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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自愿的选择 ...

  •   1986年4月26日,上午11点20分,基辅第六临床医院医生办公室。

      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关上办公室的门,但没有立即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医院庭院——救护车还在不断驶入,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忙碌。远处,基辅的春天一如既往,栗子树开着花,阳光温暖。但这座医院里,时间仿佛停滞在某个冰冷的节点。

      “你做了什么?”叶莲娜终于转身,看着安娜。她没有用“同志”,也没有用职务称呼。

      安娜站在办公室中央,还穿着防护服,但摘了口罩。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与瓦西里接触的那十分钟,消耗比她想象的大。

      “我不知道。”安娜诚实地说,“我只是……握着他的手。然后我感觉……我能吸收他体内的辐射能量。”

      “吸收?”叶莲娜走近一步,眼睛锐利地盯着她,“你说清楚。”

      安娜深吸一口气。她知道隐瞒没有意义了。叶莲娜看到了变化,看到了数据——瓦西里的生命体征在短时间内改善,这不可能用巧合解释。

      “我的身体能承受高剂量辐射。”她开始解释,声音很轻,“在切尔诺贝利,我进入过辐射剂量超过10西弗/小时的区域,累积剂量超过40西弗。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发现我不仅能承受,似乎还能……转化那些能量,用于修复自己。”

      叶莲娜没有说话,但安娜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刚才握着瓦西里的手时,我感觉到了他体内的放射性粒子。它们像无数根小针,在持续破坏他的细胞。”安娜继续说,“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吸收那些能量,同时,某种修复信号好像流回了他体内。他的症状减轻了。”

      “你能控制这个过程吗?”

      “不完全能。更像是……本能。但我想我能学会。”

      叶莲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审判者,而不是医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安娜·伊万诺夫娜?如果你真的能吸收他人体内的辐射,修复损伤——”她停顿了一下,“你可以救很多人。今天送到这家医院的伤员,至少有三十个会受到致死或致残剂量的辐射。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死。但如果你能救他们……”

      “我愿意。”安娜立刻说,“我愿意救他们。”

      叶莲娜抬起头,眼神复杂。“但你的身体能承受吗?你刚才只治疗了十分钟,脸色就这么差。如果连续治疗更多人,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安娜承认,“但如果不试试,他们都会死。瓦西里只是第一个,还有更多人——”

      “瓦西里是你的丈夫。”叶莲娜打断她,“你爱他,所以愿意为他冒险。但其他人呢?陌生的消防员、操作员,你愿意为他们冒同样的风险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安娜沉默了几秒。

      “在切尔诺贝利,那些消防员冲进火场时,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但他们还是进去了。”她最终说,“因为那是他们的责任。如果我有能力救人,却不救,那我……我无法面对自己。”

      “即使可能伤害你自己?”

      “如果我的能力真的有用,那它就不该只用来救我一个人,或只救瓦西里。”安娜的声音变得坚定,“但如果我真的因此受伤或……那也是我的选择。就像那些消防员选择冲进去一样。”

      叶莲娜长久地看着她。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催促决定。

      “索科洛夫同志告诉我你的身世。”叶莲娜突然转换话题,“你的父母,那个‘光谱’项目,还有我丈夫……德米特里的事。”

      安娜愣住了。“您丈夫?”

      “他当年试图阻止类似的实验。”叶莲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认为,科学应该服务人,而不是把人当作实验品。他因此付出了代价。”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复印件——德米特里的备忘录,推到桌子对面。

      安娜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泛黄的纸页,工整的字迹,那些关于伦理、关于保护儿童、关于科学道德的文字。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签名——德米特里·科瓦连科,1965年3月。

      “他写得很好。”安娜低声说。

      “他相信每个个体都值得保护,即使以‘集体利益’为名,也不能剥夺人的尊严和自由。”叶莲娜站起来,走到安娜面前,“所以现在我要问你:你真的自愿做这件事吗?不是被强迫,不是被道德绑架,不是因为我或任何人要求你。是你自己的选择?”

      安娜抬起头,直视医生的眼睛。“是的。我自愿。”

      “即使这意味着你的秘密可能暴露?即使你可能会被当作实验品?”

      “如果我只救瓦西里,秘密也可能暴露。”安娜说,“但如果我救更多人……也许那些被我救的人,会出于感激帮我保密。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既帮助别人,又保护我自己。”

      叶莲娜思考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又转回安娜脸上。

      “你只能治疗早期阶段的伤员。”她最终说,“辐射损伤在最初24小时内是可逆的,超过这个窗口,器官损伤已经固化,你的能力可能也无能为力。而且,你必须在我监控下进行。每次治疗前后,我要检查你的生命体征。如果你出现过度疲劳的迹象,必须停止。”

      “您同意?”

