现——不是梦里的那种模糊影像,而是更清晰、更具体的结构:圆柱体,石墨块,燃料棒,冷却水的循环路径......
      “你脸色很白。”塔季扬娜说,“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会儿?”
      “不,不用。”安娜强迫自己深呼吸,“你说切尔诺贝利怎么了?”
      “哦,我表哥在那里工作,是建筑工。他说四号反应堆马上就要投入运行了,可能下个月吧。还说要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会有莫斯科来的大人物参加。”塔季扬娜耸耸肩,“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反正电费不会因此便宜。”
      安娜重新拿起毛衣,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试图集中注意力在针线上,但脑子里那些图像不肯散去。反应堆。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让她胃部发紧。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我表哥说的啊。他是个话痨,每次来我家都要喝掉半瓶伏特加,然后开始吹牛。”塔季扬娜笑了,“不过说真的,那些核电站工人工资真不错。要不是我恐高,我都想去试试了。”
      安娜没有再问下去。她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一件接一件地检查毛衣,修剪线头,缝上“红星针织厂·一等品”的标签。这个动作她做了成千上万次,几乎成了肌肉记忆。针穿过布料,线被拉紧,打结,剪断。重复,重复,再重复。
      中午的汽笛声响起时,她几乎松了一口气。
      女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伸展僵硬的肩膀和背部。有人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午餐——通常是夹着香肠或奶酪的三明治,装在铝制饭盒里。安娜和塔季扬娜一起走向休息室,那里有长桌和长凳,还有一个总是烧着开水的茶炉。
      “你今天带什么了?”塔季扬娜问,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两个黑麦面包夹腌猪油片,还有一根腌黄瓜。
      “核桃卷。”安娜说,拿出瓦西里给她的纸袋。核桃卷已经凉了,但依然松软,表面撒着糖霜和碎核桃。
      “哇,你家消防员对你真好。”塔季扬娜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羡慕地看着安娜的点心,“我家那个死鬼,上周居然忘记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提醒他时,他说‘共产主义者不需要资产阶级的仪式’。气得我把他的晚饭喂了邻居的猫。”
      安娜微笑,掰了一半核桃卷递给塔季扬娜。“给你。”
      “真的?你确定?”
      “我吃不完。”
      这是谎话,但塔季扬娜没有戳穿。她高兴地接过那半块点心,小心地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这才叫生活。对了,你下午要去图书馆?”
      “嗯。”
      “又去研究那些星星?”塔季扬娜总是把物理学和天文学搞混。在安娜试图向她解释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失败后,塔季扬娜就认定所有“复杂难懂的东西”都是关于星星的。
      “差不多。”安娜没有纠正她。
      “好吧,书呆子。”塔季扬娜拍拍她的手,“记得四点前回来,工头说今天要发上个月的工资。”
      下午一点,安娜离开了针织厂。四月的午后阳光很温暖,街道上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只在建筑物的背阴处还残留着几处肮脏的冰碴。她坐上有轨电车,穿过基辅的街道,朝着舍甫琴科图书馆的方向驶去。
      电车哐当哐当地行进,车厢里人不多。安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观。基辅正在慢慢脱去冬装,树木抽出新芽,花坛里工人们在种植早春的花卉。街上的行人穿着比几周前轻薄的外套,女人们的头巾颜色也变得鲜艳起来。
      她喜欢观察这座城市。不是作为参与者,而是作为观察者。这种距离感让她感到安全。小时候在孤儿院,她常常躲在窗帘后面看外面的街道,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猜想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有家庭,是否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她最早的记忆就是孤儿院的房间。白色的墙壁,高高的天花板,一排排整齐的小床。还有气味——消毒水、白菜汤和湿羊毛的味道。她记得自己很早就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不是因为智力——虽然她确实比其他孩子学得更快,认字更早,算数更好——而是因为外貌。黑色的直发,杏仁状的眼睛,偏黄的皮肤。当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玩“哥萨克与鞑靼人”的游戏时,她总是被排除在外,或者被迫扮演“蒙古侵略者”。
      有一次,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她鼓起勇气问院长玛丽亚·伊万诺夫娜:“我从哪里来?”
