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四月的第一百次黎明(已完结)》星屑燃烧

25、双手的温度

　　1986年4月27日，清晨7点，基辅第六临床医院隔离病区。

　　叶莲娜·尼古拉耶夫娜把三管白色的药膏递给安娜时，表情像在递出某种秘密武器。

　　药膏管是标准的医院制剂包装，标签上印着“实验性外用辐射清除剂-03号”，还有一串复杂的化学名称——都是叶莲娜连夜伪造的。

　　“每次治疗前，挤出两厘米药膏涂抹在手掌和手指上。”叶莲娜低声交代，“记得，是你自己的手掌，不是病人的。然后戴上一层薄乳胶手套——这样药膏不会直接接触病人，但可以解释为什么你需要握着他的手。就说药物需要通过体温和压力促进渗透。”

　　安娜接过药膏管，冰凉的感觉透过塑料传到指尖。“如果他们问起药膏成分……”

　　“你就说这是莫斯科辐射医学研究所的最新成果，具体成分保密。”叶莲娜说，“我会在旁边配合。记住，全程不要说话。你是‘从莫斯科紧急调来的无声专家’，因为保密协议不能与病人交流。所有解释由我来说。”

　　安娜点头。她今天穿着和其他医护人员一样的淡黄色防护服，但叶莲娜在她的防护服外面又加了一件白色实验服，胸前挂着一张伪造的证件：“M.R.M.I 特别技术员-A·K”。防毒面具选择了全包裹式，镜片是深色的，完全看不到脸。

　　“今天三个病人。”叶莲娜翻开病历夹，“都是昨天下午送来的，剂量在2-3.5西弗之间，已经出现明显症状。我们按严重程度排序。”

　　“第一位：尼古拉·费奥多罗维奇·马尔科夫，五十四岁，电站汽轮机车间主任。”叶莲娜的声音变得平静专业，“爆炸发生时，他正在汽轮机大厅检查设备。建筑坍塌时，一根主蒸汽管道破裂，他带着三个年轻技术员躲进控制室隔间，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门缝——那里有裂缝，放射性蒸汽正往里灌。他堵了十五分钟，直到救援人员赶到。三个年轻人只受到轻微照射，但他……”

　　叶莲娜顿了顿：“全身正面二度到三度热蒸汽烫伤合并辐射烧伤，预估剂量3.2西弗。已经在烧伤科做了初步处理，但辐射症状开始出现：恶心、呕吐、大面积皮肤红斑合并水疱。”

　　安娜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另一个时间线里瓦西里的样子。

　　“你能处理烫伤吗？”

　　“我……不知道。”安娜诚实地说，“我从来没试过。”

　　“那就专注于辐射损伤。”叶莲娜说，“烧伤有烧伤科处理。准备好了吗？”

　　安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上午8点10分，烧伤科特殊隔离病房

　　安娜走进病房时，首先闻到的不是辐射病房特有的金属味，而是焦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让她胃部翻搅。

　　病床上，马尔科夫被包裹得像木乃伊。白色的绷带覆盖了他躯干和四肢的大部分，只有脸露出来——但那张脸也惨不忍睹。皮肤红肿起泡，右脸颊的水疱已经破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嘴唇完全肿胀外翻，眼睛眯成两条缝，眼睑肿得几乎无法睁开。

　　他醒着。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

　　叶莲娜走到床边。“马尔科夫同志，这是莫斯科来的特别技术员，为您进行实验性辐射清除治疗。需要直接皮肤接触约二十分钟。您同意吗？”

　　马尔科夫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点。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能……让我回去工作吗？”

　　“先治好您，才能工作。”叶莲娜温和地说。

　　“那就……治吧。”

　　安娜按照训练好的程序：取出药膏管，当众挤出两厘米白色膏体，仔细涂抹在自己双手的手掌和手指上。然后戴上薄乳胶手套。动作很慢，很专业——叶莲娜昨天训练了她半小时。

　　她走到床边。叶莲娜调整了马尔科夫左手的包扎，露出一小块相对完好的皮肤——手背内侧，只有轻度红斑。

　　安娜握住那只手。

　　瞬间，她感觉到了——比之前任何病人都更强烈的“针刺感”。马尔科夫体内的放射性粒子密集得像暴雨，而且……混杂着别的。热损伤造成的细胞坏死，炎症反应，还有剧烈的疼痛信号。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引导，吸收，转化。

　　这一次，过程很艰难。马尔科夫的损伤太复杂，太严重。安娜感到自己的能量像在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费力。十分钟时，她已经开始出汗——防护服里闷热，但主要是精神消耗。

　　她看向监护仪：心率从135缓慢降到128。血压略微稳定。

　　马尔科夫的呼吸似乎轻松了一点。

　　二十分钟时，安娜松开手。她几乎站不稳，叶莲娜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样？”叶莲娜问马尔科夫——也是问安娜。