      “我同意让你尝试。”叶莲娜强调,“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治疗必须在严格保密下进行。只有我、你和伤员在场。第二,你必须穿全套防护服,假装是特殊的‘辐射清消治疗’——我可以编造一个理由,说是实验性疗法。第三,如果任何伤员问起,你要说这是‘新型药物治疗效果’,绝对不能提你的能力。”

      安娜点头。“我明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叶莲娜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感到任何危险——头痛、胸痛、意识模糊,任何异常——你必须立即停止。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伤员,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也是一个需要保护的生命,安娜·伊万诺夫娜。明白吗?”

      这句话让安娜眼眶发热。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现在,我们去看看你丈夫的情况。”叶莲娜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然后……我们制定一个名单。先从最紧急的开始。”

      上午11点40分,隔离病区走廊

      列昂尼德·索科洛夫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叶莲娜和安娜从办公室出来。他穿着防护服,但没有进入病区——他在这里等消息。

      叶莲娜看到他,走了过来。

      “她告诉你了?”列昂尼德问。

      “告诉了。”叶莲娜说,“而且她决定尝试帮助其他伤员。”

      列昂尼德的眉头皱起来。“那太危险。她的能力还不稳定,而且——”

      “而且那是她的选择。”叶莲娜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有力,“索科洛夫同志,你来找我,希望我保护她,让她不成为实验品。我同意。但保护不等于囚禁,不等于剥夺她选择帮助他人的权利。真正的保护,是让她在安全的条件下,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但安全条件——”

      “我会提供。”叶莲娜说,“在我的监控下,在严格保密下。而且,如果她真的能救人,那些被她救活的人,会成为她最好的保护者——因为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救命恩人被关进实验室。”

      列昂尼德沉默了。他看着走廊另一头,安娜正站在瓦西里的病房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她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脆弱,但站姿很直。

      “你丈夫的事……”列昂尼德突然说,“我很抱歉。如果当年有人能保护他……”

      “德米特里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叶莲娜的声音很轻,“现在,安娜也在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我们能做的,不是阻止,而是确保她的选择是真正自由的,并且尽可能安全。”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

      “顺便说一句,索科洛夫同志。”她没有回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关于德米特里,关于那些年我怀疑但无法证实的事。这……对我很重要。”

      列昂尼德点点头,虽然她看不到。

      然后叶莲娜走向安娜,开始低声交代接下来的安排。

      下午1点15分,2号隔离病房

      第一个自愿接受“实验性治疗”的是安德烈·伊万诺夫——瓦西里的副队长,三十五岁,有两个孩子。他的累积剂量估算为2.8西弗,已经出现恶心、呕吐和皮肤红斑。

      叶莲娜向安德烈解释时,措辞很谨慎:“这是一种新型的辐射清消疗法,通过特殊频率的电磁场促进体内放射性核素排出。还在实验阶段,但有希望减轻症状。你愿意尝试吗?”

      安德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清醒。“如果有效,我的队员也能用吗?”

      “如果对您有效,我们会考虑。”叶莲娜说,“但需要自愿同意。”

      “我同意。”安德烈毫不犹豫,“只要能回去继续工作。”

      安娜穿着全套防护服站在床边。这一次,她的手套下戴着一层薄薄的医用乳胶手套——直接接触需要,但至少有一层物理隔离。

      叶莲娜调整了监护仪,记录基线数据。然后她看向安娜,微微点头。

      安娜伸出手,轻轻握住安德烈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隔着两层手套,她依然能感觉到接触的实感。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这一次,她主动去寻找那种感觉——那种感知他人体内放射性粒子的能力。起初很模糊,像在黑暗中摸索。然后,她“感觉”到了:安德烈体内有无数微小的、活跃的点,比瓦西里少,但依然存在。

      她开始引导。

      过程比之前顺畅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做过一次,身体有了“记忆”。她感觉到那些能量点从安德烈体内流向她,被吸收、转化。同时,一股暖流从她体内回流。

      五分钟。监护仪显示安德烈的心率从115降到105。

      十分钟。他脸上的痛苦表情放松了。

      十五分钟后,安娜感到一阵明显的疲惫,像跑完长跑后的虚脱。她松开了手。

      叶莲娜立刻检查安德烈的状态:红斑颜色变浅,恶心感减轻,生命体征改善。她快速抽了一管血——后续检验会显示染色体畸变是否减少。

      “感觉怎么样?”叶莲娜问。

      安德烈眨了眨眼,声音比之前有力:“好些了。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他看向安娜——虽然她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谢谢您,医生。”

      安娜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暴露声音里的颤抖。

      叶莲娜示意她可以离开病房。在走廊里,安娜靠墙站立,深呼吸。这次消耗比治疗瓦西里时小,但仍然明显。

      “你需要休息。”叶莲娜说,“至少一小时。”

      “还有多少人?”安娜问。

      “今天送来的中重度伤员有九个。”叶莲娜看着手中的名单,“但你不能连续治疗。每次治疗后必须休息。而且……我们不知道长期影响。”

      “那就分两天。”安娜说,“今天再治两个,明天继续。”