      院长是个严厉但不算坏心肠的女人。她看着安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被一个好心的警察送来。在火车站附近发现的。你当时大概两三岁,穿着干净的衣服,身边有一个小背包,里面有几件衣服和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一个什么?”安娜追问。
      “一个玩具。一个小瓷娃娃,穿着奇怪的衣服。但后来不见了,可能在搬家的过程中丢了。”
      这是安娜所知道的全部。火车站。两三岁。瓷娃娃。没有名字,没有出生日期,没有父母的信息。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电车在一个站点停下,几个乘客上车。安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瘦小但灵巧的手,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指尖粗糙,但依然能画出精确的几何图形,能解复杂的微积分方程,能在纸上写下连大学教授都惊叹的物理公式。
      有时她会想,这些能力是从哪里来的。孤儿院的教育很基础,只是读写和简单的算术。但她总是渴求更多。她会在图书馆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读她能找到的一切书籍——数学、物理、化学,甚至工程学。那些知识对她来说不是陌生的,而是熟悉的,像在回忆已经学过但暂时遗忘的东西。
      就像那些梦。那些光的图案和数字序列,它们让她感到熟悉,甚至亲切。
      图书馆到了。安娜下车,走进那栋庄严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高大的石柱,宽阔的台阶,厚重的木门。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低语声和远处打字机的咔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和地板蜡的混合气味。
      她直接去了科技阅览室。这里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埋头苦读,一个老教授在查阅厚厚的期刊。安娜找到负责这个区域的图书管理员——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她认识他,因为她经常来这里。
      “日安,科瓦尔同志。”图书管理员小声说,推了推眼镜,“今天需要什么?”
      “关于核反应堆设计的书,”安娜说,声音压得很低,“特别是RB MK型反应堆。”
      图书管理员扬起眉毛。“很专业的领域啊。有介绍信吗?”
      安娜的心沉了一下。她忘了这一点——某些专业书籍需要单位介绍信才能借阅。但她很快想到了办法:“我是基辅大学物理系的在职研究生,正在准备论文。”这不是完全的真话,但也不完全是假话。她确实曾被录取,虽然没能完成学业。
      图书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然后点点头。“好吧,你等等。”
      他走进后面的书库,几分钟后拿着三本书回来。“这些是最基础的。更专业的需要特别许可。”
      安娜接过书,道了谢,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在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她打开第一本书——《核能基本原理》,作者是苏联科学院院士。书很新,出版于1983年。
      她开始阅读。最初几章是基础物理:原子结构,放射性衰变,链式反应。这些她都懂,甚至觉得过于简单。但当她读到关于石墨慢化反应堆的章节时,那种熟悉的紧迫感又回来了。
      文字描述和图表在她眼前变得生动起来。她能看到中子如何在石墨块中减速,如何撞击铀-235原子核,如何引发裂变释放出更多中子。她能计算出临界质量,能想象出控制棒插入和抽出时反应性的变化,能理解冷却水如何带走热量,如何转化为蒸汽推动涡轮机。
      然后她翻到了关于RB MK反应堆的章节。
      这种反应堆型是苏联特有的设计——石墨慢化,轻水冷却,通道式结构。书里详细描述了它的工作原理,优点和缺点。优点很多:可以使用低浓缩铀,可以在运行中更换燃料棒,建造成本相对较低。但缺点也明显:体积庞大,正空泡系数,控制系统的延迟......
      安娜的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由于RB MK反应堆的独特设计,在低功率运行时可能出现不稳定状态,需要操作员特别警惕。”
      她盯着这段话,心跳又开始加速。光的图案再次闪现——这次更清晰了:控制台,闪烁的指示灯,仪表盘上的读数,操作员的手在按钮和开关上移动......
      她猛地合上书,呼吸有些急促。阅览室很安静,但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共鸣。那个词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切尔诺贝利。切尔诺贝利。切尔诺贝利。
      “同志,你还好吗?”
      安娜抬起头,发现图书管理员站在她桌旁,关切地看着她。
      “我......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头晕。”
      “需要水吗?”