　　马尔科夫的眼睛睁开得大了一些。“好像……没那么烧心了。”他嘶哑地说，“手……疼得轻了点。”

　　叶莲娜快速检查：暴露的手背皮肤红斑明显减轻，水疱开始吸收。她向安娜微微点头——有效。

　　离开病房后，安娜在走廊里靠墙喘息。这次消耗比昨天任何一次都大。

　　“休息十五分钟。”叶莲娜说，“喝点葡萄糖水。”

　　上午9点，第二位病人

　　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索科洛娃，四十二岁，电站辐射安全监测员——全站唯一的女性高级技术员。爆炸发生时，她本已撤出控制楼，但又折返回去，因为想起辐射监测仪的原始数据存储盘还在办公室。那些数据对分析事故原因至关重要。

　　她拿到了存储盘，但在撤离时被二次坍塌困住。在狭小的空间里等待救援的四十分钟里，她用自己的防护服包裹住存储盘，用身体挡住落下的灰尘。救援人员找到她时，存储盘完好无损，但她自己暴露在极高的辐射尘埃中。

　　预估剂量2.8西弗。症状：剧烈恶心呕吐，腹泻，口腔黏膜开始出现溃疡。

　　安娜走进病房时，伊琳娜正侧躺着，对着床边的呕吐盆干呕——胃里已经吐空了，只能吐出胆汁。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有血痂——反复呕吐导致黏膜破损。床边的心电监护显示心率不齐。

　　但她的眼睛很清醒，甚至可以说是锐利。

　　叶莲娜解释了治疗流程。伊琳娜点头同意，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安娜——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探测器，在评估，在分析。

　　安娜照例涂抹药膏，戴手套，握住伊琳娜的手。

　　治疗过程顺利一些。伊琳娜体内的放射性粒子分布均匀，主要是吸入的放射性尘埃造成的内照射。安娜引导了十五分钟，就感觉到明显改善。

　　结束时，伊琳娜的呕吐感消失了。她坐起来一点，看着自己的手——皮肤红斑在消退。

　　“这种药膏……”她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成分是什么？”

　　叶莲娜按照预案回答：“具体保密，是莫斯科的最新研究成果。”

　　“通过皮肤接触传递药物，需要二十分钟的持续压力？”伊琳娜的眼睛转向安娜，“技术员同志，你能解释一下作用机制吗？我是辐射安全专业的，有点好奇。”

　　安娜僵住了。她不能说话。

　　叶莲娜立刻接话：“索科洛娃同志，技术员签署了保密协议，不能讨论细节。您现在需要休息。”

　　伊琳娜盯着安娜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不管是什么……谢谢。我感觉好多了。真的。”

　　离开病房后，叶莲娜低声说：“她怀疑了。但好像不打算追究。”

　　安娜点点头。她想起伊琳娜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怀疑，更像是……理解。

　　上午10点，第三位病人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格罗莫夫，二十八岁，电站消防队第二小队队员。他不是第一批冲进去的——第一批已经倒下了。他是第二批增援，在瓦西里的队伍接管前，他和队友们在建筑北侧尝试扑灭石墨火。

　　他们用完了沙土，开始用现场能找到的一切覆盖：拆下损坏的通风管道金属板，用消防斧砍下未燃烧的木料，甚至用自己的防护服去扑打小的火点。

　　帕维尔在试图覆盖一处流淌的熔融物质时，脚下的混凝土板坍塌。他掉进一个两米深的设备坑，坑底有积水和放射性淤泥。他在里面挣扎了十分钟才被拉出来。

　　预估剂量3.5西弗，合并放射性污泥的β烧伤——双腿从膝盖以下严重红肿，布满水疱，有些已经感染化脓。

　　安娜走进病房时，帕维尔正在低声哭泣。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

　　“疼……”他反复说，“好疼……”

　　叶莲娜轻声解释治疗。帕维尔只是点头，眼泪还在流。

　　安娜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不仅感觉到放射性粒子，还感觉到剧烈的、持续的疼痛信号。那种疼痛几乎形成实质的电流，冲击着她的感知。

　　她引导得格外小心。二十分钟，她一点一点清理那些放射性粒子，同时尝试用回流的能量缓解他的疼痛。

　　结束时，帕维尔的哭泣停止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安娜——虽然只能看到防护面具。

　　“好像……没那么疼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真的。”

　　叶莲娜检查他的双腿：红肿减轻，水疱开始吸收。她向安娜点头。

　　离开病房时，帕维尔叫住了她们：“技术员同志……谢谢。如果……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想知道您的名字。我想亲自感谢。”