      叶莲娜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尊重。“你知道,即使你治好了他们,他们可能还是会留下后遗症。造血功能、免疫系统、癌症风险……你的能力可能只修复了急性损伤。”

      “但至少他们能活下来。”安娜说,“活下来,就有未来。”

      叶莲娜点点头。“一小时后,我们治疗下一个。现在,去休息室躺一会儿。这是医嘱。”

      下午3点40分

      第二个接受治疗的是米哈伊尔——电站的年轻技术员,二十三岁。他的剂量较低,约1.5西弗,主要症状是恶心和轻度皮肤红斑。

      治疗过程更顺利。十分钟后,米哈伊尔的症状明显缓解。治疗结束时,他甚至能坐起来。

      “这疗法真神奇。”他说,看着安娜——她依然穿着防护服,没有暴露身份,“我之前还以为我快死了。”

      “你感觉好些就好。”安娜用伪装过的声音说。

      离开病房时,米哈伊尔叫住了她:“医生……请问,这种疗法以后能推广吗?我的同事们……还有人困在电站里。”

      安娜的心揪紧了。她看向叶莲娜,后者微微摇头。

      “还在实验阶段。”叶莲娜接过话,“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下午5点

      第三个,也是今天最后一个,是年长的消防员维克多,四十八岁。他的剂量高达3.5西弗,已经出现早期腹泻和黏膜出血。

      这一次,治疗过程很艰难。维克多体内的放射性粒子更密集,而且有些已经造成了深层组织损伤。安娜引导了二十分钟,才感觉到明显改善。结束时,她几乎站不稳,不得不扶住病床。

      维克多的情况好转了,但安娜的代价也很大。她回到休息室时,直接倒在床上,连脱防护服的力气都没有。

      叶莲娜帮她脱下装备,检查生命体征:心率偏快,血压偏低,体温微升。

      “够了,今天到此为止。”叶莲娜不容置疑地说,“你需要进食、补水、睡眠。”

      “明天……”安娜虚弱地说。

      “明天再说。”叶莲娜递给她一杯葡萄糖水,“现在,休息。”

      安娜喝下水,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救了四个人。包括瓦西里。

      这值得。

      晚上8点,安娜的病房

      安娜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夜灯。她感觉好多了——身体恢复了大部分精力,只有一点残留的沉重感。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基辅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有车流声。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仿佛北方一百公里外的那场灾难只是噩梦。

      但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是叶莲娜,拿着一份文件。

      “检验结果出来了。”她把文件递给安娜,“四个人的染色体畸变分析都有显著改善。瓦西里的从每百细胞52个降到8个,安德烈从35个降到12个,米哈伊尔从28个降到5个,维克多从41个降到15个。都在安全范围内。”

      安娜看着那些数字,手在颤抖。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们大概率能活下来,而且不会有严重的长期后遗症。”叶莲娜坐在床边,“安娜,你做到了。你真的逆转了辐射损伤。”

      安娜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一次,是纯粹的释然。

      “但还有件事。”叶莲娜的表情严肃起来,“安德烈问我,那位‘穿防护服的医生’是谁。他说想当面感谢。米哈伊尔和维克多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说那是莫斯科来的专家,已经离开了。”

      “他们相信吗?”

      “暂时相信。”叶莲娜说,“但我担心纸包不住火。治疗效果的异常,其他医生也会注意到。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

      安娜擦掉眼泪。“什么计划?”

      “明天,你继续治疗其他伤员。但我们要改变说法——不是‘实验性疗法’,而是说你是一种新型药物的测试者,药物通过皮肤接触传递。”叶莲娜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这样,你的直接接触就有理由。而且,如果将来有人想研究,他们只会去寻找那种不存在的药物。”

      “但药物不存在——”

      “我会准备一些安慰剂药膏,成分是生理盐水和维生素E,装在标准药管里。”叶莲娜说,“每次治疗前,你把它涂在手上,假装是通过药膏起作用。这样,即使有人想复制,也只会得到无效的结果。”

      安娜看着叶莲娜,忽然明白:这位医生不仅在帮她救人,还在用专业知识为她编织保护网。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为我做这么多?”

      叶莲娜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夜色。

      “因为我丈夫相信,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做正确的事,而不必担心被利用或伤害。”她最终说,“因为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她面临选择,也有人会这样保护她。也因为……你让我看到了某种希望。在所有这些痛苦和死亡中,你带来了生的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好好休息,安娜·伊万诺夫娜。明天还有更多人需要你。但记住:你是志愿者,不是工具。你有权在任何时候说‘够了’。明白吗?”

      安娜点头。

      叶莲娜离开了。病房里恢复安静。

      安娜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的疲惫还在,但心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可以救人。她正在救人。

      而且,她不是独自一人。有叶莲娜,有列昂尼德,有那些愿意为她保密的伤员。

      也许,在这个集体中,个体的善良和勇气,也能得到集体的保护和支持。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集体主义——不是牺牲个人,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在安全中贡献自己的力量。

      安娜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

      明天,还有更多生命等待挽救。

      而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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