      “不用了,谢谢。我可能该走了。”
      她匆匆把书还回去,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外面的空气凉爽而清新,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些图像不肯离去——反应堆核心,燃料棒,石墨块,冷却水管道,控制室......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像在拼凑一个巨大的、不完整的拼图。
      她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二十。该回针织厂领工资了。
      回程的电车上,安娜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她试图回忆那些梦的具体内容,但就像试图抓住水中的倒影,越是努力,图像就越模糊。只有那种感觉是清晰的:紧迫感,危险,某种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针织厂的工资发放处已经排起了队。女人们拿着工资袋,互相比较着数额,抱怨着扣款,计划着下班后去买什么。塔季扬娜已经领完了,正站在门口等她。
      “你看起来像见了鬼,”塔季扬娜说,“图书馆里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安娜说,“只是有点累。”
      “那你今晚该好好休息。你家消防员做饭吗?”
      “嗯,他说他做。”
      “那就对了。让他给你做点好吃的,喝点热汤,然后早点睡觉。”塔季扬娜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去排队,不然好位置都被占完了。”
      领完工资后,安娜和塔季扬娜一起走到电车站。傍晚的基辅很美,夕阳给建筑物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街道上行人匆匆,赶着回家享受晚餐和家庭的温暖。
      “我下周可能不来针织厂了,”塔季扬娜说,看着驶近的电车,“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零工,在中央百货商店帮忙盘点库存。工资高一点,而且没那么累。”
      “那很好。”安娜真诚地说。塔季扬娜总是能找到各种工作机会,她的人脉很广,性格外向,善于与人打交道。和安娜完全不同。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你去。”塔季扬娜说,“他们可能需要更多人。”
      “我考虑考虑。”安娜说,虽然她知道她不会去。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需要大量社交的工作。针织厂虽然枯燥,但至少相对安静,可以让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们在十字路口分开,塔季扬娜往北,安娜往西。当安娜走到自家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抬头看向三楼自家的窗户,看到了温暖的黄色灯光。
      瓦西里已经回家了。
      她爬上楼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香味就扑面而来——洋葱、胡萝卜、甜菜、牛肉炖煮在一起的浓郁香气。还有新鲜面包的香味。瓦西里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木勺。
      “正好,”他说,“汤马上就好。洗手准备吃饭。”
      安娜放下手提包,脱掉外套,走进厨房。炉子上的大锅里,红菜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是美丽的深红色,表面浮着一层闪亮的油花。操作台上放着切好的蒜末、莳萝和酸奶油。烤箱里烤着黑麦面包,表皮已经变得金黄酥脆。
      “你今天回来得真早。”她说,走到水槽边洗手。
      “没什么紧急任务。”瓦西里说,尝了尝汤的味道,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训练提前结束了。我去市场买了新鲜的甜菜和牛肉。看,这颜色多漂亮。”
      确实漂亮。安娜看着那锅汤,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感动。这简单的、日常的景象——温暖的厨房,炖煮的汤,烤面包的香气,还有站在炉子前的高大男人——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也许是因为下午在图书馆的紧张,也许是因为那些挥之不去的梦,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切太好了,好得让她害怕失去。
      “怎么了?”瓦西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工作不顺利?”
      “不,很顺利。”安娜走到他身边,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阳光下的木头气味,混合着红菜汤的香味,还有他身上微微的汗味。这是家的气味,安全的气味。
      瓦西里转过身,用没拿勺子的那只手臂搂住她。“你确定没事?”
      “确定。”安娜说,抬起头对他微笑,“只是饿了。”
      “那就好。”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摆桌子吧,汤好了。”
      他们一起把食物端到客厅的桌子上。红菜汤盛在厚重的陶瓷碗里,撒上蒜末和莳萝,再加一勺酸奶油。面包切得厚厚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瓦西里还准备了一小碟腌蘑菇和黄瓜。
      吃饭时,瓦西里聊起了消防队的事:新来的队员,即将举行的春季演习,队里那辆老旧的消防车又出了什么故障。安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问一两个问题。她的思绪时不时飘远,飘向那些光的图案,飘向切尔诺贝利,飘向反应堆和冷却水,但每次她都会强迫自己回到当下,回到这温暖的房间,回到瓦西里蓝色的眼睛和他低沉的声音。
      “你今天在图书馆找到想要的书了吗?”瓦西里问,用面包擦着碗底的最后一点汤。
      “找到了。”安娜说,“关于核反应堆的。”
      “核反应堆?”瓦西里扬起眉毛,“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安娜犹豫了一下。她该告诉他那些梦吗?该告诉他那种紧迫感和危险的感觉吗?但说出来又能怎样呢?他可能会担心,可能会建议她去看医生,可能会认为她工作太累需要休息。他不会明白的,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只是好奇。”最后她说,“塔季扬娜说她表哥在切尔诺贝利工作,那边在建新的反应堆。”
      “啊,切尔诺贝利。”瓦西里点点头,“我听说过。离这里大概一百公里吧。据说是个很大的核电站,供应整个乌克兰北部和白俄罗斯的电力。”
      “你去过吗?”