　　安娜站在原地，不能回答，也不能点头——那会暴露身份。

　　叶莲娜说：“您会活下去的，格罗莫夫同志。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安娜靠在墙上，这一次是真的筋疲力尽。连续治疗三人，尤其最后一个，消耗了她大部分精力。

　　“今天到此为止。”叶莲娜坚决地说，“回休息室，你需要至少四小时恢复。”

　　“可是还有其他人——”

　　“明天。”叶莲娜不容置疑，“你的能力不是无限的。如果你倒下，就没人能救任何人了。明白吗？”

　　安娜点点头。她确实快到极限了。

　　下午2点，瓦西里的病房

　　安娜穿着普通访客防护服——比医护人员的轻薄，但仍覆盖全身。作为“家属”，她被允许短时间探视。

　　瓦西里醒着，半坐在病床上。他的情况比昨天好多了：脸上的红斑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红色。嘴唇还有干裂，但不再渗血。眼睛恢复了清澈的蓝色，虽然眼圈还有疲惫的阴影。

　　他看到安娜进来时，嘴角微微上扬——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的小麻雀来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有了力气。

　　安娜走到床边。按照规定，家属不能接触病人——高感染风险。但她还是伸出手，隔着防护手套，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瓦西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的眼睛——透过防护面具的镜片，他们的目光相遇。

　　“你又穿成宇航员了。”他低声说，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这次是要飞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安娜轻声说，“就在这里。”

　　病房里暂时没有其他人。护士刚做完例行检查离开，下一轮要半小时后。

　　瓦西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手套上轻轻摩挲。

　　“那天……我昏迷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握着我的手。”他缓缓说，“很温暖。然后……疼痛就开始减轻。是你吗，安娜？”

　　安娜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就知道。”瓦西里微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总是……做危险的事。”

　　“你也是。”安娜的声音哽咽，“你冲在最前面，我看到了。”

　　“那是我的工作。”瓦西里说，“但你的工作不是这个。你不该……”

　　“我想帮你。”安娜打断他，“我想帮所有人。我有这个能力，瓦夏。我不能看着你们受苦，而我什么也不做。”

　　瓦西里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爱，有担忧，有骄傲，也有恐惧。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安娜转移话题，“能坐起来了吗？”

　　“能。”瓦西里示意她看——他确实能自己坐起，虽然动作有些吃力，“医生说我恢复得‘奇迹般地快’。血液指标在好转，皮肤损伤在愈合。”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你的功劳。”

　　“还有别人。”安娜轻声说，“叶莲娜医生，她帮我隐瞒。还有其他伤员……我在治疗他们。”

　　瓦西里的表情变得严肃。“安全吗？你的身体……”

　　“我没事。”安娜握紧他的手，“每次治疗后有点累，但休息后就好了。叶莲娜医生在监控我的状况。”

　　“但如果被发现——”

　　“那些被我治疗的人，他们感激我。”安娜说，“伊琳娜·索科洛娃——她可能猜到了什么，但她选择了不说。帕维尔·格罗莫夫想感谢我。马尔科夫同志……他问我能不能回去工作。”

　　她看着瓦西里，眼神坚定：“我想继续。只要我能，我就想救人。”

　　瓦西里长叹一口气。他抬起另一只手——输液的那只，轻轻碰了碰她的防护服袖子。

　　“答应我一件事。”他说，“如果你感到任何不对劲——头晕，疼痛，任何异常——立刻停止。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因为如果你出事，安娜……我活下来也没有意义。”

　　安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点头，说不出话。

　　“还有，”瓦西里的声音变得更轻，“如果我……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或者残疾了。你要答应我，继续好好生活。不要被困在照顾我的日子里。你值得完整的、快乐的生活。”

　　“你不会残疾的。”安娜立刻说，“我在治疗你，你会完全康复。而且，就算你真的……我也会在你身边。不是‘照顾’，是‘在一起’。就像你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过去、我的身份而离开我一样。”

　　瓦西里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点点头，手指收紧。

　　“我爱你，安娜·伊万诺夫娜。”

　　“我也爱你，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

　　他们在安静的病房里对视，时间仿佛暂停了几秒。

　　然后走廊传来脚步声。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安娜松开手，站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继续治疗你，直到你完全康复。”

　　“你也好好休息。”瓦西里说，“你看起来比我还累。”

　　安娜点点头，转身离开。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瓦西里靠在枕头上，对她微笑，那个温暖、熟悉的微笑。

　　她走出病房，靠在走廊墙壁上，深深呼吸。

　　疲惫还在，但心里充满力量。

　　因为她能改变结局。她能救他，救更多人。

　　而她不是独自一人。

　　走廊尽头，叶莲娜医生正等着她，手里拿着新的检验报告和明天的治疗名单。

　　战斗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武器。