      “没有。我们消防队的辖区在基辅市内和近郊。切尔诺贝利那边有他们自己的消防队。”瓦西里笑了,“不过说真的,核电站的消防员应该很轻松。那里一切都是最先进的,自动灭火系统,最严格的防火标准。可能比我们这里安全多了。”
      安娜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到了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瓦西里问。
      “没什么。”安娜迅速说,“只是......你真的觉得那里安全吗?”
      瓦西里思考了一会儿。“理论上是的。核电站的设计应该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意外情况。多重安全系统,备用电源,受过严格训练的操作员。”他耸耸肩,“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出错,但概率很低。非常低。”
      概率很低。安娜盯着碗里深红色的汤。那些光的图案又出现了,这次伴随着数字:10^-4,10^-5,每年的故障概率。安全系统的可靠性。人为错误的可能性。石墨慢化剂的特性。正空泡系数......
      “安娜?”瓦西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走神了。”
      “对不起。”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图像赶走,“我只是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瓦西里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来洗碗,你去洗澡吧。”
      安娜没有争辩。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些闪烁的图像,那些纠缠的公式,那些莫名的紧迫感——所有这些都在消耗她的精力。
      洗澡时,她让热水冲刷着身体,试图放松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蒸汽在浴室里弥漫,镜子变得模糊。她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个瘦小的、黑发的、不属于这里的女人。
      我是谁?这个问题二十六年来一直伴随着她。但今晚,有另一个问题加入了:那些梦是什么?那些知识从何而来?为什么她对核反应堆的设计如此熟悉,仿佛曾经学过,曾经见过,甚至曾经......操作过?
      她摇摇头,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睡衣。当她走出浴室时,瓦西里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报纸。台灯在他身边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洗完了?”他问,从报纸上抬起头。
      “嗯。”
      “来。”他拍拍身边的座位。
      安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很自然地把手臂搭在她肩上,把她拉近。安娜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报纸的油墨味,他身上的气味,还有房间里温暖的空气,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保护性的茧,把她包裹起来。
      “我今天想了很多,”瓦西里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湿发,“关于你。”
      安娜睁开眼睛。“关于我什么?”
      “关于你的大学。我觉得很可惜,你没能完成学业。”他的声音很认真,“你是那么聪明,那么有天赋。你应该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在教室里教书,而不是在针织厂缝标签。”
      安娜感到喉咙发紧。“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不一定。”瓦西里转过脸看着她,“我打听了一下。如果你能找到担保人,证明你的政治可靠性,也许可以重新申请入学。我可以请我们消防队的政委帮忙写推荐信。他是好人,知道我的工作表现,可能会同意。”
      安娜愣住了。她没想到瓦西里会考虑这些,会为她做这些。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你值得。”瓦西里简单地说,“因为我爱你,想看到你快乐。而我知道,学习,理解这个世界,这些让你快乐。”
      泪水毫无预警地涌上安娜的眼眶。她眨眨眼,试图把它们逼回去,但一滴还是逃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瓦西里用拇指温柔地擦去那滴泪。
      “别哭,”他低声说,“这只是个想法。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安娜点点头,说不出话。她只能把脸埋在他胸前,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感受他手臂的力量和温暖。在这个时刻,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在爱她的人的怀抱中,那些梦,那些光的图案,切尔诺贝利,反应堆——所有这些都暂时退去了,让位给一种更简单、更基本的情感:被爱着的感觉。
      但即使在这样幸福的时刻,在她意识的边缘,那些图像依然在闪烁,像远处地平线上的闪电,无声,但持续不断,提醒着她有什么事情即将到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抱紧了瓦西里,抱紧了这一刻的温暖和安全,仿佛预感到了它们可能会被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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